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風盤膝坐在弟子席的蒲團上，眼皮微微一跳。
他看着高臺上那道被璀璨金光夾雜着猩紅血氣包裹着嬌小身影，聽着那聲迴盪在雲海間震的數萬修士耳膜發疼的阿彌陀佛，心裏一陣無語。
讓你上去當個威懾圖...
斷劍嶺外，雲海翻湧如沸。
山勢如斷刃劈開蒼穹，嶙峋黑巖間偶有赤色靈脈蜿蜒而過，似凝固的血痕。風過處，嗚咽聲不絕，彷彿千載前某場驚天對決殘留的劍意尚未散盡。此處本是雲洲境正道試劍大會百年定址，如今卻在日頭初升之際，被一層極淡、極薄、近乎透明的灰霧悄然裹住——那不是障眼法，亦非尋常迷陣，而是【瞞天過海】權限徹底激活後，在現實經緯上強行拓印出的“僞界閾”。
林清風立於飛舟前端，白衣緊身衣繃出勁瘦腰線，腳下草鞋踏空無聲。他指尖捻着一枚青玉符，符面紋路隨呼吸明滅，每一次明滅，都與下方斷劍嶺山體深處某處微不可察的震顫同頻。那是他在七日前親手埋下的三十六枚“界錨”，此刻正將整座祕境的地脈、氣機、甚至時間流速，一寸寸釘入自己構築的規則框架裏。
“小師兄……”蘇靈兒輕步上前，玄黃赤血甲覆體未着袈裟，只將金光寺賜予的紫檀佛珠繞腕三匝，紅繩末端垂落一截暗金流蘇，隨她動作微微晃動，“您昨夜又沒睡？”
林清風側首一笑，眼底確有淺青，卻無半分倦色：“無妨。養神之術，爲兄早參透了。”
話音未落，飛舟驟然一沉，舷窗外雲霧如活物般向兩側裂開，露出下方一座懸浮於半空的巨大石臺——石臺通體墨黑，表面蝕刻着密密麻麻、不斷遊走的金色梵文，每一道梵文亮起，便有一縷金光垂落，匯入臺下翻滾的灰霧之中。石臺中央，赫然矗立着三根丈許高的青銅柱，柱身斑駁，刻滿風霜劍痕，柱頂各懸一盞琉璃燈，燈焰幽藍，明明滅滅，映得整座擂臺如同沉在海底的古墓。
“新試劍臺？”陸平揉着眼睛湊近舷窗，“這風格……比咱們宗門後殿還像墳頭？”
“不是墳頭。”李淳峯撫須低語，目光掃過青銅柱上幾道新鮮斷裂的劍痕，“是祭壇。三柱鎮魂，藍焰引魄——此乃上古‘斬厄臺’形制。傳說中，唯有以真靈爲薪、以因果爲油，方能燃起這引魄燈。”
林清風頷首：“不錯。此臺不判勝負，只斷生死。燈焰不熄，擂臺不休；燈焰一熄，臺上之人，無論勝敗，皆墮無間。”
衆人呼吸一滯。
幽谷老魔攥着掃帚柄的手指節發白，喉結上下滾動。他認得那青銅柱——鬼靈宗典籍殘卷裏曾繪有模糊圖影，旁註八字：“逆斬天命，焚己證道”。此臺非人力可鑄，需以大乘期修士自碎金丹爲基，引九天劫火鍛打三年而成。整個雲洲境，絕無第二座！
“小師兄……”幽谷聲音嘶啞，“您這臺子……哪來的？”
“撿的。”林清風淡聲道，袖袍輕拂，飛舟穩穩停駐於擂臺邊緣，“昨日路過翠心祕境外圍廢墟，見它半埋在坍塌的靈脈溝壑裏，鏽跡斑斑，無人問津。爲兄順手拾回，略加溫養，倒也堪用。”
衆人：“……”
順手？溫養？您管這玩意兒叫廢墟裏撿的？！
王協地卻突然福至心靈，猛地抬頭：“翠心祕境……那不是正魔佛三道聯手攻破之地！那場大戰後，所有參戰宗門都宣稱祕境崩毀、遺蹟湮滅，連太上仙宗宗主都親口證實……小師兄您莫非……”
“莫非什麼？”林清風挑眉，笑意漸深，“莫非爲兄去的時候，恰好趕上他們收工打掃衛生，順手把沒用的邊角料打包帶走了？”
他目光掃過衆人驟然失色的臉，語氣陡然轉冷：“記住，此臺之上，沒有規則。只有爲兄定下的‘第一律’——”
“——他一上，你一上。”
話音未落，飛舟轟然解體，化作漫天星屑，衆人身形齊齊一墜，穩穩落於墨黑石臺之上。足下傳來奇異觸感，非石非玉，似活物皮肉般微微搏動。與此同時，三盞幽藍引魄燈同時暴漲，湛藍火舌沖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而扭曲的“卍”字法相，法相中心，緩緩浮現出一行燃燒的赤金文字：
【新試劍會·首輪：因果清算】
“因果清算？”蕭凡瞳孔驟縮，噬魂棒嗡鳴震顫，彷彿感應到某種宿敵氣息。
“不錯。”林清風負手而立，白衣獵獵，聲如金鐵交擊，“此輪不比修爲，不論法寶，唯有一問——”
他抬手，指向臺下翻湧的灰霧深處。
灰霧應聲裂開一道縫隙，霧靄如潮水退去，露出其後景象——
數十名修士衣衫襤褸，面色驚惶，正踉蹌奔逃。爲首者是個枯瘦老道，道袍破損處露出內裏暗紅褻衣，腰間懸着一隻佈滿蛛網的銅鈴；其後跟着七八個年輕男女，有的手持斷劍，有的抱着殘缺經卷，最末一人背上竟馱着半截焦黑斷碑，碑上“金光寺”三字依稀可辨。
“安和城倖存者。”林清風平靜道，“金光寺調停時，以‘超度冤魂’爲名，將全城百姓盡數拘入地宮，抽取生魂煉製‘慈悲舍利’。此役之後，金光寺地宮尚存三百二十七具乾屍，每一具，都曾是你等口中‘慈悲爲懷’的香客。”
老道渾身一顫，手中銅鈴“叮噹”亂響，轉身欲逃，灰霧卻已如巨口合攏，將他死死困在臺下三丈之地。
“你！”老道終於看清檯上衆人裝束，尤其是蘇靈兒腕間那串紫檀佛珠，聲音陡然拔高，“你們是金光寺的人？！快放我們出去！我們願獻上全部身家，只求一條生路！”
“金光寺？”林清風輕笑，反手一抓，掌心憑空凝出一尊巴掌大小的泥塑佛像。佛像面容慈悲，雙目低垂，嘴角卻凝固着一絲詭異的、幾乎要裂開耳根的獰笑。他隨手一拋，泥像墜地，“啪”地碎裂，露出內裏一團蠕動的、泛着幽綠熒光的粘稠血肉。
“這纔是金光寺的真佛。”
老道如遭雷擊，面如死灰。
“蕭凡。”林清風忽道。
蕭凡一步踏出，噬魂棒頂端黑氣狂湧，凝成一頭猙獰鬼面，獠牙森然，直撲老道咽喉。老道駭然揮鈴，鈴聲刺耳欲聾，卻只震得自己耳鼻流血，鬼面卻已撞入其胸膛——
“噗！”
沒有慘叫，只有一聲沉悶的爆裂。老道身軀如沙塔般坍塌，血肉骨骼盡數化爲齏粉，唯餘一顆拳頭大小、表面佈滿血絲的眼球滾落在地，瞳孔深處，映出方纔噬魂棒上鬼面的倒影。
“第一律。”林清風的聲音清晰傳遍全場，“他一上，你一上。他出手，你接招。他若未死，你再上。”
話音落，那眼球瞳孔驟然收縮，竟從中裂開一道縫隙，縫隙裏伸出一根細長、溼滑、佈滿吸盤的猩紅肉須，疾射向最近的陸平！
陸平哈欠未盡，眼睜睜看着肉須襲來，下意識抬手欲擋——
“叮！”
一聲清越劍鳴，李淳峯不知何時已掠至他身側，手中長劍未出鞘，僅以劍鞘格擋。肉須撞上劍鞘，竟發出金鐵交擊之聲，隨即“滋啦”冒起一縷青煙，迅速蜷縮退回眼球。
“嗯？”李淳峯眯眼，“佛門功法？倒有點意思。”
他不再看那眼球，只轉向林清風：“大師兄，這算……我接了？”
林清風點頭：“接了。他可上。”
李淳峯朗聲一笑，長劍終於出鞘！劍光如雪，毫無花哨，直刺那眼球核心。劍鋒未至，劍氣已將眼球周遭空氣絞成真空，眼看就要將其徹底湮滅——
異變陡生！
眼球瞳孔深處，竟又裂開第二道縫隙！這一次，縫隙裏鑽出的並非肉須，而是一張薄如蟬翼、半透明的人臉！人臉雙目緊閉，嘴脣開合，吐出無聲梵唱。梵唱無形，卻令石臺劇烈震顫，三盞引魄燈火焰瘋狂搖曳，幾乎熄滅！
“佛母殘念！”幽谷老魔失聲驚呼，枯槁面容首次浮現真正的恐懼，“金光寺地宮供奉的‘小白佛母’真靈碎片！這東西怎會附着在這廝身上？！”
林清風眸光一寒：“原來如此。難怪金光寺敢行此惡事——背後竟有佛母殘念撐腰。”
他不再言語，右手並指如劍，凌空虛劃。
一道細若遊絲、卻凝練到極致的銀色劍氣憑空生成，無聲無息，瞬間貫穿那張半透明人臉的眉心。人臉連哀鳴都未及發出，便如烈日下的薄冰般“咔嚓”碎裂，化作無數晶瑩光點，簌簌飄散。
銀色劍氣餘勢不衰，直貫而下，將地上那顆眼球徹底洞穿，釘入墨黑石臺深處。
“嗡——”
石臺震顫驟止。三盞引魄燈火焰穩定，幽藍光芒大盛，將整座擂臺映照得如同白晝。灰霧翻湧，將剩餘那些驚恐奔逃的倖存者盡數吞沒，再無蹤跡。
死寂。
唯有引魄燈燃燒的細微“噼啪”聲，以及衆人粗重的呼吸。
“因果清算，第一輪，畢。”林清風拂袖，轉身，“下一輪，該輪到那些‘有幸’的散修了。”
他目光掃過蘇靈兒，後者立刻會意，手腕輕抖，紫檀佛珠嘩啦作響，其中一顆珠子悄然脫離，落入她掌心。她低頭，只見珠面光潔，映出自己堅毅眉眼，以及身後林清風挺拔如松的背影。
“靈兒。”林清風忽道，“你腕上佛珠，第三顆，第七顆，第十一顆……共十九顆，內裏封印着十九道‘人偶之心’的共鳴脈衝。若遇強敵，無需猶豫，直接捏碎。”
蘇靈兒心頭一熱，重重點頭：“是！”
她指尖撫過那顆溫潤佛珠，珠面微涼，內裏卻似有心跳搏動，與她胸口那顆跳動的第二心臟，遙相呼應。
此時，灰霧再度翻騰，比先前更爲洶湧。霧靄深處，隱約可見無數人影攢動，有衣着華貴的世家子弟，有披甲執戈的軍中修士，也有衣衫破舊、眼神桀驁的散修。他們茫然四顧，顯然不知自己爲何突兀出現在此，更不知頭頂三盞幽藍燈火，已將他們命運牢牢鎖死。
“小師兄……”王協地忍不住開口，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這些人……真都該死？”
林清風沒有回頭，只望着霧中攢動的人影，聲音平淡無波：“爲兄說過，此地沒有無辜。”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緩緩掃過臺下衆生。
“若有疑問，大可親自去查。查他們祖上三代是否賣過童男童女煉製陰傀；查他們師門典籍裏是否有‘歡喜禪’‘血菩提’的隱晦記載；查他們腰間玉佩、手中法器，哪一件不是浸透他人精血所煉……”
“若查不出，那便證明，他們不夠格，死在這裏，也不冤。”
話音落，他指尖微彈。
一道無形漣漪擴散開來，瞬間沒入灰霧。霧中人影的動作，齊齊一頓。緊接着，所有人的左眼瞳孔，毫無徵兆地，同時浮現出一枚細小、猩紅、緩緩旋轉的“卍”字符！
“這是……”幽谷老魔倒抽一口冷氣，枯瘦手指死死摳進掌心，“業火烙印！唯有真正沾染滔天罪孽，纔會被天地法則自動標記！”
他猛地抬頭，望向林清風的背影，眼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熄滅。
原來如此。原來小師兄根本無需動手。他早已借【瞞天過海】權限，將整個斷劍嶺祕境，化作了自身意志延伸的“業鏡”——一切罪孽，在此鏡中，纖毫畢現，無所遁形。
“所以，不必心軟。”林清風的聲音，終於帶上一絲溫度，卻冷如玄冰，“動手吧。讓他們知道，何爲因果，何爲清算。”
他抬手，指向灰霧深處，指向那無數瞳孔中緩緩旋轉的猩紅“卍”字。
“——他一上，你一上。”
風，驟然停了。
灰霧翻湧如沸，卻再無聲息。
三盞引魄燈幽藍火焰，靜靜燃燒，映照着墨黑石臺，映照着臺上衆人肅殺身影，也映照着霧中那些瞳孔裏，旋轉不休的、屬於罪孽本身的……猩紅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