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得真好。”陳青摸了摸女兒的頭,“曦曦,你爲什麼畫這個?”
陳曦歪着頭想了想,說:“因爲好看呀。小朋友應該笑,應該有氣球,應該有好天氣。老師說的,畫畫要畫好看的東西。”
陳青笑了。
老師說的,畫畫要畫好看的東西。
這纔是對的。
那些教孩子“世界是灰暗的,人是扭曲的”的人,纔是錯的。
晚上,陳曦睡了之後,陳青坐在書房裏,把這兩天在海市的所見所聞,一條一條寫下來。
胡勇的畫風——扭曲、灰暗、壓抑。
胡勇的話——“孩子的審美需要引導”,“這就是真實”。
劉處長的話——“下一套教材,還是你來畫”。
“新視野”文化傳播公司——主辦方。
國際文化交流基金會——贊助商,境外背景。
寫完之後,他看着這幾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箭頭,寫下四個字——
“意識形態輸出。”
這不是審美問題。
不是藝術風格問題。
不是利益輸送問題。
雖然這些因素都有,但最核心的,是有人在有意識地、有組織地、有資金支持地,向孩子輸出一種灰暗的、扭曲的、否定希望的價值觀。
而教材插圖,是他們選中的載體。
因爲孩子不會質疑。
因爲家長不會注意。
因爲專家會說“你不懂藝術”。
因爲領導會說“這是改革的方向”。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而戰場,是幾百萬孩子的眼睛和心靈。
他拿起手機,給商英發了一條消息:
“商英,明天開始,我們換個方向。”
商英秒回:“什麼方向?”
陳青打了幾個字,想了想,又刪掉。然後重新打:
“追那個基金會。還有胡勇在海市的資金來源。不要碰教材的事,不要碰教育廳。先查清楚,誰在背後出錢。”
週一上午,陳青照常去發改委上班。
一切似乎都還是一成不變。
中午喫飯的時候,李花端着餐盤坐到他旁邊。
“陳青,你週末去海市了?”
陳青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李花笑了笑:“韓嘯跟我說的。他說你去看了一個什麼藝術展。”
陳青心裏暗罵韓嘯大嘴巴,但臉上不動聲色:“嗯,朋友送的票,去看看。”
李花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陳青,你是不是又在查什麼?”
陳青沒說話。
李花壓低聲音:“我提醒你一句,前段時間省裏有些人在議論你。說你在發改委不好好幹本職工作,到處伸手。上次教材的事,已經有人對你有意見了。你再折騰,小心被人抓住把柄。”
陳青說:“李姐,我沒折騰。就是週末出去轉轉。”
李花嘆了口氣:“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但有一條——別把自己搭進去。”
陳青點點頭:“我知道。謝謝李姐。”
下午,陳青接到韓嘯的電話。
“陳主任,查到一些東西。”
陳青心裏一緊:“說。”
韓嘯的聲音壓得很低:“那個‘新視野’文化傳播公司,註冊地在京都,但實際運營在海市。法人代表叫王建國,查不到什麼背景。但我查到,這家公司的股東里,有一家香江公司,叫‘新亞洲文化基金’。這家基金的出資方,是一家開曼羣島註冊的離岸公司。”
陳青沉默了一秒。
開曼羣島。離岸公司。
這套路,他太熟悉了。
百鳥金融那會兒,就是這種操作。
“還有,”韓嘯繼續說,“那個‘國際文化交流基金會’,總部在瑞士。它在國內的聯絡處,跟‘新視野’是同一個地址。也就是說,這兩家,很可能是一撥人。”
陳青問:“能查到資金流向嗎?”
韓嘯說:“正在查。但這需要時間。海市這邊的人,嘴很緊,要花錢才能撬開。”
陳青想了想,說:“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但你一定要小心,別被人盯上。”
韓嘯笑了:“陳主任,您放心。我韓嘯在商場上混了這麼多年,這點本事還是有的。”
掛了電話,陳青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還是陰的,雲層壓得很低。
但這一次,他看清了方向。
晚上七點,陳青準時出現在和商英約定的地方。
商英已經在了,面前擺着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她整理的材料。
“陳主任,您看看這個。”
她把電腦轉過來,屏幕上是一份文檔,標題是《胡勇作品及教材插圖對比分析》。
陳青一行一行看下去。
商英在旁邊解釋:“我找了幾位美術圈的朋友,讓他們從專業角度分析胡勇的插圖和教材插圖的關聯。結論是——高度一致。教材插圖,基本上就是胡勇個人風格的‘溫和版’。構圖方式、人物造型、色彩運用,都跟他的個人作品一脈相承。”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精彩內容! 她頓了頓,指着屏幕上的一張對比圖。
“您看這個。左邊是教材插圖,右邊是胡勇的個人作品。人物的眼睛、嘴巴、姿勢,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是,教材插圖稍微收斂了一點,沒有那麼極端。”
陳青仔細看了看,確實很像。
不是“像”,是“同一套模板”。
“這說明什麼?”他問。
商英說:“說明教材插圖不是獨立創作的,而是直接套用了胡勇的個人風格。換句話說,胡勇不是在爲教材畫畫,他是在教材裏畫畫。”
陳青聽懂了。
不是爲教材創作,是在教材裏創作。
教材,成了他個人作品的展示平臺。
而那些看教材的孩子,成了他藝術理唸的被動受衆。
“還有,”商英翻到下一頁,“我查了一下胡勇的履歷。他本科讀的是國內一所美術學院,後來去法國留學了三年。回國之後,風格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陳青皺眉:“法國?”
商英點點頭:“對。他在法國期間,師從一個叫皮埃爾的藝術家。這個皮埃爾,是法國‘新現實主義’流派的代表人物之一。這個流派的核心主張,就是‘打破傳統的美的觀念,呈現生活的荒誕和虛無’。”
陳青沉默了幾秒。
荒誕。虛無。
這些詞,他聽過。
在百鳥金融那會兒,那些搞金融創新的人,也喜歡用各種所謂的、讓人無法完全理解的創新詞彙。
但那時候,是在騙錢。
現在,是在騙孩子的眼睛。
“商英,”他開口,“你覺得,胡勇自己是這麼想的,還是有人在背後推動?”
商英想了想,說:“我覺得兩者都有。胡勇本人,可能真的相信他的那套東西。但光靠他一個人,做不到讓教材用他的插圖。背後一定有人——有資源、有關係、有資金的人。”
陳青點點頭。
這就是他要查的。
“韓嘯那邊,查到了一些東西。”他把韓嘯查到的信息說了一遍。
商英聽完,眼睛亮了起來。
“開曼羣島?離岸公司?這套路,跟百鳥金融一模一樣!”
陳青說:“對。所以我懷疑,這不是孤立事件。背後可能是一個網絡——用錢開路,用藝術包裝,用教材輸出。目的,是影響孩子的審美和價值觀。”
商英深吸一口氣。
“陳主任,這個事,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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