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文藝電影院線,陳澤是有想過要建設的,但必然不是現在。
說白了,現階段,中國導演連商業電影的門檻兒才堪堪摸到,你讓文藝電影院線出來的後果是什麼?
必然是會讓一大羣的導演跑去拍文藝片。
...
耳朵裏的電鑽聲還在嗡嗡作響,像一粒燒紅的鐵屑卡在耳膜後,每一次脈搏跳動都帶着灼痛感。吳景靠在保姆車後座,右耳塞着消炎滴耳液棉球,左耳戴着降噪耳機,裏面循環播放着《戰狼》片尾曲的原始小樣——不是最終版,是剪輯初稿時用的那版,鋼琴單音鋪底,混着遠處隱約的直升機螺旋槳聲,低沉、剋制、不煽情。他閉着眼,但眼皮底下眼球在快速轉動,不是睡着,是在過鏡頭。
手機在腿上震了第三下。
屏幕亮起:【賴董:速回電。中影剛開完緊急會,北美那邊傳回新數據,《速7》全球票房破12億了,中國單市場預估38.6億,且未計入次周。他們想談《戰狼2》立項。】
吳景沒立刻回。
他把耳機音量調大一點,讓那架虛擬直升機的聲音再近一點——不是爲了聽,是爲了蓋住耳道裏那該死的嗡鳴。可直升機聲剛壓下去半秒,耳內又竄出一陣尖銳的“滋啦”,像老式收音機突然接收到一段加密信號。他皺眉,伸手按了按耳廓,指尖觸到微腫的耳垂。
車窗外,北京三環輔路正堵成一條緩慢蠕動的金屬長龍。晚高峯的夕陽斜劈進來,在他左手無名指上晃出一道冷光。婚戒沒摘。劉藝妃下午三點發來微信:“今晚八點,朝陽大悅城地下二層兒童游泳館,帶崽去上遊泳啓蒙課。別穿西裝,穿運動褲。”後面跟了個咧嘴笑的熊貓表情包,尾巴還甩着水花。
他回了個“OK”,順手把“遊泳啓蒙課”四個字複製進備忘錄,備註:【查兒童泳池消毒標準、救生員持證率、水溫恆定範圍(28-30℃)、防滑地磚國標號】。這不是強迫症,是《狼牙》血虧後養成的習慣——拍電影虧錢能咬牙扛,但若因常識性疏漏讓演員或工作人員出事,他這輩子沒法睡安穩。
手機又震。
這次是韓叄評:【人已到中影門口,賴董讓我先見你。他說“別談錢,先談魂”。另:你耳朵咋了?我助理說你下午在央視訪談時左耳一直微微側着,像聽隔壁班老師講課的小學生。】
吳景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他摘下左耳耳機,把右耳棉球輕輕旋鬆半圈——瞬間,世界像被擰開音量旋鈕:車流聲、喇叭聲、遠處商場播送的《最炫民族風》remix版,全湧進來,而耳道深處那臺電鑽,正以每分鐘4200轉的頻率持續轟鳴。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戴上耳機,卻沒放音樂。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調出《戰狼》未刪減版第78分鐘的分鏡腳本——冷鋒在廢棄碼頭單挑三名外籍僱傭兵,最後一擊用的是軍用匕首反握格擋後的肘擊,動作設計參考了武警特勤大隊2013年實戰演練錄像。當時劉藝妃練這個動作練了整整十七天,右肘骨裂,瞞着所有人打封閉針上場。後期剪輯時,吳景硬是把這場戲從3分12秒剪到2分07秒,只因第1分58秒她落地時左肩衣料有0.3秒的異常繃緊——那是舊傷復發的徵兆,不能給觀衆看“虛弱的英雄”。
車停了。
保鏢拉開車門,夜風裹着槐花甜膩的香氣撲進來。吳景抬手擋了下刺眼的路燈,視線掃過中影大樓玻璃幕牆——倒影裏,一個穿灰T恤、黑運動褲的男人站在光影交界處,頭髮有點亂,右耳還貼着一小塊醫用膠布,左耳掛着半截白色耳機線。不像導演,像剛陪孩子上完輔導班的普通父親。
“陳導!”賴董從旋轉門快步迎出,西裝領帶一絲不苟,但袖口沾着半粒芝麻,“您這耳朵……”
“中耳炎。”吳景打斷,聲音比平時低兩度,像錄音棚裏被刻意壓過頻段的男聲,“不耽誤說話。”
賴董眼神一凝,沒接茬,側身引路:“會議室空調設了24度,我讓後勤煮了羅漢果雪梨水,冰鎮的,潤肺也潤耳。”他頓了頓,壓低嗓音,“韓總在裏頭,剛把《速7》中國區發行總監罵得蹲廁所哭了三分鐘。說人家環球連預告片都敢用‘F—K YOUR RULES’當slogan,咱們的軍旅片愣是連‘境外武裝分子’五個字都得改成‘國際犯罪集團’。”
電梯門合上。
不鏽鋼轎廂映出兩人模糊的輪廓。吳景盯着自己倒影右耳那塊膠布,忽然問:“賴董,去年《士兵突擊》重播,收視率破2.3,徵兵辦數據說,那個月全國應徵青年同比漲了17%。您記得嗎?”
賴董一怔:“當然記得。老李頭——就是現在徵兵辦主任——前兩天還託我給您帶話,說《戰狼》裏冷鋒踹翻毒販頭子那場戲,讓雲南邊境三個縣的徵兵站報名點排起兩百米長隊。”
“排長隊的,”吳景望着倒影裏自己平靜的眼睛,“是十七八歲的男孩,還是二十二三歲的退伍兵?”
賴董呼吸微滯。
電梯“叮”一聲停在18樓。
吳景跨出轎廂時,右耳膠布被門框邊緣蹭掉一角。他沒管,徑直走向會議室。門推開剎那,冷氣混着雪梨水的清甜撲面而來。韓叄評坐在長桌盡頭,面前攤着三份文件:《戰狼2》概念提案(星光編劇部)、《速7》中國區營銷覆盤(中影數據組)、還有一份薄薄的藍色封皮——《新時代軍事題材影視創作紅線手冊(內部試行版)》。
韓叄評抬頭,把一支鋼筆推過來:“簽字吧。不是合同,是保密承諾書。中影牽頭,軍委政工部和廣電總局聯合下發的,今早剛印出來。”他指尖點了點手冊封底燙金的五角星,“裏頭第17條寫着:‘不得出現任何可被境外勢力借題發揮的戰術細節;第23條:‘所有境外角色須經國家安全部門背景覈查;第38條……’”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吳景右耳,“你這耳朵,真不疼?”
吳景拿起鋼筆,在承諾書末尾簽下名字。墨跡未乾,他忽然抬手,用拇指腹用力按壓耳後翳風穴——那陣折磨人的電鑽聲竟真的弱了一瞬。
“疼。”他說,把承諾書推回去,“但比不上去年這時候,在橫店暴雨裏泡三天,就爲等一場符合《陸軍特種作戰條例》第5.2條的雷暴實拍。更比不上劉藝妃拍跳崖戲,威亞繩磨斷三根,腰椎間盤突出還堅持補拍七條。”
韓叄評靜了三秒,忽然起身,從公文包掏出一部銀色翻蓋手機:“諾基亞8800,2007年產。裏頭存着2013年武警反恐演習原始錄像,共47G,未經任何剪輯。軍委特批,只給你看,看完格式化,手機我當場銷燬。”他把手機推過桌面,金屬外殼在燈光下泛着冷光,“《戰狼2》劇本裏,冷鋒要護送僑民穿越非洲戰區。原設定是僱傭兵圍攻,但賴董說,‘僱傭兵’三個字太虛,觀衆不信。所以——”他頓了頓,“我們得讓觀衆信,中國軍人爲什麼能活着帶人出來。”
吳景沒碰手機。他解開運動褲側袋,掏出一個U盤,輕輕放在諾基亞旁邊:“劉藝妃親自跑的昆明軍區,說服某特戰旅提供真實裝備參數。這是他們最新列裝的單兵外骨骼系統測試數據,還有——”他指尖敲了敲U盤,“她偷偷錄的戰士們喫飯時聊家常的音頻。有個新兵說,‘俺娘不讓俺告訴村裏人俺在哪兒,就說在青島修高鐵’。”
賴董喉結滾動了一下。
會議室門被輕輕敲響。中影宣傳總監探進頭:“陳導,龐若妃老師電話,說游泳課結束,崽在車上睡着了,問您回不回?”
吳景看了眼表:20:47。
他拿起諾基亞和U盤,起身時把桌上那份《紅線手冊》也帶走了。經過賴董身邊時,他腳步微頓:“明天上午九點,星光編劇部全員到中影,帶筆記本電腦。我要他們把《戰狼2》第一幕重寫——不是冷鋒在酒吧打架,是他在非洲某難民營教孩子們用礦泉水瓶做簡易淨水裝置。鏡頭推過去,瓶子裏的泥水漸漸變清,最後映出他自己的臉。”
賴董脫口而出:“可這不夠燃啊!”
“燃?”吳景終於笑了,右耳膠布徹底脫落,露出底下淡粉色的皮膚,“等觀衆看見孩子捧着清水喝下去時眼睛發亮的樣子,他們心裏那把火,比炸藥庫還旺。”
他拉開門,走廊燈光傾瀉而入。手機在褲兜震動,屏幕亮起劉藝妃新發來的照片:兒子蜷在兒童安全座椅裏,小手攥着半塊溼毛巾,睫毛上還沾着水珠,嘴邊糊着沒擦淨的兒童防曬霜,像只偷喫完蜂蜜的小熊。
吳景把諾基亞和U盤塞進褲兜,指尖觸到另一件東西——上午在游泳館更衣室,兒子踮腳遞給他的一顆糖紙折的千紙鶴,翅膀上用鉛筆歪歪扭扭寫着“爸爸不疼”。
他捏着千紙鶴走到電梯口,按下下行鍵。數字跳動時,右耳那臺電鑽不知何時停了。寂靜像溫水漫過耳道,清晰得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
電梯門開合間,他忽然想起《戰狼》片場某個凌晨。劉藝妃裹着軍大衣蹲在監視器旁,看他調色。畫面上,冷鋒背對鏡頭站在邊境線上,遠處山巒被晨霧染成青灰色,他肩章上的五角星在微光裏一寸寸亮起來。
“你說,”她當時把熱咖啡遞給他,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裏散開,“觀衆到底愛看什麼?是拳頭,還是拳頭打出去之前,那口氣?”
吳景沒回答。他只是按下了播放鍵。
此刻電梯抵達負一層,車門打開。他邁步而出,千紙鶴在掌心微微發燙。停車場通風管道傳來低沉的嗡鳴,像遙遠海域的潮聲——不是電鑽,是真正的、帶着鹹腥味的海風,在耳道深處,緩緩漲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