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弗利山的午後。
好萊塢環球影業總部。
會議室的橢圓形長桌旁,坐着四個男人。
主位上的那個年輕女人,此刻正用一支鍍金的鋼筆,在面前那份厚達數十頁的企劃方案首頁上,寫着什麼。
露西三年前,是整個西方世界最炙手可熱的女演員,每一張海報都能讓無數少年輾轉反側。
三年後,她把那頂皇冠摘下來,整整齊齊地放在一個托盤裏,端給了那些蜂擁而至的繼任者,然後轉過身,坐進了這間辦公室。
好萊塢環球影業。
這顆星球上體量最大的影視傳媒帝國,此刻正被這雙曾經在銀幕上笑過、哭過、讓億萬觀衆爲之傾倒的手,攥在掌心裏。
四個男人中居中而坐的那位低聲道:“關於這次真人秀節目的演員陣容,我們的想法很簡單…………”
露西沒有抬頭,鋼筆在紙上走動,不徐不疾。
格林繼續道:“加州的文化影響力已經席捲全球,這一點我們都承認。但是,北美大陸內部,還有相當數量的受衆,他們對銀幕審美依然有自己的偏好。適當地在陣容中增加幾位有色人種演員,尤其是黑人女演員......”
“格林先生。”
露西終於放下了鋼筆。
“您說有色人種,我猜您是在顧及我的感受,怕我聽了不舒服。”
她微微偏了一下頭:“但我們在座的都是生意人,可以直說。”
格林咳了一聲。“那麼,是的,黑人女演員。理由很充分………………”
“理由我能替您背出來。”
露西的態度依然溫和:“關於種族多元與文化包容的宏大敘事,我在這個行業裏,聽了不下三百遍。每次聽,我都覺得說這話的人,是真心相信呢,還是隻是在說一套他認爲應該說的話。”
四個男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露西站起身,走到那扇長窗前,加州的陽光打在身上,將她金色的髮絲燒成了一片流光。
“格林先生,請問您上一次去劇院,是什麼時候?”
格林一怔。“呃.....上個月,我太太——”
“看的什麼?”
“《月華》。環球出品的......”
“主演是誰?”
“蘇………………蘇憐兒。”格林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彆扭:“那個......華裔的。”
“華裔女演員,蘇憐兒。”
露西轉過身:“上映三週,北美票房七百二十萬加州金元,歐洲院線已經預訂了四十三個城市的首映場,巴黎的女學生在報紙上討論她的眼線畫法,維也納的太太們在茶會上模仿她的髮飾。”
她走回桌邊,拿起那份企劃方案,翻到第十七頁,在一張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前停下來,將它推到格林面前。
“這是過去五年,我們旗下演員的票房回報率,按受衆審美偏好的區域分佈。”
“格林先生,您可以看到,在加州文化影響力覆蓋的所有區域,也就是這顆星球上已經有穩定購票習慣的人口中,將近七成,他們所認可的銀幕審美,在過去十五年裏,經歷了一次不可逆的遷移。這不是加州政府強迫他們
的,是他們自己選擇的。因爲那些學堂裏坐了十年的孩子,看着課本封面上的東方面孔長大,他們的審美,已經被時代重塑了。”
她看着四人問道:“告訴我,在這樣的市場土壤裏,強行在節目裏塞進一批和受衆審美嚴重脫節的演員,目的是什麼?感動誰?感動那些已經不是主流消費羣體的東海岸老派觀衆?還是感動寫社論的報紙編輯?”
格林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沒有說話。
露西拿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紅茶,淺啜了一口,嘆了一聲,像是在替他們惋惜:
“各位,我不是在反對誰。我是在告訴你們,一個正確的口號,放在錯誤的時間和市場裏,就是一筆賠本的買賣。”
“我的方案是這樣的。這次真人秀,主演陣容以華裔、美國女演員爲主軸,配合兩到三位歐裔女演員。但這幾位歐裔......”
她用鋼筆在空白處勾了幾個字:“造型、妝發、服飾,全部向東方審美靠攏。不是生搬硬套的旗袍,是融合之後的新風格。讓那些藍眼睛的女演員,用東方的美學邏輯,重新詮釋她們自己的樣貌。”
“這比什麼種族配額,都更有力量。”
會議室裏沉默了將近半分鐘。
格林放下咖啡杯,如夢初醒地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鏡片。
“我必須承認,您說服了我。”
“我不是來說服您的。”
露西回以一個同樣溫和的微笑:“我是來告訴您,正確答案已經寫在數據裏了。我們只是一起把它讀了一遍。”
四個男人魚貫走出會議室。
最後一人帶上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門。
露西靠回椅背上,微微闔上了眼睛,兩根手指輕輕揉着眉心。
那種在投資人面前維持了整整兩個小時的、溫柔而綿密的壓迫感,隨着門聲消散於無形。
剩下的,是一個二十八歲的女人,在加州午後的陽光裏,靜靜地出了片刻神。
“篤,篤。”
兩聲完全不合規矩的敲門聲在門口響起。
露西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她的辦公室外有四層安保,沒有她的允許,任何人,哪怕是好萊塢最大的導演,也絕對不可能靠近這扇門半步。
她抬起頭,那句剛到嘴邊的斥責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整個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
辦公室虛掩的門框上,斜倚着一個男人。
他穿着一件沒有打領帶的純白亞麻襯衫,袖口隨意地挽在小臂上。
就那麼懶洋洋地靠在那裏,嘴角掛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雙深邃如寒星的黑眸,正靜靜地注視着她。
“洛森哥哥!”
露西眼睛裏迸發出一陣狂喜。
什麼傳媒寡頭,什麼好萊塢女王,在這一刻,統統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甚至沒有去繞開那張巨大的辦公桌,而是極其不雅觀地雙手一撐桌面,直接從黑酸枝辦公桌上翻了過去!
“哎呀!”
高跟鞋落地時崴了一下,但她根本不在乎,踉蹌着,不顧一切地向着門口那個男人撲了過去。
“沒良心的!你這沒良心的混蛋!”
露西死死地摟住洛森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裏,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種熟悉的氣息。
剛纔在投資人面前殺伐果斷的女總裁,此刻竟然帶上了一絲委屈的哭腔。
洛森接住她,一隻手輕拍了拍她的背,像哄一隻撲騰了半天終於落穩的鳥。
露西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來:“洛森哥哥,你都來多久了?”
“你的那段數據分析從第三頁講起的時候,我到的。”
“那你爲什麼不進來?”
洛森低頭看了她一眼:“因爲你並不需要我進來。”
露西從他懷裏稍稍退開,仰起頭看他,眼睛裏劃過一絲嗔意。
隨後,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掠過他略帶風塵氣的亞麻襯衫,像個操心慣了的內眷般微微蹙起了眉:
“走一號公路來的?”
“嗯。”
“我就知道。”
她也不多說,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朝內室走去。
“先去洗洗。”
總裁辦公室的內室,是一套面積驚人的起居空間。
這是貝弗利山上的做派,凡是夠分量的主人,都會在辦公室後面留一扇厚重的門。
門後是真正屬於自己的領地,將外面那些爾虞我詐的談判桌、合同與數據圖表,隔絕得徹徹底底。
浴室是用採自科羅拉多的頂級米白色大理石鋪就的,牆壁、地面與浴池邊沿渾然一體,山水般的天然紋理在斜照進來的午後陽光裏,透着一種安靜而極具分量的華貴。
深闊的浴池裏,露西親自放好了溫度剛好的熱水。
水面上漂浮着幾瓣瑩白如玉的白玉蘭,那香氣淡而不膩,將整個空間氤氳出一種令人不由自主卸下防備的暖意。
洛森在浴室門口停下腳步,環視了一圈。
露西已經在浴池邊的矮凳上坐下了。
她隨手挽起那件昂貴真絲襯衫的袖口,從一旁的紅木擱架上取下一隻細頸白瓷瓶,往水裏滴了幾滴精油。
“洛森哥哥,進來吧。”
這當然不是第一次了。
她習慣了替他沐浴、絞發、更衣,是一件比她坐在會議桌前主持幾個億的傳媒併購案更自然的事。
旁人若是撞見這一幕,必然要驚掉下巴。
這顆星球上最有權勢的好萊塢女王,此刻正毫無架子地跪坐在水池邊,伺候一個男人沐浴。
但對露西來說,世俗的目光從來就不在她的衡量標準之內。
她給出的這份服侍,無關低頭,更無關臣服,那是她自己甘之如飴的選擇。
洛森解了衣衫,沉入寬大的浴池中。
恰到好處的水溫一絲絲漫上四肢百骸,他微微闔上雙眼,將後頸輕靠在浮着玉蘭花瓣的池沿上。
露西取過一塊雪白的軟布,不疾不徐地替他擦洗着寬闊的肩背。
她的力道拿捏得剛剛好,她甚至比他自己更清楚,哪裏的肌肉該按得重些,哪裏的力道該放得輕些。
一時無話。
只有水波極其輕微的盪漾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露西的手忽地頓了頓,軟布停在他結實的肩胛骨旁,沒有繼續擦拭,卻也沒有拿開。
“洛森哥哥。”
“你真的一點都不老嗎?”
洛森沒有立刻答話。
露西換了一隻手,指尖離開軟布,緩緩滑向他的後頸,在片刻後,像是自言自語般接上了話:
“你看你這裏。”
她溫熱的指腹輕輕摩挲着他頸側緊緻的皮膚:“還有這裏。
“跟我第一次在農場見你時,一模一樣。”
“可是我這裏。”她停頓了一下,帶上了一絲自嘲:“上個月開始有了細紋。極淺,但是有了。”
她把軟布疊好,擱在溼潤的大理石池邊。
藉着午後透進來的側光,她抬起自己的手背,認認真真地端詳了片刻,然後垂下眼簾:
“你的皮膚,連彈性都比我的要好。”
洛森這才轉過頭,側眸看向她。
她就那樣屈膝坐在矮凳上,兩臂的衣袖捲到了手肘,側臉迎着細碎的光斑。
那些她口中所說的,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細微痕跡,在這片柔和的光暈裏根本無跡可尋。
他想說,二十八歲的她,遠比十六歲時更迷人。
只是那種迷人裏,多出了一層連她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沉澱。
那不叫老去,那叫歲月的重量。
但他終究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輕描淡寫地打破了這份沉重:
“你這是什麼眼神,淨找些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洛森哥哥。”露西抬起頭,認真地問道:“你會不會,嫌我老了?”
“不會。”
“那你爲什麼,整整兩個月不來看我?”
“因爲我在舊金山。”
“舊金山離洛杉磯很近。”露西不動聲色地回擊,“乘坐你的專機都不到兩個小時。”
洛森看着她倔強的眼神,無奈地搖了搖頭,脣角卻勾起了一抹縱容的笑意。
洛森從浴池中站起身,露西默契地拿過一條寬大的長絨浴巾,替他細緻地擦乾水珠,換上了一套寬鬆舒適的居家常服。
兩人一前一後,移步到了內室靠窗的休息區。
這裏鋪着一條從杭州運來的雲錦軟毯,顏色是沉的那種絳紅,像是從一幅宋畫裏裁下來的。
矮榻旁的小桌上,放着一隻沉香木的茶盤和一套成色極好的景德鎮薄胎白瓷茶具。
露西盤腿在小凳上坐下,熟練地開始擺弄茶具。
不一會兒,細細的一縷蒸汽從壺嘴裏嫋嫋升起,把加州的午後烘得有幾分恍惚的溫柔。
洛森在矮榻上坐下,接過露西遞來的茶杯。
兩人都沒有立刻說話。
這種沉默是有質感的,是十二年磨出來的那種,不需要用話語填滿,也不會因此生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窘迫。
“這茶,你換過了。”
洛森輕啜了一口,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嗯。”露西低頭看着杯中的茶湯:“上個月,華青會的商會從福建運來了一批今年的新白亮,我讓助理買了些。洛森哥哥你上次喝綠茶,嫌回甘太淺,白茶應該合你的口味。”
“記性不錯。”
“記你的事。”露西漫不經心地說:“什麼時候忘過。”
洛森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語氣自然地轉成了一種若無其事的閒聊:
“我聽說,你最近在折騰一個橫跨三大洲的院線聯盟方案……………”
他拿起茶杯,若無其事的閒聊:“把歐洲、北非和東南亞的獨立院線統一併入環球發行網絡,你自己和聯合利華的那個英國人談了六輪,還是談不攏?”
露西皺了皺鼻子,顯然識破了他的轉移話題之計,但還是接上了:“他嫌分成比例不合理。”
“那是因爲你開口就要六成,留給他四成,”洛森淡淡道:“他憑什麼答應你?”
“憑我的院線佔整個歐洲放映檔期的四成。”露西不服氣:“他不跟我合,他去哪裏找這麼大的發行渠道?”
“他去找華聯傳媒。”
露西愣了一下。
“華聯傳媒,現在已經在柏林和巴黎完成了初步布點,再給他們十八個月,歐洲獨立院線的三成,會自願併入他們的網絡,”
洛森把茶杯放回桌上,隨口道:“到那時,你的談判籌碼會縮水,他的會增加。與其現在着,不如讓一步,五五開,先把框架簽了,細節條款可以慢慢磨。
露西盯着他,欲言又止,最後只是長嘆了一口氣,從扶手上滑下來,重新在小凳上坐好,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裏帶着一絲幽怨:“洛森哥哥,你說一
她撥弄着杯沿,不抬頭:“如果有一天,我不需要你提點,我自己也能把這些全部想透,你是不是就更不會來看我了?”
洛森看着她。
她就是這樣的。
別人以爲她強大,以爲她是這個行業裏不可撼動的山頭,以爲她能在四個東海岸老狐狸面前談笑自若,便已經是這個時代最無懈可擊的女人了。
但只有他知道,在這個被陽光曬得溫熱的休息室裏,端着一杯白茶的她,依然還有一小塊地方,和十六歲時一模一樣。
那一小塊,是專門留給他的。
“不會。”洛森說。
“你肯定這麼說。”
露西哼了一聲,把茶杯放下,支着下巴,望向窗外,然後,極輕地,說出了那句她其實已經藏了很久很久的話:
“洛森哥哥,我都快三十歲了。”
話說出口的瞬間,辦公室裏那些什麼市場數據,分成比例,談判籌碼,全都像窗外陽光裏的塵埃,無聲無息地散了。
洛森側過臉,看着她,黑眸裏有什麼東西一晃而過,快得讓人以爲是錯覺。
“快三十歲,怎麼了?”
露西轉過頭,藍眼睛直視着他:“洛森哥哥,你知道怎麼了。”
“我們不是已經談過這件事”
“我們談過三次,”
露西豎起三根手指:“一次是我二十五歲,一次是二十六歲,一次是上次你來,三個月前。每次,你都說以後再說,以後再說,現在以後又來了,洛森哥哥,以後,到底是多久以後?”
洛森沉默了片刻。
“露西——”
“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
露西的聲音很輕,她把雙手疊放在膝上:“我很清楚,你有你的顧慮,你不是一個普通的男人,你在做的事,我看見的,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我從來不問,你也知道的。”
她的聲音稍稍低了一點:“卡門和羅莎,那兩個在馬德里的......你的事,我從不置喙。”
洛森眯了一下眼。
“我不是要你給我一份承諾,一紙婚書,或者任何名分,”
露西靠在矮榻扶手上,側過臉,窗外的光把她的側臉勾勒成一道極柔的線條:“我就是想要一個孩子。”
“一個,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
“等我年紀再大些,這件事就更沒可能了。”
洛森低頭看着那杯已經漸漸降溫的白茶,茶湯清澈,淺黃,底部隱約可見一兩片舒展的葉子。
他想了很多事情,那些事情在他腦子裏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
他知道露西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些理由,放在他心裏,每一條都是紮實的、清醒的,甚至是正確的。
後代,錨點,血脈,權力的藤蔓,以及那些他曾經無數次在心裏演練過的,關於一旦有了孩子之後會引發的那條漫長的多米諾骨牌。
但他現在坐在這裏。
坐在這個裝着沉香木茶盤和景德鎮白瓷的休息室裏,對面坐着的這個女人,用最長情也最剋制的方式,把她自己安放在了他這棵樹下,不搶,不鬧,不問,只是在。
在他離開時,繼續經營那片屬於她的天地。
在他回來時,給他泡一壺他喜歡的白茶。
然後,用最不像哀求的姿態,說了一件她其實等了很久很久的事。
他放下茶杯,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氣極輕,卻落進了露西的耳朵裏,她的睫毛輕顫了一下。
“露西。”
有什麼東西在他一貫平靜的語調裏,鬆動了分享:“你確定,不後悔?”
露西抬起頭。
她看着他,那雙藍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漲潮,是一種像是在暗夜裏守了很久終於等到了的燈火。
“洛森哥哥”
“我連你是什麼人都不知道,我連你從哪裏來,往哪裏走都不問,我連你給我這一切是怎麼給的都沒問過一句。”
“我連這些都不後悔。”
“你覺得我會後悔這件事?”
長長的,沉甸甸的沉默。
洛森低下頭,揉了揉眉心:“這就是,違背原則了。”
“對愛人沒有原則的。”
露西從小凳上站起來,她的聲音突然活潑了,撒嬌道:“我知道哥哥你最在乎的就是我了。”
洛森重新抬起頭,看着她。
這個女人,站在這片加州的陽光裏,二十八歲,金髮,藍眸,像是馬林縣草莓鎮農場裏那個梳着麻花辮的小女孩從未走遠,只是在歲月裏換了一副更成熟的皮囊,等在原地。
他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卻沒有再開口說什麼。
因爲什麼都不必再說了。
露西伸出手,指節輕輕釦了扣內室那扇通往臥房的雕花門,回頭看他,嘴角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洛森哥哥,裏面,有全好萊塢最大的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