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摺報上去之後,馬丕瑤在加強海防、操練軍兵的同時,又擔心皇上不準他的奏摺。
如果皇上不準他的奏摺,這裏的賭風將會愈演愈烈,因賭博而引起的搶掠劫竊、鬥毆傷人之案,將永無休止,黎民百姓不能做到安居樂業。如此一來,他傾盡全力想要提高改善居民生活水平的計劃將會遭到事倍功半的阻礙,就連海防工作也會受到不同程度的負面影響。
因爲擔心皇上不準他的奏摺,忙碌的中馬丕瑤,時不時地在巡視海防、操練軍兵的時候皺緊眉頭,或流露出一兩聲無奈的嘆息。
他心裏無時無刻不在祈禱着,盼望着,等待着,希望皇上能快點閱讀到的奏摺,並最快給予準奏。
二十天之後,是個晴朗的天氣,溼漉漉的太陽,像一個吉祥如意的大寶輪,搖晃着鮮騰騰的朝氣,晃晃悠悠地從東方升起;白雲藍天之下,羣鳥從空中結網而過;清新的風,攜裹着海水的味道,捎帶着着淡淡清草的鮮味,撲向每一扇打開的窗戶或敞開的門扉。
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人覺得心情舒爽。這樣清新燦爛的天氣,就是奄奄一息的人沐浴其中,也會奇蹟般的復活過來的。
就是這樣清新的一天,馬丕瑤一大早遇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到了皇上批下來的秦折。——也就是他上奏禁賭禁毒的奏摺。
皇上準奏了,準予他禁賭禁毒了。
立時,馬丕瑤的心情,比碧波萬里的天空還清新燦爛。
“呵呵呵!太好了!”馬丕瑤手拿皇上準奏的摺子,快步走到案牘前,提筆攤紙,激動着,微笑着,顫抖着,筆走龍蛇,一揮而就,擬好了早已壓抑在胸中的禁賭禁毒的告示,又很激動地瀏覽了一遍,隨手交與侍從說:“傳下去,吩咐文書,今天午時之前,將此告示楷體抄寫千張,分傳下去,貼遍廣州城及以下城縣的大街小巷。”
侍從見馬丕瑤那緊鎖了二十多天的眉頭舒展了,鬱抑了二十多天的沙啞聲音,突然像清風一樣歡快地流動着,他便也歡快而鏗鏘地大聲應答:“好的,馬大人。”
馬丕瑤微笑着,跨步來到室外,站在寬敞的衙廳前,呼吸着潮溼新鮮的空氣,仰望着藍色的天空。一隻雄鷹正張開它那寬大的翅膀,自由自在地翱翔在藍天白去間,時而滑翔,時而俯衝,時而盤旋,它與藍天同在,與白雲共舞,那是上蒼賦予了它神奇有力的翅膀呀。
午時過後,整個廣州的大街小巷貼滿了這樣的告示:
《裁革陋規,亞禁賭館告示》
士工農商,各有正業。自賭盛行,無業者以賭爲業,有業者改業爲賭,父兄族不可禁遏。甚至室家離散,骨肉傷殘,風俗人心由此大壞。
今日起,廣東省停止收繳賭館煙館的四成錢款,各地賭館,嚴禁賭館,查禁菸館,不準再行復開。
……
馬丕瑤又恢復了往日的信心百倍,又恢復了往日的雄心壯志,緊張而又忙碌地往返於加強海防、操練軍兵的海沿,和治理地方的旅途之中。
儘管繁忙勞苦,馬丕瑤卻精力旺盛,容光煥發,汗流滿面的臉上,是沒有疲倦的愉悅,不時有爽朗的笑聲自他口中飛出,久久在頭頂縈繞回蕩。侍衛、隨從和下屬都被他這種不知疲累的熱情給感染得熱火朝天,再苦再累也心情舒暢。
這一天的清晨,馬丕瑤剛打開房門,潮溼的風夾帶着熱氣,便撲了進來。馬丕瑤回身對帳幔裏面的呼延氏說:“夫人,今天是個大熱天呀,老夫趁着太陽沒出來,趕着涼爽巡查海防,晚上會回來很遲,到時夫人不必太牽掛。”
“就你和侍從?下屬和公差們怎麼找你?”呼延氏邁着碎步走出來。
“呵呵,昨天已經與他們吩咐好的,怕他們早已在衙廳裏候着呢。”馬丕瑤邊被使女們侍候着洗漱邊笑着說。
呼延氏很擔心,丈夫這樣的早出夜歸,這樣的廢寢忘食,這樣的忘我工作,長此下去,就是年輕人也承受不了呀,更何況他是一個六十有半的年邁之人。
看着馬丕瑤要跨步出門,呼延氏終於忍不住了,急走兩步,拉着馬丕瑤的衣袍,對正要出門的丈夫吹起了耳旁風:“老爺,天氣炎熱,你這樣事必躬親,老爺的下屬們倒無事可做了,他們會不會因爲清閒而埋怨老爺呢?埋怨老爺使他們無用武之地呀。”
呼延氏自從做了馬丕瑤的女人,她從不幹涉馬丕瑤的任何事項,但現在,她看到馬丕瑤如此的不愛惜自己的身體,終於忍不住了。因爲馬丕瑤的壽命等於她的幸福長度。
馬丕瑤知道,呼延氏連家務內事都不輕易參言,更何況幹涉他的公事,今晚說出這番話,也是忍無可忍,不得已而說的,人是會改變的,會被周圍的環境和眼前所發生的事情改變的。呼延氏也干預起自己的公事了。
馬丕瑤忍不住笑了起來:“呵呵呵,夫人說的極是呀,只是這萬事開頭難,老夫在這裏的治理才初有成效。再說了,現在正處於非常時期,待打敗了倭人國,待此地的黎民百姓徹底擺脫了賭毒的搔困,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正常生活,過上了豐衣足食的安穩日子,呵呵呵……待那時,老夫便不出這官邸,好好清閒清閒,呵呵呵……”
馬丕瑤正給呼延氏說教,護院的侍從披着一身潮悶的晨氣,匆忙進來稟報說:“馬大人,您的信件,昨天傍晚時文書送來的,因爲您回來的太晚了,昨晚沒有呈交給您。”
“哦?”馬丕瑤接過信件,折開,沒待看完信紙,便臉色大變,憤懣不能自己,頓覺天旋地轉,一口鬱氣結悶心中,忍不住猛咳起來,突然,一口鮮血噴吐而出,人也搖搖晃晃的站立不穩。
聞訊而來的侍衛官慌忙奔出,吩咐護院的公差速請良醫。
呼延氏早已驚叫着“老爺”,攙住了馬丕瑤,扶他於座位上坐下。
侍女傭人也驚做一團,又是喂茶,又是捶背按摩。
馬丕瑤才緩過氣來,少氣無力地環視着眼前驚亂慌恐的衆人,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又猛地站起,血紅着眼睛,踉踉蹌蹌地在室內來回走着。重又拿起信紙,復看了幾眼,無奈地搖着頭,憤憤自語:“我泱泱大國,民衆齊心,可以張袂成陰,揮汗成雨,卻怕這個如彈丸之地的倭人國,太後竟然指派李鴻章赴倭人國議和,不行,我要上書皇上,決不能議和……”馬丕瑤說着,直奔前庭的辦公衙廳。
這時,文書,公差、侍衛、侍從全部聚集在寬敞的衙廳之內。馬丕瑤鐵青着臉走進來,渾身戰慄地吩咐公差研墨侍候,年老瘋狂的他,急速地攤紙捉筆,沒等墨液潤滑便奮急馳書。
在場的人全不知所措,當看到幾個侍從帶着一個年邁的老中醫跑步進府時,才知道馬大人原來身體有疾。
醫生是一位年老體瘦的穩重人,他一進來,見衆人個個臉色慌張,也急忙放下行醫箱,用徵詢的眼光看帶他來的公差。當知道正在案牘裏伏案馳書的馬大人正是他要看視的病人時,便急步上前。
馬丕瑤大聲喝住了走上前來的老中醫,激動地寫着《力阻和議折》,只見他憤懣不能自己地在奏摺中寫道:
皇上聖明如天,臣民安享皇恩,只是微臣對指派李鴻章赴日本議和一事,誠慌誠恐地抒以己見。
縱觀歷史議和之例,皆是表面和,而實則又不和;即短時間和,而亦不能終和。
臺灣外爲日本所垂涎,亦各國所眈視,一旦割歸日本,西方各國必羣起而紛爭,即臺南北各屬忠義團,亦必揭竿而起,將與倭人不共戴天,勝負何常,衆怒難犯。
夫遼東逼近瀋陽,爲我國家根本重地,列祖列宗創業垂統,締造艱難,尺土不可與人,臥榻豈容他人鼾睡?何況發祥之地,陵寢具在,無論倭人如何要挾,斷不能忍讓曲從。今若割與倭人,則南至濱海,北至漠外,將任其縱橫無忌,而我們則門庭自限,硅步不行。
至若陸路允許倭人通商,口岸允許倭人開設工廠,且倭人的產品銷售國內卻免於稅收,這是外洋久已歆羨之事,如果許之,這倭人倡率於前,各國必踵行於後。十餘年間,將閤中外爲一家,各國爭肆豪強,而中國獨承其蔽,坐視民窮財竭,莫可如何。
皇上有所不知,議和電信到粵,粵人無不怒目裂吡,思食李鴻章倭奴之肉,欲得而甘心焉。想天下之民情,固無不痛疾首於此議也。伏願我皇上大震天威,首以宗社爲重,立將現議各款嚴行拒絕,將李鴻章發交刑獄。
如此一來,再嚴整師旅,速將所失地方剋期收復。沿海沿江,防務切實嚴備,以遏寇氛。各省民團義旅,準其一律助戰。全國萬衆一心,必將豪強制伏。
吾皇呀,自古戰事,不在於外勢之強弱,而判於一心之敬。但使我國上下中外,共常存憂勤惕勵之心,自可收掃蕩清之效。國威一振,衆志成誠,彼曲我直,彼驕我奮,敗者可勝,失者可復,數月之後,事局必變。
……
馬丕瑤在奏摺裏,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肯求皇上決不能議和,憤然揭露謾罵奉行避戰求和的李鴻章,哭訴議和之後的危害和弊端,和議和之後給大清帝國帶來的未知災難和恥辱,祥細地闡明瞭大清臣民對議和的憤懣。
馬丕瑤面部的表情也隨着奏摺的內容而爲斷變化着,時而絕望無奈,時而憤恨激動,時而委曲欲淚,時而搖頭嘆息,時而……
寫完奏摺之後,顧不上瀏覽複查,快速封閉,蓋上印痕,寶貝似的命令侍衛速速奏報上去。
馬丕瑤這才欣慰地長出一口氣,似乎看到了大清帝國全民皆兵,師旅民衆共同抗擊倭寇,將犯我邊界的強賊打得落花流水,跪地求和。
“決不能議和,一定會打敗日倭國的,”馬丕瑤像中了魔咒一樣,在衆人的注視之下,不住地在案牘前徘徊踱步,不住地自言自語:“就像十一年前(1884)的秋天那樣,法國侵犯我大清檯灣,臺灣的軍務大臣劉傳銘集中兵力奮力扼守,又加上廣東、福建、上海等地軍民突破法艦的封鎖,源源不斷地向臺灣遠送物資,哈哈哈!把法國賊寇打得倉皇逃走。
還有十年前(1885)的春天,可惡的法國又進攻我大清的浙江鎮海海口,我大清的軍民據守招寶山炮臺進行猛烈反擊,竟將法軍的頭目孤拔當場擊斃。”
馬丕瑤自言自語到這裏,便禁不住仰天長笑:“哈哈哈……”
一陣猛烈的咳嗽,馬丕瑤的笑聲便戛然而止。他灰白的臉也被憋得紫紅,隨着他前傾後仰的一陣激烈咳嗽,一口鬱結在胸中的憤悶又突然自喉腔裏噴湧而出。頓時,黑紅的鮮血濺在了他胸前的官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