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年的初冬(即1894年)的一天,鉛雲密佈了大半天之後,黑風又跟着驟起,緊接着,便下雪了,初時只是碎小的冰粒,漸漸地,變成了紛紛揚揚,柳絮飄飄的大雪花。
漫天的飛雪,形同狂草,氣勢非凡,猶如傾天而降的聖蓮,一個個揮舞着晶瑩剔透的潔白翅膀,飛揚着,綻放着,漫舞着。
聖蓮似的大雪,是日裏下,夜裏下,大團大團的潔白,撲打在屋頂上,“撲通撲通”的響,雪時大時小,好幾次眼看雪勢漸弱了,突然又下得更密更急了,像永遠下不完似的。大雪掩蓋了村道,掩蓋了四野,掩蓋了落木,掩蓋了房舍……整個人間都被大雪漫漫地壓着。
當下到第五天的傍晚,大雪突然奇蹟般的停住了。無際的天地之間,除了灰色的天幕,就只剩下銀色的世界了;除了冰冷的寒氣,就只剩下這凝固了一樣的寂靜了。
但安陽將村的馬府裏,卻是高燭明燈,人影攢動,僕女傭人們忙碌地穿梭於前庭後院,地上的積雪也早已在剛落地之時被清掃乾淨,堆拉到後花園裏了。
青霞的房間裏也擠滿了人,歡聲笑語一浪接着一浪,如凝固的寒冰裏盛開的火焰,歡聲笑語溢滿了寒夜,熔化了周圍的冰凍。
明天是青霞出嫁的日子。
雍容尊貴的楊氏慈笑着坐在青霞身邊,吩咐着幾個兒媳和兩個出嫁的女兒給青霞裝嫁妝。呼延氏則站在昏暗的角落裏,附應着衆人的笑聲微笑,偶爾答一句別人的問話,臉上溢滿了欣慰和滿足。
楊氏爲青霞準備了一百條錦緞被,每條錦緞裏都套有九斤上等的新棉花;一百身春夏秋冬皆有的華貴嫁衣,每身嫁衣皆精工細作,布料皆是上等錦繡,領口袖口對襟處皆扎有閃閃的吉祥花紋;一百雙春夏秋冬皆全的鮮鞋,鞋面皆描魚繡花,冬棉鞋皆是千層底,底部皆擦着金黃的桐油,以防冬季雨雪滲透,或年久蟲蛀。每件裝嫁衣的箱子底都壓了一個金光閃閃的足金大元寶——因爲這是嫁閨女的風俗,叫做壓箱錢,窮則窮壓,富則富壓,是決不能少的。
寅時,寒光閃閃的下弦月兀自懸掛在碧空如洗的長空上。顆顆閃爍的星星,如冰彈子似的錯落有致地散落着。
儘管是奇寒的後半夜,馬府裏仍然是燈火通明,人影攢動,笑語喧譁,熱鬧非凡,宛如雪原仙界裏的不夜城。
月明星朗、紅燭高照之下的馬府後院,二十多輛馬拉轎車並排站着,此時此該,鮮衣新冠的男送客們的胸前,皆繫着火紅的綢綾,正配合默契地往披紅掛綠的轎車上裝嫁妝。
每輛轎車皆有三套高頭棗紅色駿騾馬駕御。俊騾馬頭上皆佩戴着鮮紅櫻,脖上皆懸掛着金鑾鈴,騾馬們隨意地搖頭一晃,清脆哐哐的玲聲便響徹在冰冷的夜空中,驚碎了一片寧靜,搖醒了黎明前的朦朧。
“呵呵呵!天公作美,雪過天霽呀!”馬丕瑤雖****未眠,仍沒有一絲疲倦。他抬頭仰望着太空中寥廓的夜景,只見長空如洗,星辰璀璨,他的心裏便升騰起一陣莫名的衝動和傷感。
周圍是月華浮銀,靜影沉壁,伴隨着人來人往的喧譁聲。一時間,馬歪瑤彷彿置身於夢裏,連他自己也說不出是激動還是悱惻。今天是女兒出嫁的好日子,可他的心裏卻感到絲絲縷縷的失落,還加雜着如釋重負的釋然,無孔不入地在全身漫延、滲流。
“唉!”馬丕瑤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兒女年幼的時候是迫切盼着兒女們長大,兒女們終於在盼望中長大了,又盼着兒女們成家立業,於是,兒子娶了妻子,女兒嫁了丈夫,雖說盼望是漫長的,可此時此刻,那些漫長的盼望,那些甜蜜的盼望,那些迫切的盼望,彷彿就在昨天,彷彿只是一剎那。太快了,快的讓人接受不了,馬丕瑤突然感到了日月快如梭,突然感到了歲月如白馬過隙。
“老了,呵呵呵!”馬丕瑤默默地自言自語,“父母的滿臉皺紋、鬢髮如霜,換來了兒女們的成家立業,嗯,這就是歲月。”
“慢功出細活,都招呼着點,攬車的時候千萬別忘了墊棉絮麻布……”馬吉樟也在兩天前從北京趕回來了,此時正踏着清掃過雪的凍地,招呼族裏的壯男們往馬車上裝嫁妝。
“快去廚房吩咐一下,趁着火候的時候別忘了把犁鏵燒上。”老管家拿着一本簿子,邊看邊吩咐身邊的小男傭。
“你帶着幾個人出府,到路上接着些,這大雪封道的,尉氏娶親的人馬來了,給引着些路,別讓迷路了。”吉森吩咐劉鐵。
“三弟過來,招呼好裝嫁妝,千萬別讓磕碰着,我到府外邊看看去,看清掃雪的清到哪了。”吉樟吩咐三弟吉樞。
“不用了二哥,四弟在外邊招呼着人剷雪呢,我現在必須帶人去後門清掃小街道上的雪,裝嫁妝的車輛必須從後門繞道出去。”吉樞說着,人已出去了。
“催着些,路途遠,什麼事只能往前趕,送客都到齊了嗎?還有提燈孩,起牀了嗎?快讓他清醒清醒吧,省得到時候叫不醒。”馬丕瑤問跑前跑後的管家。
“我這就去看一下小少爺,”管家說着喊馬前:“馬前,給你名單,對點一下人數,看男送客到齊了沒有。”管家塞給馬前有名單的紙簿,瞬間跑沒影了。
“你去看七丫的頭盤好沒有,盤好頭給她絞臉,順便讓吉森媳婦來我跟前一趟。”楊氏吩咐身邊的老女傭。
儘管寒夜奇冷,但馬府裏的每個人都渾身暖和,馬丕瑤的四個兒子皆忙碌得腳不着地,儘管已提前準備停當,可到出嫁這天,每個人都無法清閒。
青霞的房間雖說擁滿了族嫂族嬸和女送客們,但卻不亂,她已出門的兩個姐姐也在兩天前頂風冒雪回到了孃家,此時正拉着青霞的手,在裏間裏說些悄悄話兒。
青霞的幾個嫂子正招呼着族裏的女送客們在外間說話兒,歡聲笑語不小心便破窗而出,在星空中飛揚顫動。
青霞說不出是高興還是傷感,只是淚流滿面地笑着。此時的她,有一種去脫胎再去投生的感覺,不知所投生的人家是合睦祥瑞,還是怨府愁門;不知未來的歲月是豔陽晴空,還是風雨綿綿。
“時辰到了,該上頭了。”隨着喊聲,青霞的族嬸拿着一把稠齒的香薰木梳走進來,慢慢將青霞的秀髮散開,拿起梳了,一遍又一遍地梳着,口中唸唸有詞:“一梳白頭皆老,二梳早添貴子,三梳子兒孫成羣,四梳……”
在這位族嬸的唸叨當中,青霞粗而長的大辮子被梳成了扁圓形髮髻,一根金光閃閃的簪釵橫穿其中,別緊了烏黑明亮的圓髻,如同一隻高貴的鳥籠被栓在了金柱子上。
此謂“及笄”。
“絞臉絞臉了,要給七丫小姐絞臉上妝了。”隨着一聲沙啞的喲喝,只見一個婆婆的嘴裏,銜着鮮紅的繡花線,雙手端着熱氣騰騰的水盆走進來。
衆人忙閃開。一個小丫頭抱着盆架跟在老婆婆身後,進屋後,隨手將盆架放在地上。老婆婆隨手將熱水盆放在盆架上,撈出熱水盆裏的熱毛巾,嘩啦啦幾下擰乾水水,輕輕敷在青霞的臉上,不緊不慢地擦拭一會兒,“啪”一下將毛巾扔放在熱水裏,快速地擺動幾下,復拿出擰乾水份,蓋在青霞的臉上敷着,這纔拿掉嘴裏紅線,放在熱水徹底浸溼之後,拿掉青霞臉上的熱毛巾說:“好了,七丫小姐坐好,現在開始絞臉了。”
在丫環的撐燭之下,老婆婆用手捏着兩股紅絲線,套在左右兩手姆指和中指上繃緊,手指一張一合,貼緊青霞的臉,自下而上,只聽“嚓嚓”作響,繃緊的紅線便快速從青霞的腮下向鬢角處滾動。
此謂“開臉”。
立時,青霞便覺被絞過的臉火辣辣地癢痛,渾身也跟着熱血沸騰,洶湧着向熱痛的臉部撞擊。
老婆婆像打掃房間一樣,把青霞臉上的角角落落給絞了一遍,之後,心滿意足地欣嘗着,對旁邊的丫頭說:“快快快,趁着新鮮勁快撲粉施脂。”
旁邊站着的幾個丫頭立即端着妝盒走上前,一個風韻猶存的少婦便捧起青霞那鮮花般的紅盆大臉,開始有條不紊地給她描眉畫影,撲粉施脂,點脣繡色。
一番忙碌之後,收起妝盒,又接着給青霞戴手飾,插頭花,換新衣裙,着鳳袍,束玉帶,着霞披,戴鳳冠,並穿上綠色綢襪紅繡鞋。
一切皆畢,風韻猶存的少婦很滿意地上下打量一番青霞,點點頭,輕聲漫語地說:“七小姐,你轉過身去讓少夫人和姑奶奶們瞧看一下,有不足之處再補上。”
丫頭立即探頭到外間喊衆人進去。
七丫的嫂子和女送客們說笑着,一起擁進了裏間。
青霞緩緩轉過身。剎那間,議論說笑的衆人立即怔住了,只見身着盛裝,盤過頭上過妝的青霞是紅袍熠溢彩,面如鮮玉,脣若櫻紅,蛾眉彎彎,鳳眸波動,宛如天仙落紅塵。
青霞見眼前的驚歎眼神,迷惑不解,便轉身拿鏡自視,也陡地喫了一驚,只見自己那張被絞得鮮紅欲血的熱臉一經潔粉的撲施,真是白裏透着紅,亮裏透着鮮,俏裏透着嫩,再加上蛾眉輕描,脣點櫻紅,活生生一個天仙佳人呀。她這才深信書裏描寫的佳人面如滿月,脣如繡紅等等,都是千真萬確的,因爲鏡中她要勝過書裏描寫的百倍而不止。
立即,青霞緩緩一低頭,臉上露出了羞羞的滿意。
青霞的大嫂接婆婆的授意,專門向青霞密授花燭之夜的房中祕事。她一進屋,便轟趕着衆人:“出去出去,都暫且出去,我奉婆母之命給七丫妹妹說悄悄話兒。”
她將衆人趕出內室,笑眯眯地走近青霞,環摟着青霞的豐肩,附身低語,將自己出嫁前夕她嫂子祕語她的一番話,添枝加葉,形像逼真地漫語低言於青霞。
青霞聽後,驚呀地瞪大鳳眸,見嫂子那雙氳氤的眼睛裏閃着詭異的幽光,似笑非笑的表情後面似乎隱藏着天大的耍弄。立時,青霞自信地認爲,嫂子是拿她開涮,心中便不快,也回敬着與嫂子一樣詭祕的眼神,又以爲被轟趕出去的衆人皆已遠去,便大聲質問:“大嫂,你新婚之夜,大哥也將他身上的硬棍頂進你身體裏了?”
被轟出內室外的衆人,知道吉森媳婦要給青霞說的悄悄話是新婚初ye中必不可少的祕事,被好奇心拽着,誰都沒有遠去,而是將耳輕貼帳幕,隔幃竊聽。有好奇膽大的還將帳幔掀開縫隙,窺視青霞聽了悄悄話以後的羞澀表情。
沒想到,隔幕有耳的衆人沒聽到所授密語,卻聽到青霞回敬她嫂子那一番不是密語而勝似密語的話。
衆人哪裏受得了,人仰馬翻地笑癱一團。剛纔給青霞絞臉的婆婆,因忍不住尿,弄溼了早上才穿上的新棉褲。
青霞的大嫂也早已笑得七零八散,倒在牀幔裏打着滾,弓着腰,捂着肚子“哎喲哎喲”地叫,待免強止住笑後,仍是弓着腰捂着肚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行行行,洞房花燭之夜,讓妹夫直接在你七丫身上試得了……”
凝固而寒寂的黎明前,青霞院落裏那猛然炸開鍋的笑聲破窗而出,撕破沉寂的寒夜,驚醒了黎明前酣睡的積雪,撞擊着馬府裏所有人的耳膜。
“男女送客們都做好準備,迎親的隊伍快到了,離咱將村只剩幾里多的路程了。”突然,一聲哄亮的高喊聲,自前庭傳來,撕破了凝固的寒冷,在馬府的上空悠悠地迴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