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武在鋼城跟中村秀二鬥智鬥勇,紅鋼集團總部卻是暗流湧動。
蘇維德並非胸無大志,濫竽充數之輩,他就算再缺乏基層工作經驗,經此一事也有了命懸一線的覺悟。
所以就在老李拿着他當誘餌佈置陷阱,一...
晚飯後雪停了,八角餐廳外的積雪在路燈下泛着青白的光,像一層薄薄的釉,裹着整條衚衕的屋檐、門墩和垂掛的冰棱。李學武沒急着走,讓二丫把炭火爐子搬到花廳廊下,又叫廚房溫了兩壺桂花稠酒,給顧寧和周亞梅各倒了一小盅。孩子們被李姝領着去西廂房玩翻花繩,李唐非要教付之棟“雙龍出海”,李寧蹲在炕沿邊數他手指頭,李姝則抱着小暖爐,時不時掀開簾子往外瞄一眼——她知道爸爸和媽媽還有話要說。
周亞梅沒坐主位,只挑了靠窗的矮凳,手裏捧着酒盅,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眼尾細紋。她沒說話,只是看着窗外飄落的雪沫,聽李學武同顧寧講今天博物館裏一個孩子問講解員“恐龍會不會打噴嚏”,引得滿廳人笑。那笑聲輕而短,像雪落在瓦上,一觸即化。
顧寧卻沒笑。她把酒盅擱在膝頭,指尖在青瓷邊緣輕輕劃了一圈,忽然道:“孫明的事,鋼城那邊傳回來的消息,說他手腕上那道口子,是自己用玻璃碴子劃的,但刀口太淺,沒傷到筋,連皮都沒割透。”
李學武正低頭給李寧掖被角,聞言頓了頓,手沒抬,只嗯了一聲。
“可法醫報告寫的是‘自殘傾向明顯,情緒高度不穩定’。”顧寧抬眼看他,“你信嗎?”
李學武直起身,走到廊下,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迅速融成一點涼意。“我不信孫明想死。”他聲音很平,“他要是真想死,不會選在保衛處眼皮底下;他要是真不想活,那刀口就不會歪向手背,而是衝着頸動脈去。”
周亞梅這時纔開口,嗓音比雪還靜:“他是在等你們來問第二遍。”
李學武回頭看了她一眼,沒否認。
顧寧把酒盅放回小幾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聲。“劉維今天下午來了電話。”她頓了頓,“說營城船舶那邊,賬本是假的。”
“假的?”李學武挑眉。
“是蘇維德授意人僞造的,用來栽贓張明遠。”顧寧目光沉下去,“可張明遠簽字的那份原始採購單,上面的印章是三個月前剛啓用的新章——而孫明供出的走私賬本,用的卻是舊章。”
李學武終於笑了,不是嘲諷,是鬆了口氣的笑。“所以張明遠根本沒簽過那單子。”
“對。”顧寧點頭,“劉維說,賬本背面有鉛筆寫的日期,是昨天補的。墨跡未乾,一擦就糊。”
“誰擦的?”周亞梅問。
“沒人擦。”李學武替她答,“是劉維自己發現的。他拿棉籤蘸酒精試了一下,紙面發毛,墨色暈開,說明是新寫的。”
廊下沉默了幾秒,只有炭火偶爾爆裂的噼啪聲。雪又下了起來,細細密密,無聲無息。
周亞梅忽然道:“你早就知道。”
李學武沒否認,也沒承認,只把手裏那點融水甩了甩,轉頭看向她:“你記得去年冬天,我在軋鋼廠鍋爐房修暖氣管,燙了手,回來你給我塗紫藥水?”
周亞梅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那是他第一次在她家過夜,也是付之棟第一次喊他“叔叔”的晚上。那天她燒了薑湯,李學武喝完後坐在爐邊,看着牆上掛着的全家福,什麼也沒說,只伸手替她把滑下來的圍巾往上提了提。
“我記得。”她低聲說。
“那天我看見張明遠蹲在鍋爐房後牆根抽菸。”李學武聲音放得很低,“煙盒上印着‘營城船舶’的logo,但他沒穿工裝,穿的是便服,袖口捲到小臂,左手腕內側有一道疤——跟孫明後來指認的‘行賄證據’一模一樣。”
周亞梅呼吸一滯。
“可那道疤,是十年前他在營城船廠當焊工時燙的。”李學武慢慢道,“孫明沒見過那道疤,他描述的位置、長度、顏色,全都是聽別人說的。”
顧寧閉了閉眼:“所以孫明的證詞,是有人教的。”
“不全是教。”李學武搖頭,“是有人讓他抄的。抄一份早已備好的稿子,再加幾句自己的添油加醋。”
他轉身進屋,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遞給顧寧。紙頁泛黃,邊角磨損,像是從某本舊書裏撕下來的。展開一看,是半頁鉛印字,標題爲《關於營城船舶採購流程規範說明(試行)》,落款日期是1978年3月,蓋着一枚已經褪色的紅章。
“這是蘇維德辦公室保險櫃最底層壓着的東西。”李學武說,“他留着,不是爲了參考,是爲了證明——他當年親手參與過這套流程的制定。所以他知道哪一環最松,哪一處最容易動手腳。”
顧寧盯着那頁紙,良久才道:“他留下這個,是給自己留後路?”
“不。”李學武搖搖頭,“是留給別人踩的。”
周亞梅忽然站起來,走到廊下,伸手接住一片更大的雪花:“你讓劉維去查營城船舶,不是爲了抓孫明,也不是爲了扳倒蘇維德。”
李學武望着她:“是爲了讓張明遠活下來。”
屋裏李姝聽見動靜,掀開簾子探出腦袋:“爸爸,糖球沒了!”
李學武應了一聲,朝她招手。李姝噠噠跑出來,凍得鼻尖通紅,懷裏還抱着李唐送她的那顆玻璃彈珠,攥得手心出汗。李學武蹲下,替她把圍巾繫緊,又摸了摸她耳朵:“冷不冷?”
“不冷!”李姝仰起臉,睫毛上沾着細雪,“我要聽故事!”
“好。”李學武抱起她,往屋裏走,“講一個恐龍打噴嚏的故事。”
顧寧沒攔,只看着父女倆的背影,忽然道:“李懷德明天要見杜主任。”
李學武腳步沒停,聲音從門口傳來:“他該見。”
“他想把案子收歸集團監察室直管。”顧寧補充道,“以‘維護企業穩定’爲由。”
李學武在門檻處頓住,沒回頭:“讓他見。但別讓他進門。”
周亞梅一愣:“什麼意思?”
“杜主任的辦公室,在三號樓東側樓梯口第二間。”李學武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帶着笑意,“那扇門,三年沒換過鎖。上週五,我讓保衛處換了新鎖芯。”
屋內爐火正旺,孩子們擠在炕上,李姝坐在李學武腿上,李寧趴在她背後,李唐舉着玻璃彈珠對着燈光照,付之棟安靜地託着腮,看彈珠裏映出的晃動燈影。窗外雪落無聲,窗內暖意蒸騰,炭火煨着桂花酒,甜香混着奶香,纏繞在每個人的呼吸之間。
李學武沒講故事,只問李姝:“你知道恐龍爲什麼不會打噴嚏嗎?”
“爲什麼?”李姝立刻追問。
“因爲它們沒有軟齶。”李學武捏捏她的小鼻子,“也沒有會癢的鼻腔黏膜。”
李姝皺着臉:“那它們鼻子癢了怎麼辦?”
“它們會跺腳。”李學武一本正經,“跺一腳,震得火山灰飛起來,就等於打了個噴嚏。”
李唐立刻從炕上跳起來,學着恐龍的樣子跺腳:“嗷——轟!”
李寧咯咯笑,李姝拍手,付之棟也彎起嘴角。顧寧端着酒盅站在門邊,沒進去,只看着丈夫的側影——他正把李姝往高處託了託,讓她能更清楚地看見玻璃彈珠裏旋轉的光斑。
周亞梅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邊,也端着一盅酒,輕輕碰了碰她的杯沿:“他今晚不回去了?”
顧寧沒答,只微微頷首。
“那……我帶之棟先走?”周亞梅聲音很輕。
顧寧終於轉過頭,看了她片刻,忽然道:“明天早上,帶他來喫餃子。”
周亞梅一怔。
“韭菜雞蛋餡。”顧寧說,“他小時候最愛喫。”
周亞梅眼圈倏地一熱,喉頭哽住,只點了點頭,轉身去西廂房牽付之棟的手。李學武沒抬頭,只把李姝往上顛了顛,輕聲說:“恐龍不會打噴嚏,但人會。你媽剛纔,眼睛裏就進了雪粒子。”
李姝立刻扭頭去看媽媽,果然見顧寧正抬手抹眼角,忙掙脫爸爸懷抱,蹬蹬跑到她跟前,踮腳伸手:“媽媽,我給你吹吹!”
顧寧蹲下,任由女兒呼呼往她眼睛上吹氣,溫熱的氣息拂過睫毛,像春日初融的溪水。
李學武這時才真正笑了,不是那種應付式的、公事公辦的笑,而是從眼尾舒展開來,一直漾到脣角的笑。他沒說話,只走到廊下,仰頭望天。雪還在下,不大,卻執拗,一片接一片,落進他微張的嘴裏,舌尖一涼,隨即化開,帶着清冽的甜意。
他知道,這場雪停不了太久。
杜主任的辦公室門鎖換過之後,李懷德第二天清晨六點就到了集團大院。他沒帶祕書,也沒讓司機停車,獨自一人站在三號樓東側樓梯口,仰頭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門。門框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舊木,門把手上還留着一道指甲刮過的淺痕——那是去年夏天他親自擰鬆螺絲、調整門軸時留下的。
他抬手,試着推了推。
紋絲不動。
他皺眉,又用力推了一次,門依舊緊閉,連一絲縫隙都沒開。他這才低頭,看見門縫下方靜靜躺着一把嶄新的黃銅鑰匙,鑰匙柄上刻着三個小字:保字012。
李懷德沒撿,只盯着那把鑰匙看了足足五分鐘。寒風捲着雪沫撲在他臉上,他沒眨一下眼。身後傳來高跟鞋敲擊水磨石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停在他身側。
高雅琴沒穿大衣,只套了件駝色羊絨衫,頭髮挽在耳後,妝容素淨。她沒看李懷德,目光落在那把鑰匙上,然後緩緩抬起手,指向樓梯上方:“杜主任七點半準時開黨組會,現在,只剩四十七分鐘。”
李懷德終於動了,卻不是去撿鑰匙,而是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信紙。信封上沒署名,只印着一枚暗紅色的篆體“紅”字。他把它輕輕放在鑰匙旁邊,轉身離去。步子很穩,脊背挺直,彷彿剛剛只是來此巡視一圈。
高雅琴沒動,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才蹲下身,拿起那封信。信紙展開,只有一行鋼筆字,力透紙背:
**“棋局未終,落子不可悔。”**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嗤笑一聲,把信紙揉成一團,塞進自己羊絨衫口袋。起身時,她踢了踢門邊積雪,雪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青磚上一道新鮮的劃痕——像是有人用鈍器,反覆刮擦過三次。
她沒再看那扇門,轉身走向電梯。電梯門合攏前,她最後望了一眼三號樓東側樓梯口。雪還在下,悄無聲息,覆蓋了鑰匙,覆蓋了劃痕,也覆蓋了那行字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而在八角餐廳的西廂房裏,付之棟正睡得香甜。他蜷在炕角,小手還攥着那顆玻璃彈珠,彈珠在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映出一小片晃動的、微弱卻固執的光斑。李學武悄悄推開門,把一件厚實的羊毛毯輕輕蓋在他身上,又俯身,用拇指擦去他眼角尚未乾透的一點溼痕。
他沒驚動任何人,轉身帶上門。門軸輕響,像一聲嘆息,融入窗外簌簌的雪聲裏。
這一夜,京城市區降雪量達三點二釐米,能見度低於五十米。交通廣播臨時取消早間路況播報,所有公交線路延後四十分鐘發車。但在紅鋼集團總部大樓九層總經理辦公室內,李懷德的檯燈徹夜未熄。桌上攤着三份文件:一份是聯合調查組最新移送的補充證據清單,一份是外事部發來的三禾株式會社緊急照會,第三份,則是鋼城保衛處凌晨兩點傳真來的加密電報,內容只有十六個字:
**“孫明翻供,稱所有證詞均受他人誘導。人已醒,願見李祕書長。”**
李懷德沒看電報,只盯着第一份文件右下角那個鮮紅的“已閱”印章。印章旁,一行鉛筆小字幾乎淡不可辨:
**“李學武 今晨六時零三分。”**
窗外,雪勢漸歇。東方天際,一抹微青悄然洇開,像墨汁滴入清水,緩慢而不可阻擋地,浸染着整片灰白的雲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