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安點點頭,想鬆開腳,又怕生變,面無表情地腳下猛用力,頓時發出喀嚓一聲,那面具男慘叫一聲,痛得一張臉變形,右手五指鬆鬆地攤開。
蔡襄嘰裏咕嚕說了一句話,刀架在那面具男脖子上,拽着他站起來。火光裏那面具男下頷上密密冷汗,右肩發抖,右手腕軟軟晃着。
霍安和永榮等人急忙尋了擠散的馬,將幾名傷員丟上馬,然後翻身上馬。
阿丘大腿被人砍了一刀,血流如注,這時滿額冷汗。曹風將他扶上馬,自己也跳上馬,急急道,"襄哥怎麼辦?"
霍安坐在馬上,指指不遠處被柵欄圈住的馬匹,從懷裏掏出火摺子挨近馬鬃一晃,又指指東面方向,然後掉過馬去接應蔡襄。
永榮點點頭,"明白。"
掉頭帶人去開柵欄放出羣馬,而曹風則帶着幾名傷員先撤。
這時胡人士兵已漸漸擺脫牛羊羣的糾纏,正要大刀闊斧前進,猛聽得一聲吼,抬頭看來,發現面具男正被一個男人以刀架住。
他們紛紛勒馬,無聲無息地張弓上箭。
羣馬嘶鳴,衆人側頭一看,那處圈禁的烈馬羣已被放出,百馬奔騰,轟隆隆往東邊而去。
面具男忽然嘰裏咕嚕說了一句話。
蔡襄冷笑,嘰裏咕嚕回了一句話。
面具男沉默。
蔡襄手一緊,那面具男喉間便毫不猶豫地流出一縷鮮血。
胡人士兵慢慢逼近。
背後火光沖天,屍橫遍野。
面具男咬牙說了一句話。
胡人士兵頓時勒馬停下,弓箭鬆懈。
蔡襄道,"霍安,撤。"
說罷架着面具男,一步步往後退。
霍安掉轉馬頭,陪在蔡襄身邊走。
大羣烈馬已消失在東面一片猙獰山石後。
胡人士兵不敢動,緊緊盯着他們後退,座下馬匹在原地煩躁地打着響鼻。
終於,退到足夠遠。眼見着那羣胡人士兵已蠢蠢欲動,蔡襄覺得再退,他們必定按捺不住,於是大吼一聲走,順勢右腿屈起,一膝蓋狠狠頂在面具男腿彎後,頂着那面具男猛跪下去,他翻身就跳上馬,霍安一夾馬肚子,二人奔馬而去。
胡人士兵頓時哇哇大叫,拍馬追趕,紛紛搭弓射箭,霍安蔡襄聞聲急忙往前俯身。
但好在他們已退出一段距離,箭有不逮,陣陣風聲中蔡襄悶哼一聲,霍安驚,也沒法回頭,只能馱了他拼命往前跑。
蔡襄道,"腿中了一箭,死不了。"
胡人追趕,流箭不斷。
正在這時,忽然大地傳來轟轟聲,霍安趕緊猛提繮繩,硬生生將馬匹掉轉方向,折往左面去。
只見東面那片山石後,正轟隆隆跑出一羣烈馬,馬尾燃着大火,一路瘋狂地往胡人士兵跑去。
胡人大驚,慌不迭往後退。
蔡襄喘了一口氣,伏在霍安後背上,覺得漸漸有些發暈,"霍安,成蕙..."
但馬蹄轟轟,一派兵荒馬亂,哪裏聽得清楚,霍安滿心撲在逃命上,根本沒有聽他說什麼。
隨着天色漸明,這一場生死之亂,終究是離他們而去了。
霍安帶着半昏半醒的蔡襄,與永榮他們碰頭後,便憋足勁頭往東跑。
往東是出草原。
衆人一直跑到第一縷晨曦,投照在大草原上,才漸漸慢下來,身後靜悄悄,想來那羣胡人士兵也不會費盡力氣來追趕一羣男人,胡人要的是牛羊和女人。
於是大家停下來,清點人頭,包紮傷口。
來時是二十個人,這時回去,也是二十個人。
只不過,有三人成了死人。
老五和其他兩個漢子,或被箭射中,或被刀砍中,跌下馬後又經牛羊羣踩踏,早已無聲息,這時掛在馬背上,屍身仍然在滴血。
衆人一片沉默。
霍安扶了蔡襄下馬坐在地上,見他左小腿上中了一箭,便麻利地脫了自己的棉衣,再脫下貼身的棉布中衣,穿上棉衣,將中衣撕成條,讓永榮按住蔡襄左腿,猛拔出長箭,然後飛快地給他包紮好。
包裹行囊都沒了,金創藥自然也是沒有的。
蔡襄痛得滿頭冷汗,牙關發抖,喘着氣想說話,但半天說不出來。
霍安手臂有砍傷,這時靜下來才覺得痛,但好在只是皮肉傷。
蔡襄深吸一口氣,"繼續走。去到泰寧馬市,那裏有朝廷駐兵,胡人不敢亂來。"
於是衆人不敢停留,待馬啃了幾口草,趕緊上馬又走。
又餓又渴又傷地又奔走了一日,在這日天黑時,一羣疲憊不堪死裏逃生的走馬漢子,終於趕回了泰寧馬市。
馬市俱驚,甚至驚動了駐兵。
又是一日夜深,蔡襄醒來時滿頭冷汗,猛坐起來,才發現他已不在漠漠無邊的大草原上,而是在一處客棧模樣的房間裏。
永榮霍安等人圍坐在桌邊啃饅頭,見他醒來,永榮趕忙遞了一碗水來,"襄哥喝水。"
蔡襄接過水碗,二話不說,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完,四處看了看,"曹風阿丘呢?"
永榮說,"曹風在隔壁照顧阿丘。"
蔡襄道,"阿丘怎麼樣?"
永榮道,"命保住了,可大夫說他那腿廢了..."
蔡襄抬手去按住額頭,表情模糊,低低道,"其他兄弟呢?"
永榮沉默了一會兒,"老五沒了。還有兩人也..."
霍安走過來,遞了一個饅頭給蔡襄。
蔡襄一巴掌把那饅頭拍飛,倒下去矇頭再無聲息。
永榮向霍安搖搖頭,霍安彎腰撿起那饅頭,和永榮一起,默默走回桌邊。
許久許久後,才傳來蔡襄低沉的聲音,"是我錯。我掉以輕心了。以爲..."
他微有哽咽,許久才道,"以爲戰停了不會有事。"
霍安陷入沉思,默默細想那日明先生的話。
十五日後,馬隊返回保寧。
南關馬市十分沸騰。
蔡襄這支馬隊走馬遭遇不測死了三人的消息,早已經由從泰寧馬市回來的馬隊嚷嚷開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