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無聲,得到金氏成功脫困的消息,景晨展顏燦笑,終於不再束手縛腳了。解了源於楚府的威脅,接下來,便是君府?這數個夜晚中,她不止一次地反問自己:留、或是離?
君府鎖不住她,平城亦困不住她。若是決定遠走,又有何難?
便是隨意尋個理由出城,故技重施,自然也能順利消失在衆人眼前。何況,手裏有個楚景漣,她是入了君家族譜、大爺名義上真正的妻子。自己完全可以走得乾乾淨淨,且不會有任何後顧之憂,尋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過她前世求而不得的歲月。
然此刻,到底在彷徨什麼?
撥弄燭芯的手指 ~]”
她盈動的美目抬起,似嗔似嬌地咧嘴道:“若是爺今晚真歇在屋裏,才坐實了那些言論,說我這主母徒有其表,不過面上功夫,並非真意。此時宋氏未有痊癒,就急急拴了夫君在屋裏,豈不更惹閒話?”
大爺表情微滯,不成想妻子的想法如此細緻,居然能說出這番複雜的道理。他只是想陪在妻子身邊,彌補她關懷她,怎的反倒是成欲要害她?一時間,哭笑不得,他鬆開掌中小手,無奈地說道:“我便未瞧過你這般婦人,竟是絲毫不介意我守在旁的女子屋裏的。”
景晨心生苦澀,她不在意?
哪個女子會樂意,夜夜紅燭伴天明,耳聞隔屋笑語聲?
身爲女兒身,誰不渴望能和丈夫鶼鰈情深、琴瑟和鳴?前世,她亦討厭那種生活,後/宮佳麗無數,與自己共享夫君。然身居高位,有她的無可奈何和情非得已,必須得擺出雍容大度的臉面,周旋其間,口中說着那通違心背意的言辭,連呼吸都變得麻木。
若是可以,她何其不願獨佔夫君?
然此等思想,離經叛道、世俗不容。
景晨連期盼都不敢。
“爺說笑了,妾身怎可能絲毫不介意?”
這話中聽,大爺的鬱悶微散,不願教她難做,便同坐復話了番才離開。拐至徑道上,復又覺得心生奇妙,爲何她總能輕而易舉左右自己決定?還是如此的理所當然,讓他察覺不到絲毫牽強。
搖首望向不遠處燈火祈望的屋子,大爺復又覺得自己過分。妻子說上那些話,內心許是期盼自己留在的,她的那句“妾身怎可能絲毫不介意?”,語境複雜了些。
他竟是這般不懂婦人的心思!
大爺惱悔了半晌,轉身猶豫着是否要回主臥,卻又生生止了步子。
此刻回去,該以何種表情面對她?
短短時日,君府衆人皆知曉,老夫人喜歡這新進門的孫媳楚氏。每每請安過後,總會將她留下說私房話。今朝,亦無例外,卻又比往日鄭重了些。
屋裏未有留人。
景晨坐在她身側的錦杌上,瞧老夫人斟言酌辭的模樣,心中暗道怕是要提宋氏的事了。否則,宋氏總有微恙,便更有理由讓大爺相陪。於內於外,總教人多話。只是,正妻方進門,妾便有身孕,着實說不過去,她必是不知該如何開口吧?
“孫媳呀。”老夫人終於喚聲。
景晨忙應道:“祖母是有事交代嗎?”說完乖巧柔順地開口:“您有什麼且明說,孫媳定然遵之。”
遵之?
她知道不久便會有庶子出生,真的還能如此淡然?
老夫人觀察了對方神色,猶豫再三終究坦白:“漣兒,你我祖孫,咱們不說那些見外的話。浠哥兒屋裏你是主母,旁人誰都得聽着你。”
“孫媳知曉。”
“有個事,祖母要告訴你,你聽了且莫要激動。”老夫人不忘安撫,仔細觀察着對方表情才續道:“前陣兒宋氏身子不好,着大夫瞧了才知曉,原是有了身子。”
景晨收了笑意,卻也未有冷臉,只意外地反問:“祖母,這是真的?”
老夫人不確定她的想法,點了頭再道:“漣兒,這事確是咱們君家虧了你。喜宴才過,就傳出這種消息,祖母也是過來人,對你不公,你心裏必是不舒服的。”
後者卻沉默了不語,在對方忐忑地目光下緩緩開口:“祖母,您和大爺是如何想的?”
老夫人面上便起了尷尬,“府裏人丁不旺,子浠念着我一把年紀,以孝爲先,稱是給家裏添道歡笑。”說完似怕景晨翻臉吵鬧,忙再道:“漣兒,你別擔心,今後你生下的孩子,纔是子浠的嫡子,咱們君府的繼承人。”
“祖母嚴重了。”景晨展了笑意,“孫媳是府裏的奶奶,自然有爲大爺開枝散葉的職責。宋姨娘有喜,這是好事,我怎麼不會?”
知曉她定然仍有疑慮,景晨慢慢站起了身,走到老夫人跟前,語盡真誠地說道:“宋氏有了身子,自然得好好照顧着,若能早日爲大爺誕下麟兒,孫媳也是做了母親。”
她神色誠懇,沒有絲毫做作牽強。老夫人一生經歷了這般多,自能分辨出對方是發自肺腑還是口是心非,緊緊拉着她的手便讚道:“真是個懂事的孩子。”
居然不哭不鬧,胸襟如此開闊?
“宋氏有孕雖是好事,但漣兒,祖母還是想早些抱到你和浠哥兒的孫兒。”在這年輕的媳婦胳膊年前,老太太竟覺得窮於言辭。如此年紀輕輕,便能這般大體,換做自個當年,都沒有如此見解。
這門親,當真是結對了。身邊有這種婦人,子浠便是在外操理生意,也該放心了。
景晨謙辭幾聲才離去。
大爺便自松和拜壽的四扇屏風後走出,望着已經瞧不見妻子身影的房門,不可思議地說道:“她居然這般平靜?”
“浠兒,你這媳婦見解頗高。宋氏已然有孕,且咱們都盼着孩子,聰明人怎會在這當頭上反駁爭執?”老夫人呷了口茶,分析道:“她現在退一步,卻教你我對她都心疼欣賞了起來。不比那些無知的婦人,奪寵用計,吵得後宅不寧,最後丟了府裏的名聲,她又能得到什麼好處?”
大爺卻聽不進老夫人的話,心裏的震驚尚且有餘,他是越發看不懂妻子的想法了。
似乎,她從來都是神祕,難以接近觸及的。
怎可能連絲毫的嫉妒都沒有,常人做不到她這般。楚景漣,她可有真正將自己當成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