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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愁又愁,樓上樓,九月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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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八號,南安大學門外出現了一個擺着算命攤子的青年男子。【全文字閱讀】

這一天時間裏,他憑藉他英俊的外表,神乎其神的算命技巧,徵服了無數少女的心,風靡整個南安。

李藏舟狼一樣衝進寢室,拉起徐南山和柳行風就往學校外走,柳、徐二人莫名其妙,問他啥事,李藏舟氣呼呼的道:“有人砸哥場子,我靠,本來哥約了謝嫿出去喫飯,半路忽然殺出個狗犢子說給謝嫿算一卦,謝嫿在他那個破爛攤子面前一坐就是一個多鐘頭,還讓不讓哥活了,兄弟們,一定給哥出口氣啊!”

徐南山聞言連連擺手:“算命這東西信則有不信則無,我向來是持相信態度的,對這種玩意我敬而遠之,別拉上我,我要背單詞。”於是就很不講義氣的掙脫李藏舟的手,一溜小跑回寢室大聲朗誦英文。

李藏舟靠了一聲,可憐兮兮的看着柳行風,柳行風聳聳肩道:“人家算得準謝嫿纔會坐那裏的,你拉我去我也沒辦法。還出氣,這怎麼出氣?”

李藏舟攥住柳行風手臂:“哥,你別騙我,去年我還看見你翻本《易經》,你去跟那人嘮嗑,談這個,謝嫿就能跟我去喫飯了…”

柳行風徹底暈菜,經不起李藏舟這隻老狼狠拽,最終還是被拉到校門口某條小巷裏那個算命攤前。

果不其然,謝嫿坐在一張小凳子上,秀美的臉龐眉峯蹙起,皺起的鼻子上有很好看的紋理。那個帥帥的青年左右手快速無比的四根四根的放下竹籤,嘴脣微微開闔,似乎是在記錄數字,他的手有着不屬於男子的優雅嫺靜,渾若象牙雕就,粒粒滾圓佛珠掛在手腕上,每一顆上都刻有繁奧莫測的古佛圖,竹籤擺在小小一方褐色藤木椅上,香灰墊底,每一根竹籤幾乎都沾染上毫釐灰塵,整整齊齊的分作兩堆。柳行風饒有興趣的看着他專心致志的計算,心道這人還真有幾分本事,他知道易術佔卜之道,卻從沒試過,但這青年手法精湛,顯然深得箇中三昧。

“這一卦是坤卦,上六之爻變鹹卦初六之爻。”青年的眼神古井不波,輕輕吐出這句話,氣度說不出的淡定從容。

“什麼意思?”剛剛試探性卜問過家庭、事業的謝嫿只覺這個男子預測的奇準無比,所以才珍而重之的問卜姻緣,聽到青年說話,她懸着的一顆心才略微放低一些。

“龍戰於野,其血玄黃,這是坤卦六爻卦辭。陰陽龍戰,大是不吉啊。唔…六爻變鹹卦,鹹卦上兌下艮,兌者陰柔之卦,代表女子,艮者陽剛之卦,代表男子。`3w`,少男追求少女,曲意承歡之象。謝嫿,你是在問姻緣麼?”

聽到這個聲音,謝嫿心尖兒一顫,回過頭來,眼睛裏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楚楚動人,她忍不住低低輕呼一聲。李藏舟聽懂柳行風話中深意,一顆心不由砰砰狂跳,只想:“少男追求少女,曲意承歡。謝嫿問的是姻緣?天哪,我要流鼻血了…”他卻沒想過,前面龍戰於野、其血玄黃的卦辭是何等的兇險。

青年見來了新客人,點漆似地眼眸中似笑非笑,道:“你也懂《易經》?”

柳行風笑道:“略懂一點。”青年變戲法一般掏出張小凳子:“請坐。”柳行風依言坐下,他首先是被李藏舟唆使過來,現在卻真被這人吸引住了,懂得國粹的人,他都打心眼裏尊重。

“《易經》博大精深,自古分爲義理和術數兩派,前者講哲理,後者重卜筮。你出口成章,把卦辭背的如此熟稔,想來是義理一派了?”青年言談舉止之間從容不迫,竟然帶有三分雍容華貴之氣。

柳行風搖搖頭:“我不是義理一派,也不是術數一派。只是閒來讀讀《易經》,順帶背了點小玩意,今天脫口而出,貽笑方家了。”

青年擺手笑道:“小玩意?這可不小,國粹之大大過天地,你能推出兩卦之象,就證明你我有緣,我免費爲你卜一卦如何?”

“一卦多少錢?”

青年有些錯愕,道:“五十元整,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

柳行風笑道:“也不貴。”說着推了一把李藏舟,後者念頭一轉,會過意來,掏出張五十塊的票子遞給青年。

青年怫然不悅:“我說過免費,你們何必執着?”

“對我免費,可對謝嫿不免費。”柳行風微微一笑,李藏舟心裏大讚這哥們夠義氣,接口道:“對,對,這五十塊你就收下。”

青年啞然失笑:“原來你們認識,也好。”把錢收入囊中,瞥了一眼謝嫿,後者神思不屬,顯然在深思卦辭,臉上偶爾浮上兩朵暈紅,羞羞怯怯,明豔不可方物,把個李藏舟看的血脈卉張。

“那我爲你卜一卦?”

柳行風按住他去拿竹籤的手,笑道:“我也會卜筮之法,讓我試試?”他心裏好奇,也想試試這新奇玩意。

青年奇道:“哦?你也會?”

“略懂一點。”柳行風笑道,“你這竹籤太不嚴謹,用蓍草會準很多。”

英俊青年傲然一笑:“舉世滔滔,能讓我用蓍草卜卦的人,不過一個巴掌人物而已,餘子皆不足道。況且用竹籤用蓍草相卜相差不大,如今太平盛世,又無兵兇之災,無端求個減壽之厄,豈非自討苦喫?閒話少說,這卜筮之法,你懂幾分?”話語間已帶了兩分考究之意。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九,不用的那根叫太極,取不變應萬變之意。佔卜的時候將四十九策任意分成兩部分,這就是‘分而爲二以象兩’,這個一分爲二極爲重要,直接決定了往下每一變的發展,成一個卦要歷經十八變,這個動作也就要重複十八次。巴比倫密傳的高級占星術,用撲克牌佔運,也有類似操作,叫做‘切牌’,天下之理頂尖處原本該是互通的。”柳行風不管這人牛逼烘烘的前半段話,泰然自若的伸手拈出一根竹籤,放在身前,然後把剩下四十九根竹籤分作兩部分,動作或許有些生疏,但看在旁人眼裏,還真像那麼回事。周圍圍了越來越多的旁觀者,對這個侃侃而談的男生滿是佩服。

有人已經認出,這個男生,似乎就是前兩天打的袁大紈絝沒半點還手之力的人。

青年拍手笑道:“好,好!衝你這番話,當浮一大白。”說完變戲法似地從攤子底下掏出一瓶酒,仰頭灌下。這個少年總能給他驚喜,不知道在今後的對決中,會有何等精彩表現?

“你問卜何事?”青年喝完這瓶酒,哈哈笑道。

柳行風覺得與這人對話,大有盎然古意,彷彿眼前的不是個穿着nike套裝的現代青年,而是青衫磊落蕭疏軒朗的黃藥師,於是他笑道:“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小丈夫不可一日無錢。奈何本人並非大小丈夫,只願效仿古人英烈俠骨,遊遍五湖四海,所以此一卜不問錢權,不問男女,只問前路如何。”他口中邊說,手上邊動,見青年飲過酒後俊臉紅光泛起,忍不住又道:“有酒單人飲,如何成歡?最怕七分落寞三分狹隘,還有酒否?”興頭一來,話也說得文縐縐了,這都是魏長卿教的好徒弟。

青年雙眸中奇光閃動,俄頃讚道:“我本以爲廣州唯有李、丁、王三人堪稱奇傑,陳、謝兩位能當高士,不料年輕一輩中竟還有你這等人才!也罷,這瓶酒我破例贈你!”

兩人自顧自旁若無人的說話,大千世界相逢此道便是大緣,人生在世,滔滔沉浮,三千丈情愁鬢髮,五十年春夢繁華,總不敵孤單落寞,問如今煙柳人家,誰堪話英雄?有人能解我話中六分真意,當以醇酒相待。

柳行風雙手不停,快速切換竹籤,把圍觀衆人看得眼花繚亂。最後一根竹籤啪的放下,柳行風伸手接過深褐色酒瓶,拍開封泥,仰頭喝了一大口:“好酒!”

“珍藏百年的紹興醇酒,不好纔怪。”青年笑罵道,剛纔柳行風算卦之時,他也在默記數字,這時見他放下最後一根竹籤,心中卦象已成,於是道:“這卦並無變數,大兇。”

柳行風皺眉不語,又飲了口酒:“莫愁前路無知己,如此而已。”

青年搖頭道:“若是剝極來複,你必定龍騰九天之上而不居亢龍之位,整個中華大地任你馳騁。只是……可惜,可惜。”

他話說到一半,圍觀衆人都是心癢難耐,都想這青年擺了一天的攤子,算出的卦都是小打小鬧,吉兇都有化解之方,怎麼到了柳行風身上,就無化解之道?

“世間萬物無時無刻不在變化之中。這一秒的我已非上一秒的我,那吉兇之說,亦不過大概,前路若無變數,就算是死路一條,窮途半道,我亦願做那開路之人。魯迅不是說過麼,世界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柳行風思量之下,心胸爲之一豁,笑道。

青年雙目炯炯,伸手按住藤木小桌,一字一句道:“走的人多了才成路,那第一個走路之人定是做了大道之旁森森白骨。你進不得也退不得,這大兇之兆唯以不變應萬變。大衍五十,太極勿用,可現在的你,除了太極,根本無自救之道。動,則開路是死,不動,蝸居也是死。”

柳行風一怔,隨即笑道:“既然是我親手卜出來的卦象,我便能親手改之。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縱觀古今,置之死地而後生者不可勝數。”

青年冷笑道:“說人定勝天的人有兩種,一種是狂妄自大無知愚昧的愣頭青,一種是平步青雲逆天改命的生猛強人,我當然希望你是後者,有緣再會。”說完把攤子一合,裹成一個大包袱,藤木椅子夾在手臂之間,飄然離去。

“落帽風,登高酒。人遠天涯碧雲秋,雨荒籬下黃花瘦。愁又愁,樓上樓,九月九。”青年邊走邊唱,歌聲在嘈雜中清亮高遠,李藏舟恍惚記起,今天是陽曆九月九日,卻不是陽曆的重陽老人節。

柳行風忍不住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青年腳步頓了一頓,隨即道:“姓於,單名一個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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