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記
氣氛有些尷尬,過程極其安靜。
因爲樂殊的手抖,所以老康是特意派了一個宮女來給自己適時餵飯。今天兩頓飯侍侯得都極好,可晚飯她居然請了阿哥來代勞?真是大膽的丫頭啊!
其實,樂殊更覺得這個胤祥才大膽,自己昨天都那樣了,他今天居然還敢來?單獨來?瞧簾縫外的天色,還是晚上來?來了還給自己餵飯?
真是的!“你只怕你四哥,就不怕你九哥嗎?”真是怪事了,當初因爲怕自己給老四告狀,嚇得他心驚膽戰的。可現在呢?居然視胤禟和自己的‘親密’於無物。真是怪到家了!難道他四哥是他的親哥?九哥就不是?在喫完飯飯,利用完某祥後,樂殊是毫不客氣的給了他當胸一刀。
只可惜的是,人家沒有多大的反應。只是在幫自己擦淨了嘴後,從懷裏掏出了一本新書放在榻邊,將已經看完的西遊記重新放入懷中後,轉身就要走。
氣得樂殊是一把拽住了他,想好生斥問個清楚。卻不料,這個臭十三卻是一個回身就是將自己按倒在了低榻上,鼻間相觸,呼吸可聞。離得太近,近到樂殊可以看到他眼中濃濃的恨意,還有一些別的看不懂的東西,象是委屈又象是堅毅,但更多的則是決絕的慢慢隱藏,一直藏盡了所有的情緒後,起身,也拉起了樂殊,整好了她的牀榻及衣衫,然後大步流星的扔開了帳簾就出去了。
樂殊沒有起身追他,只是就算是不出帳,也知道他就站在帳外。
爲什麼?
因爲就算是氣極而走的他,仍然在深夜前給樂殊束好了帳簾。
射箭是個好玩的項目,只可惜樂殊沒辦法參加了。但是這次再坐在老康身邊觀看比賽時,卻沒有人再敢投來輕視的眼光了,尤其是赫敏和老瓜,簡是一個嘆到不行!不過赫敏雖然不再輕視自己,卻依然以驕傲得無以復加!她仍以蒙旗的身份參加了射箭比賽,結果實力相差太遠,落居第十。
老康的七個阿哥全部排有前十,除了赫敏外,蒙旗排在前十的還有羅布以及赫敏的兄長哈合臺。當然蒙旗的實力還是很堅強的,他們雖然未曾奪魁,卻穩佔了從十到四十間的絕大部分指數。這樣的結局不是人爲還是天意?亦或者真是實力也不一定。但樂殊卻寧願相信這是人心人力。而不管怎樣,這樣的結局對於雙方來說都是最得體的收場!滿旗得到了主子的榮耀,可蒙旗也顯示了他們雄壯的實力,雙方各得其所各表其意,這樣的結局實在也算得上是上上之策了。
離開蒙古的日子已經一天天近了,射箭的第二天就是圈套。蒙古各旗主早是打探好了最近一批野馬的動息,在聖駕離蒙之前,讓老康和衆阿哥以及大臣們徹底真正的享受一次蒙古人最瘋狂的遊戲。
套馬之事,樂殊只在射鵰裏聞過幾聲,並不知真正的動向。所以當她和老康站在山崖上看着崖下受驚的野馬羣急馳狂奔,數百名蒙滿男兒呼嘯着,搖晃着繩套圍追着上百匹無羈駿馬時,蕩起的不只是草塵飛灰,更是所有人激動的心絃!尤其是當數百名蒙旗男兒齊力束住了馬羣,成功的將所有的野馬圈套回營時,那一路上縱情高歌、釋意狂歡的模樣,看在樂殊的眼裏是無比的激動與感動。當然也有一絲不敢讓老康察覺到的感嘆!
這樣的男兒,如果不生在帝王家,那該是多麼的快意人生啊。
圈套的晚上是隆重的送別晚宴!
那場面熱烈得簡直是動人心魄,四十幾旗的旗主和所有的阿哥重臣們再不分左右前後的排座,而是集聚在一起是縱情拼酒,大快朵頤。十幾名蒙旗美女在赫敏的帶領下是唱了一夜的舞,唱了一夜的歌。
那一夜,鬧得很晚很晚很晚。晚到老康支持不住先回帳休息了,蘇完支持不住回帳休息了,年紀稍大的蒙古親貴們也支持不住回帳休息了。剩下的年輕人們也不坐在氈毯上,條几後了,而是三五成堆,十幾成羣的坐在一起盡情高歌,最後還一起圍着篝火載歌載舞起來了。
樂殊手不舒服,沒有參加他們的遊戲,但要早早的休息卻是不能,於是便隱身在一個陰影處,看着這一副以後絕對再也看不到的場景。
這些阿哥大臣們,今天在這裏可以因縱酒而如此快意,但一回到京城,怕又是各自回到那個裝了很久已至於再也脫不下來,以至於自己都分不清孰真孰假的面具後了吧?而縱使今後再有機會來這裏,進行這樣的晚宴,可伴隨着年紀的漸長,恩怨情仇的日重,要想再復此時的心境,又豈是一個登天可求?
這樣的夜,如此珍貴。
蒙古半月的北巡,雖然有驚有喜、有難有隱,但仍然是隨着日子的終結而無情的結束了。
御駕臨走的那一刻,一個大膽的蒙古女人向某個男人表明瞭她的情意,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個男人轉手就是將她送來的弓是掛到了她兄長的肩上,以此表明我只把你當成我的妹妹!
某個女人一慣高傲,當衆受到這樣的待遇,又羞又憤氣得實在是想發飈,只可惜她頗有腦袋的父親和兄長按住了這個刁蠻的丫頭。讓送別儀式可以平靜而順利的完成了!
如同來時一樣,樂殊仍然是享受着絕對與衆不同的待遇,坐在老康的龍輦裏看着一本據說已經不再是禁書的《西廂記》。可書看了才第一回,就覺得好象有什麼不對勁了。扭頭看老康,就見他一臉的低沉,毫無精神的看着手中一本已然是看了半個時辰仍然未翻一頁的奏摺。湊上前一看:這摺子竟是恪靖公主上的,大概的意思就是說她的身體微恙,不能來服侍父駕了。
樂殊曾經不止一次的聽說過這位恪靖公主的大名,她的母妃是宜妃的妹妹,雖然她姐姐那樣利害,但這個郭絡羅氏的貴人卻好象並不是特別招老康待見。樂殊見過她幾次,實在是極平庸的女人,怪不得入不了老康的法眼。可她的這個女兒據說卻是十分的本事了得!榮憲大公主在嫁烏爾袞後也僅僅是把握家務,替老康修蓋了薈芸寺和噶爾丹康熙行宮。可這個恪靖公主卻不只是家事要管,連蒙古草原上的政事也要多行過問。逢年過節的草原上諸汗王,尤其是漠北十幾旗的旗主更是她府上的常客。
但並不是最惹人眼球的,惹人注目的是她居然在平息噶爾丹後沒有和額駙敦多布多爾濟回庫倫王府去,而是一個人呆在了歸化城。在那裏過起了她自己的生活,雖然身爲圖謝土汗妃,但她卻從來沒有回封地去看過丈夫,反而是她丈夫每隔半年到歸化城給她請一次安。
這樣的女人,怎能不惹人注目?只是,說也怪哉。老康的三個大女兒都嫁在蒙古草原,這回卻是一個也沒有來陪駕不說,連額駙也沒有見一個人影。
而如今看來,老康在離開蒙古的當天如果神離魂飄,大概也與這個摺子,他的三個女兒頗有關係吧?再一次,樂殊肯定,當個皇帝是辛苦的、可憐的。
“丫頭,你說朕是不是真的是個狠心的阿瑪啊?”
康熙有些心傷,也有些無奈,但更多溢出龍口的則是委屈。看看這手中的摺子,實在是無奈之極啊!身爲皇室成員,這樣的結局雖然不如人意,但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啊。
她,知道,也遵從了。但也因此,再不復見她的身影!雖然歸化城和京城之間的距離,騎馬只須半月,然她嫁人九年卻從來沒有回過一次京城!一年一次的請安摺子也是隻言片語,不負真情。難怪,她會這樣怪朕一輩子嗎?
因爲心曲如廝,所以看向樂殊的眼神裏充滿了企憐和心悸。
樂殊明白他的意思,但她更明白象恪靖公主那樣一個女人嫁給那樣一個窩囊廢般的男人該有多麼的痛苦。只是:“事已如此,還能怎麼辦呢?”嫁都嫁了,木已成舟,改也改不過來了啊。那樣一個如花嬌女,落得這樣的下場,也不怪她如此的憤憤。
只是說了這樣的話後,瞧老康一臉的傷痛,樂殊也不禁是爲他感到難過。身爲一個多重身份的男人,加之如此多重變化的環境,老康也着實是辛苦的。柔聲安慰道:“其實,恪靖公主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啊?她雖然嫁了不喜歡的男人,卻可以遠離皇族宮闈過她想過的日子。歸化城上下,草原內外哪個敢不遵從她的意思?她有這樣的風光,大半也是因爲皇上在後面爲她撐腰啊!孩子總是會讓父母不斷的傷心的,皇上,您是阿瑪,要忍耐女兒的任性纔是啊!”
這話說得多巧!
巧得讓老康都忍俊不禁了,回手是輕彈了樂殊一下,笑罵道:“你這個丫頭真是長了一張巧嘴!”明明是自己沒事的事,卻讓她如此一說,好象自己真的不該氣恪靖似的。只是她說得好象真有幾分道理!
孩子總是會讓父母不斷的傷心的。曾經,自己也讓太皇太後那樣傷心過的啊。
原來做父母這樣的累人。
“可是朕,真的好想見她一面啊!”嫁到草原的三個女兒,兩個都回京幾次省親。端憲公主在京更是常見,就唯獨這個恪靖,嫁了九年一面也沒有見過。
關於她的模樣,一直停留在她嫁人那年十六歲的模樣了,只是連那樣的模樣都已經開始有些模糊。可她今年,已經二十五歲了。
想女兒!
女兒也生氣不想見他!
太困難的事情了。
用過晚膳後,老康因爲‘不適’早早的安歇了。樂殊不想回帳去看書,今天的心情實在是看書不宜的,而且也不想回那個小帳蓬裏面去,怪憋悶的。所以,便獨身一人在營外的草場上亂轉,沒有走太遠,只是靠着營邊散散心,走累了,就坐在半坡上,看着星空發呆。
前面說過幾次,樂殊的學習很好,上了清華卻選擇了極爲冷僻的天文系。原因是什麼?很多人都好奇,但沒人敢問,也沒人問。畢竟在他們的眼裏樂殊是個怪人,是座冰山。但卻沒人知道,冰山也喜歡溫暖,冰山也喜歡熱絡。只是那樣的條件與環境下,無人願意在冰山多呆。而現代忙碌繁複的社會則讓人情變得日漸冷漠,即使是男女間的追求也不復戲文古詞中的堅毅衷情。一切都是讓彼此覺得快樂即可。既然無法給予對方快樂,那麼分又如何?
變化了幾千年,人變得固然是越來越聰明,越來越無敵,可何嘗又不是變得越來越冷漠,越來越麻木不仁了呢?唯一不變的恐怕也只有那天上的繁星了吧?
樂殊很愛看星星,看着它們在如錦天際上一閃一閃的耀動,就彷彿它們可以明白自己的心曲一樣。它們是她傾訴的對象!知心的朋友。
只是好象,來到這裏後,自己看星星的次數就變得少了。其中大部分的原因固然是因爲自己要窮盡全力來對付這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以及複雜多變的人事。可樂殊也不會不承認,在這裏,終於有了敢和自己這個冰山說話的人了。
想到這裏不禁莞爾,雖然這些人帶給自己的麻煩遠比快感要多,但起碼在這裏,樂殊終於可以試着學做一個正常人了。
正胡思亂想時,就覺得身後有人。
扭頭一看,居然是:“李公公!”
不錯,來人正是李德全。他和老康差不多的年紀,從康熙登基侍侯到現在,陪伴的歲月如此的長,經歷的事情如此的多。彼此之間雖名爲主僕,而李德全也一直謹守着做奴僕的身份,從不逾矩。雖然他知道,康熙足夠的信任他。可他卻從來不多置一詞。
但今天,他想說些什麼了。只不過說的對話不是那個他侍侯了五十多年的主子,而是這個他只認識了一年多,卻覺得很是親切的丫頭樂殊。
挨着肩,坐在草坡上,李德全正思索着要如何開口時,樂殊卻是說話了:“公公是想讓我去請恪靖公主來?對嗎?”
這個丫頭果然是機靈極了,不怪皇上是這樣的寵愛她。李德全點頭:“老奴正是此意,不知道樂姑娘願不願意辛苦這一趟。”
願意是願意,只是:“我不知道歸化城在哪裏啊?而就算是我到了那裏,恪靖公主會見我這個陌生人嗎?我想,皇上是說什麼也不會下旨去召見公主的。”雖然心裏已經想死,可要做如此沒面子的事,老康是絕計不幹的。
李德全笑着搖搖頭:“樂姑娘啊!你還是不太瞭解皇上的。你看,這是什麼?”說着,從懷裏是掏出來了一塊玉佩。一塊從努爾哈赤年代就已經是皇上最愛飾物的絕對具有特殊意義的寶貝:“你拿着它去歸化城,恪靖公主自然就會明白你的身份了。”
“可是,我一個人去嗎?”這草原上這麼大,自己根本認不得路啊?
李德全拍拍身上的土是站了起來,笑着一指旁邊不知何時已經整裝待發的一騎騎兵,當中還有一匹漂亮得無以復加的紅色牝馬。
樂殊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在前天進行圈套時,那羣野馬裏最漂亮的一匹!老康原本是打算帶回京城,把它送給敦恪公主的。可現在?
不由得扭頭看了一眼營中那個寂寞如廝的龍帳,突然覺得雄心頓起,回身抱拳道:“樂殊,定不負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