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最終還是撒了謊,她騙蕭齊將她放在了一個十字路口,謊報了自己家裏的住址,選擇獨自一人融入這短暫的夜晚。
可是她也知道,那輛銀灰色的邁*並沒有揚長而去,他大概一直在自己身後幾十米的位置。跑車的引擎聲響亮異常,縱然放慢成了蝸牛的速度,也還是會有些擾民。
林楓本想回頭勸阻,可是在腳步停頓的那一霎那,她又有些猶豫了。當白晝的煩亂一瞬間從內心撤去,那巨大的空洞便**裸的展露在面前,只有在這安靜的夜晚,她才能感覺自己是一個女人,可以胡亂想一些平時不敢也不願想的東西。而在此時,能有一個人默默陪着她,即使帶着別的心思,她也是感激的。
jack林楓低着頭細數人行道上一塊一塊的斑駁地磚,她的愛人,是永遠也不會再有這樣的困擾了。
直到身後的人尾隨到她的小區門口,看着她的身影逐漸消失在朦朧的晚霧裏,這才大概放心的不再繼續。
林楓把窗紗拽的嚴密了些,回身進了浴室卸掉一臉的化妝品,頓時感到清爽自然。她坐在光滑冰冷的浴缸邊,看着鏡中的自己,不知不覺就又陷入了沉思。
她已經二十八歲了,然而在迷迷糊糊的歲月裏,她似乎又年復一年的都是二十八歲,老成而內斂。jack的離開連她唯一的一點快樂都要帶走,從此,她大概只剩下任務,再不奢求普通女人希望的那一點幸福和愛。
“叮叮”的聲音傳來,林楓猛地一回神,接起一直握在手裏的專用電話。
“我是spider。”聲音立刻變的清冷,彷彿一個來自地獄的聲音,是魅影的召喚。
“是我,ice。”同樣沒有溫度的對話,卻同樣是一個小組的成員。
“我知道。任務有變動?”林楓開門見山,這是她一貫的風格,絕不拖泥帶水。
“sunny會過去。”對方也回答得言簡意賅。
“sunny?”林楓眉頭微皺,“上一單任務完成了?結果怎麼樣?sunny怎麼不多休息一下?”
如果林楓沒記錯,sunny的上一個獵物是a國的石油大亨,因爲手裏掌握了組織的一條財政命脈才被大boss下了通緝令。聽說對方也是個狠角色,只是沒想到,sunny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得手,果真是自己已經老了嗎?
“sunny失敗了”
“什麼?”林楓的眉頭更緊了,hunter自組隊以來就沒有輸過,所以纔會有如此的氣勢和聲望,足以令獵物們聞風喪膽,怎麼這次
“不能怪sunny,聽說是boss他們內部解決了,只是”ice的話一頓,林楓也已經默契的明瞭,只是這懲罰還是不能少。
“那麼這次呢?boss不信我?”林楓閉上眼睛,她能想象得出boss分派任務時的情景,雖然他們從未見過老闆的真身,卻每時每刻都可能從聽筒裏得到消息。
“他們只是不想讓時間拖延太長。”
“明白了。”林楓惜字如金。
過了一會兒,ice並未掛斷電話,只是有些艱難的開口問候她:“spider,在中國過得還好嗎?”
林楓心裏的暖意化開,她也許一生都不會有什麼朋友,只是hunter的這幾個就已經令她知足。
“還好。”
“那什麼時候回來?”大洋彼岸的人繼續問着。
“任務結束的時候。”林楓答,有些機械,但很實在。
“你”對方頓了頓,“如果有了困難儘可以告訴我,jack雖然不在了,可是我還活着。”聲音中散發出來的那份柔情,哪裏還像是那個冷冰冰的傢伙。
ice是林楓一手帶出來的獵人,就像當年jack盡心把她培養成一個優秀的獵手,彼此之間的關係自然親密的不言而喻。可是,拋開搭檔這一層,ice還是jack的弟弟,他雖然年紀小,卻並不受jack照顧,彼時的林楓還剩餘了絲悲憫之心,只想着要好好對待這樣一個看起來如此孤單的小人兒。
林楓承認,他們倆長的太過相像,以至於當他們坐在飛往*去參加jack葬禮的直升機上的時候,她曾癡癡的望着坐在自己對面的他,就像望着那個人。她怎麼也想不到,雖說做好了準備,可是,人竟然就這麼沒了,明明,好似在眼前。
林楓一愣,隨即又笑出聲來,帶了些欣慰的味道,“放心,我很好。ice,好好照顧自己,就像jack在的時候一樣,他並沒有走遠。”
掛了線,林楓緊閉的雙眼終於微微睜開來,習慣性的看向手機,已經將近四點。日子就是在這樣渾然不知中度過的,有人平淡有人轟烈,而她,大概勉強能算得上驚險。
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時差早已經倒了過來,卻還是無法入眠,林楓從牀頭找了一本格林童話,是她前天一時興起買來的兒童讀物。她還記得自己付錢時收銀員笑容可掬的臉龐和甜美優雅的聲音:“這本是精裝版的,限量銷售,小孩子普遍都很喜歡!”那時,林楓只是淡淡笑了笑,她並沒有告訴對方,她家裏只有一個她,她是自己的母親,也是自己的孩子,從來都只有一個人,註定也只有一個人。
在童話中沉睡,一夜無夢。
蕭齊回到寓所,屏退了閒雜人等,把西服外套擱在椅背上,自己爲自己倒了一杯朗姆酒。這是二三十年代水手們必備的隨身用品,他在打拼中一度以此爲生,如今有了好日子,這個老朋友卻也是怎麼都丟不掉了。
日久見人心,日久品真情,最後留下的,不一定是精品,可是,卻是最合心意的那一個,正如阿亮。
蕭齊按下內線,阿亮瞬間便出現在他面前,恭恭敬敬的等待他的吩咐。
“齊先生。”
“嗯。”蕭齊應一聲,隨意斜靠在沙發扶手上,打量眼前這個跟隨了自己有十多年的人。不像自己已經過了而立之年,阿亮不過二十出頭,應該連二十五都沒有,卻因爲常年在自己身邊,鍛鍊的已經有了幾分傲然之氣。
蕭齊又想起當年阿亮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情形。那時他不過是初出茅廬的稚嫩青年,縱然滿懷抱負,縱然心比天高,卻被現實打壓的抬不起頭來。那個時候,甚至連自己的父親都在暗地裏對抗着他,看吧,這就是他的父子童年。
碰到阿亮純屬偶然,是在他和朋友們火拼受傷之後,不知哪裏跑來一個渾身散發着臭氣的小男孩,使得心情本就糟糕的他態度更加惡劣。他還隱約有些印象,當時自己是用了十成的力氣將阿亮單手舉起,然後一個狠勁兒摔向了硬石板,剎那間,他就聽到了對方斷骨的聲音。
蕭齊做了個手勢,阿亮立刻放一隻煙在他手裏,動作熟練的點燃,之後又退回原位。他不說話,阿亮也就靜靜的等着。即使是在人最容易犯困的凌晨,也沒有半點不耐。
煙霧裏,蕭齊彷彿又看到了那個倔強的男孩,他臉上的五官都疼的聚攏到了一起,卻還在昏迷的前一瞬,拼盡全力的請求:“請留下我,求求您。”
是條鐵錚錚的漢子,蕭齊當下就給他下了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