陳青看着她:“怕了?”
商英笑了:“怕什麼?幹新聞的,就怕沒新聞。”
她合上電腦,目光堅定。
“陳主任,您說怎麼幹?”
陳青想了想,說:“三條線。你走媒體線,繼續深挖胡勇的背景,還有那個基金會的底細。韓嘯走商業線,查資金流向。我走體制內線,看能不能從程序上找到突破口。”
商英點點頭:“那紀委那邊呢?”
陳青沉默了一秒。
“紀委那邊,等證據再硬一點再說。現在手裏的東西,還不夠。”
商英說:“好。那我儘快。”
兩人又聊了一個多小時,把接下來的計劃一條一條細化。
茶館要打烊的時候,他們才起身離開。
外面下着小雨,和來的時候一樣。
商英打着傘,站在門口。
“陳主任,您說,這件事最後能成嗎?”
陳青看着雨幕,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不知道。但總得有人去做。”
商英看着他,忽然笑了。
“陳主任,您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不管在什麼位置,心裏都裝着事。裝着那些跟您沒關係的人的事。”
陳青愣了一下。
這話,穆元臻也說過。
他笑了笑:“可能是職業病吧。在基層待久了,看不得老百姓受委屈。”
陳青原本以爲自己去海市回來之後的安排,雖然不算隱祕,至少不會引起誰的注意。
可週一晚上剛回到家,嚴巡就打電話來,讓陳青明天早上到他辦公室去。
話說得很簡單,也沒交代什麼事。
想了好半天,陳青第一感覺嚴巡可能還是有所察覺了。
明天讓自己去辦公室,不外乎又是提醒。
與其等嚴巡來提醒自己,還不如先把事情告訴他。
畢竟,之前他拜託嚴駿找教材的事,嚴巡有沒有得到消息按下不表,但商英、韓嘯或許能拿到更多消息。
週末去海市不是單位安排的,也不是主任沈振海指派的工作,這件事還必須要有人背書,免得再次背上“胡亂伸手”的罵名。
回撥電話肯定不合適,他拿起手機給嚴巡發了個消息:領導,正好我也有些工作想向您彙報。
很快,嚴巡的回信就來了,簡單到只有一個字“好”。
次日早上九點,陳青準時出現在嚴巡辦公室門口。
祕書看見他,點點頭,敲了敲門:“嚴省長,陳主任來了。”
“讓他進來。”辦公室裏面傳來嚴巡的聲音。
祕書對陳青低聲說道:“領導最近心情有些欠佳。”
陳青微微點頭,“多謝!”
從祕書的身邊走進去,嚴巡正在處理公務,看見陳青進來,他放下手裏的筆,靠在椅背上。
他沒有開口說讓陳青來的事,反而問起了陳青:“說吧,什麼事?偏偏我找你有事,你纔想起彙報。”
“嚴省長,純屬巧合。”陳青在他對面坐下,把手裏的公文包放在膝蓋上,輕聲解釋:“週六去了一趟海市。”
嚴巡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海市?去幹什麼?”
“看一個畫展。”陳青頓了頓,“一個叫胡勇的畫家的作品展。”
嚴巡的表情變了。
他不是不知道胡勇是誰——上次教材插圖的事,教育廳彙報材料裏提到過這個名字。
“就是給教材畫插圖的那個胡勇?”
“對。”陳青這纔打開公文包,從裏面拿出一個文件夾,推到嚴巡面前,“嚴省長,您先看看這個。”
嚴巡翻開文件夾。
裏面是十幾張照片——胡勇畫展上拍的那些作品。灰暗的色調,扭曲的人物,空洞的眼神。
他一頁一頁翻過去,眉頭越皺越緊。
翻到最後,他合上文件夾,看着陳青。
“這是什麼東西?”
陳青說:“這是胡勇的個人作品。他在海市搞了一個不對外公開的畫展,我去看了。”
“不對外公開?那你怎麼進去的?”
“託朋友弄到了邀請函。”陳青沒有隱瞞,“嚴省長,您覺得這些畫怎麼樣?”
“不怎麼樣,我看不出來藝術性在哪兒。”嚴巡少有的對一件事先說了觀感,“讓人不舒服。”
“對。”陳青點點頭:“就是讓人不舒服。雖然說我們不是藝術圈的人,不懂他們表達的。可這些讓人不舒服的畫,跟小學基礎教育教材裏的插圖,是同一個人的手筆。而且——”
他頓了頓。
“教材插圖,就是這些畫的‘同源版’。構圖、人物造型、色彩運用,一模一樣。胡勇不是在爲教材創作,他是在教材裏展示自己的作品。”
這句話說的是胡勇假公濟私,在教材中夾帶私貨。
說得直白點,抬高自己的社會影響力。
當然,這只是是表面理解的意思。
陳青相信,嚴巡完全能明白他說的意思。
果然,他的話音剛落,嚴巡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目光再次在那些照片上又看了一遍,這才抬頭看向陳青,“陳青,不用拐彎抹角,你到底想說什麼?”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陳青把海市之行看到和聽到的一切,一五一十說了一遍——胡勇說的那些話,“新視野”文化傳播公司,國際文化交流基金會,京市出版集團的劉處長,以及韓嘯查到的那些資金鍊線索。
他說了整整二十分鐘,沒有停頓,沒有修飾,全是事實。
說完之後,辦公室裏安靜了很久。
嚴巡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
目光定格在陳青的眼睛上,“陳青,你知道你剛纔說的什麼嗎?”
陳青回應道:“知道。”
“那你知道不知道你這麼說,意味着什麼?”
“當然知道。”陳青一臉嚴肅地說道:“這就是我要向您彙報的內容。”
“去了海市,看了畫展,以及和胡勇的對話和查資料,我反而認爲胡勇至多一個小角色。他所做的一切,也不是單純的利益輸送問題,而是意識形態的問題。”
嚴巡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震驚,是憤怒,也是一絲擔憂。
“你確定?”
陳青說:“嚴省長,我不確定。所以我需要查。但那些畫,那些話,擺在那裏。它們不會騙人。藝術本來就是一種意識形態的表達,如果純屬個人情緒或者個性無可厚非,但如果沒那麼單純的話……”
陳青話沒說完,但嚴巡已經知道後面半句是什麼了。
潛移默化的意識形態的影響,對社會造成的後果是什麼,他很清楚。
而且還不能馬上體現出來。
如果真的如陳青所擔憂的,那就性質變了。
嚴巡站起來,又坐下,還是坐不住,又站了起來。
從辦公桌後面走了出來,側看陳青,隨即在辦公室裏慢慢地踱步。
一分鐘後,他忽然轉身看着穩坐不動的陳青。
“陳青,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
陳青愣住了。
他想過很多嚴巡的反應,比如勸他謹慎,甚至是在蒐集一些確切的證據等等,唯獨沒想到嚴巡居然是讓他不要再查了。
“嚴省長,我……我有些不太明白。”
他的語音都有些遲疑了。
嚴巡沒有馬上回應,而是走回到辦公桌後面的椅子上坐下,語氣變得嚴肅。
“我不是要壓這件事。我是說,這件事,不是你能查的。涉及境外資金,涉及意識形態,涉及教材出版——這已經超出了你的職權範圍,也超出了省裏的權限。”
他看着陳青。
“你把材料留下。我來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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