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意外事件
心裏下定了決心。李玉孃的行囊整理得精而簡,隨時都能提出包往外走。可顧昱悶着頭,一會跑進書房一會又跑回臥房,忙得不停,竟是什麼都捨不得丟下。幫忙整理衣服的李玉娘實在看不過眼去,便喚住他,“小郎君,咱們現在是落難,不是要搬新家,有些帶不走的東西,就不要拿了。”
自姜淑雲死後,顧昱便一直不肯再和她說話,就算被她訓,也是一聲不吭地瞪她。無奈,李玉娘抽出他懷裏的書就往書房走,卻被顧昱死死地抱住:“不行!我要把書都帶上,這些是翁翁和爹的珍藏,我不能把這些書丟在這裏。”
聽了這話,李玉娘不禁一怔,仔細一看,顧昱收拾的東西裏竟沒有一件玩具。都是書本外帶顧洪用的文房四寶。似乎那個曾經愛玩愛鬧還有時不時冒出些鬼主意壞點子的小子就這麼突然之間長成一個大孩子了。
這些書,她也曾翻看過,雖然不覺得顧洪真的是大才子,可是至少他勤學的精神還是值得肯定的。這裏的書,幾乎每一本都有着顧洪的批註,那一手小楷,工正得比用鋼筆寫的還好看。就這麼把書丟在這兒,似乎是有些可惜,可是……
蹲下身,她摸着顧昱的頭,柔聲道:“昱哥兒,我知道你想把這些書都帶走,可是你就算是找了車把這些書都裝走了,你要放在哪?何嫂家可沒有書房,書拿過去可能就要放在院子裏了。如果天氣好還沒什麼,要是颳風下雨,這些書可就全毀了……”
顧昱扁着嘴,看看那些書,再看看李玉娘。爬起身過去把包起來的書拿了出來往書房走進。看他沉默着不說話,可雙眼卻已經通紅帶着血絲,李玉娘心中不忍,親自過去挑了幾本《經》《書》類的書裝進藤箱裏。
這一天,陽光很溫暖,可捧着行李走出門時,心口卻是涼的。站在院中,環視着四周,難掩悽傷。原來。雖然不曾把這裏當成是自己的家,可在不知不覺裏卻也把這片院落看成是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記憶,在這座小院裏發生過的事,她大概這一世都不會忘記。
臨出門時,正好被帶着人來收房的顧潤擋在門前。看着他們一行人,顧潤眨巴着眼睛,酸溜溜地看着他們手中的包袱,“這得查查啊,可莫有人私自夾帶了什麼貴重東西偷出去。”
李玉娘聞言冷笑,“顧潤,你是樂瘋了吧?就算房契現在已經改了你的名字,可那房契上總沒寫着這院裏的大小財物也都是你顧潤的了吧?我們拿了什麼搬出去,又關你什麼事呢?”
顧潤皺眉,“我這也是爲我侄兒好,這院裏的東西可都是他的。”說着,便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顧昱,“昱兒,過來叔父這邊。”
顧昱身子一縮,不進半分反倒往李玉娘身後躲得更深。顧潤見狀臉上也有些抹不開,瞪起眼就吼:“你們這羣賤婦又給我侄兒灌了什麼迷湯,莫非是想指着我侄兒侵佔我顧家的財物?”
“呦。這會兒你顧大官人倒想起您的侄兒了,前兩天怎麼就沒想起這喪父失母的可憐孩子呢!”李玉娘嘲弄地瞥了過去,覺出身後顧昱揪着她衣服的手一緊,也知自己逞一時之快,讓顧昱又想起傷心事了。當下,也不再抓着之前的事說,只道:“我手上有娘子臨終時寫的遺書。上面註明了小郎君由我照顧,這上面可還有她的指模,如果你不信,咱們可以上堂請大老爺看看,倒可以順便對一對你手上的契約是不是有和我一模一樣的指模了。”
顧潤被她嗆得愣住,眼珠子轉了轉,不過兩秒就已經想明白再揪着這事兒對他也沒什麼好處。當下哼了兩聲,甩了甩袖子昂着頭往門裏去了。甚至都未再看一眼他親親的侄兒。
李玉娘低哼一聲,伸手拉起顧昱往巷子外走。眼角瞥到顧昱一直扭頭往後看去,她的手緊了一緊,在顧昱喫痛抬頭看她時低聲道:“不用覺得不甘心,總有一天,你還會回到這座院子裏來的。”她就不信姜家會這麼嚥下這口悶氣,且不說錢財,就這麼窩窩囊囊地丟了姜氏的陪嫁的事兒也夠讓他們受不了的了。
她心裏如斯想着,卻不想顧昱突然停下腳步,回過身去,望着幽長的巷子,抬頭看她,“玉姨,有一天我會回到這裏的。不管多久,我一定會回來……”
訝然低頭,看着顧昱一雙眼睛熠熠生輝。板起的小臉上竟有有一種堅毅之色。李玉娘感慨裏又有些黯然,只有經歷過痛苦纔會成長,而這種****而來的成長對顧昱來說不知是好是壞。
花了一輛破舊甚至沒有車篷的馬車,一路搖晃着往何嫂家去。車上幾個人一路都是沉默的,直到下了車,臉上才現出幾分笑意。
“昱哥兒,我家中簡陋,你莫要嫌。”何嫂笑着開了門,帶着幾人進了院子。雖也是獨門獨院,可何嫂家卻還不到顧家三分之一大,只有正房一大間,隔了兩間小屋。又沒有廚房,只在院裏裏搭了一個棚子遮着竈臺。院子裏也沒鋪青石板,雖是鋪了沙,可一下雨大概也是一院泥濘。不止這樣,院裏還隱約有些什麼臭味似。
一進院,顧昱就不自覺地掩起鼻子,原本就難看的臉色更加不好看了。李玉娘見狀,拍了他一下,笑着道:“姨娘莫要和我們客氣了,這麼一大羣人突然擠過來也是難過了你。不過好在只要僱好了馬車我就可以帶着昱哥兒往泉州去了。”
何嫂笑着看她,雖然有些捨不得顧昱,卻沒有出聲作挽留之語。這個時候。沒有比娘子的安排更好的出路,更何況,她們的身份和所處的環境也不容她來挽留顧昱。雖然大宋尚文,就是掃地老伯、打魚老翁、酒樓博士都不乏出口成章的文人。可是,到底不過是少數人。
也不多說,她笑着推開門把衆人往屋裏讓,“先歇歇,一會兒何嫂給你們做好喫的……”話還未說完,她的臉色突然變了。幾步竄到通往裏屋的小門,她神情慌亂地推開虛掩的門衝了進去。
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可看着她的舉動。李玉娘也毛了。姜氏的錢財大概就是放在這屋裏的,可別是何嫂家竟鬧了賊。
抬腳跟進去,就看見何嫂呆呆地跌坐在牀前,在她腳下,一隻花紋精美與這簡陋昏暗的小屋很不搭的木箱大敞四開地丟在地上。不用細看,目光一掃就已經看出裏面已經是空空如也。
張了張嘴,李玉孃的心跳得快要蹦了出來,好一會兒才能靜下心來問:“東西都放在這箱子裏了?”
被她一提醒,何嫂撅起屁股趴在牀前,伸長了手臂往裏夠,好一會才扒出一隻箱子,打開一看倒是鬆了口氣。“娘子的首飾還在。”
也沒去看箱子裏的東西,李玉娘一扭身就往外走,“我去衙門裏報案,也不知是哪個殺千刀的盯上你了。”
何嫂緊跟在她身後,張着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的樣子,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門,可兒和顧昱兩個睜大了眼看,有心問又敢問,眼看着李玉娘開了門,要往出走,何嫂實在是忍不住,叫了她一聲,過去拉住她,還未張嘴,就愣住了似的。
李玉娘順着她的目光扭頭看去,只見不遠處的巷子口正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一個花胳膊。陽光下,被那花團繁簇的花繡眩花了眼,待那人走近了才認出這年輕男子竟是何嫂的兒子宋平。
宋平看着她們,揚着笑臉,揮揮手,把手裏拎着的滿滿一包東西舉得老高。何嫂卻似傻了一般,怔怔地看着他,突然之間衝了過去,一個耳光就扇在兒子臉上。又抓着他大罵:“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你是瘋了,什麼錢都敢動啊……”
此時此刻。就算何嫂什麼話都不說,李玉娘也能猜出一二了。還當是何嫂行事不密,被賊人惦記上了,卻沒想到原來是家賊難防。沉着臉,她原本還要往外走的腳步就停了下來。
被老孃打得疼了,宋平支着胳膊也不還手,只一個勁地喊道:“娘,你別打了,我也給你買了東西,沒忘了你啊……”
聽了他的話,何嫂更恨,也不管打的是哪,拳頭如雨般落在宋平赤 裸的胸膛上。還是李玉娘輕咳一聲,上前去拉她才住手,喘着氣喝問道:“那箱子裏的銀子我是數好了的,足一百五十兩銀子,你說,除了買了這身花皮,你還剩多少?”
“什麼花皮啊?這可是杭州城裏最好的紋身師傅的手藝,貴着呢……”宋平嘀咕着,看老孃又要揮拳打來,忙閃了閃把手裏的大包小包往地上放了,伸手往腰間摸去,“也沒剩多少了,這身花胳膊,我就花了三十兩銀子,又請兄弟幾個喫了兩次花酒,還借了些銀子出去……”
他還沒說完,何嫂已經一把搶過他手裏的錢袋。看看裏面只剩下一些散碎銀子,她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拉着李玉孃的衣角求道:“玉娘,是老婆子教子無方,竟教出這麼個沒心沒肺的混帳。這些錢,不管多少年,我都會還上的,只求你不要去報官了……”
李玉娘也慌了手腳,“姨,你快起來,起來慢慢說啊……”扶起何嫂,她瞪向撓着頭一臉苦相的宋平,“你說借了錢出去?如今借據可在?說了要幾日還的?”
“耶,借錢可兄弟還要什麼借據啊?”宋平小聲咕囔着:“女人懂什麼是朋友有通財之義啊……”
被他的話險些氣撅過去,何嫂上前揪着他的耳朵大罵:“你個沒腦子的混小子,整天被那些無賴行子哄得團團轉,恨不得把心掏了給他們。錢袋裏的錢就從沒有捂暖過,甭管誰,跟你一開口準往外掏,對別人是掏心掏肺的好,可你有難處時怎麼就沒見哪個肯伸手來幫的呢?兄弟、兄弟,我看都是一羣把你當冤大頭的債主!”
罵得宋平搭拉着腦袋不吭氣,何嫂又上前來求李玉娘。李玉娘咳了一聲,把眼睛往後瞄了瞄,“姨娘,那些錢可不是我的。”
被她點醒,何嫂拉着兒子一下子跪在顧昱面前。聲淚俱下地求着顧昱不要去報官,又狠狠捶打着低頭不住嘀咕的兒子,“就當我把這混小子賣了給小郎君,不管你讓他做什麼都成。我們娘倆一定會想辦法把那錢補上的。”
看着從小照顧他到大的何嫂跪在面前苦苦相求,饒是顧昱這幾日成熟得多了也鬧個手足無措。看看李玉娘,雖然不想求她,卻還是低聲喚了一聲,一雙眼企盼地看着他。
李玉娘想了想,覺得自己不好直接說什麼,便道:“昱哥兒,現在何嫂已經承諾不管花多少時間,也會把他兒子偷去的錢還上。說到底也是幾年的情份,如果你願意,就不妨讓何嫂以後多還個幾兩當作利錢。你若是不願,那也就當我什麼話都沒說過,該報官就報官,想怎麼着就怎麼着好了。”
一聽到李玉娘又說報官,可兒也急了,衝過來求着顧昱:“小郎君,你千萬不要報官啊,何嫂對你那麼好,你怎麼忍心把他的兒子送進衙門喫苦頭呢!我聽說,大牢裏會死人的……”
被她們的話鬧得頭痛,顧昱摸了摸頭,猶豫着道:“就照玉姨的話做好了,何嫂以後慢慢還錢,至於什麼利息什麼的就那麼算了。”
聽他說完,幾個人都鬆了口氣。那宋平也“騰”地一下跳起,竟伸手去搭顧昱的肩,“好兄弟,算你講義氣。以後咱們在一起,哥哥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惹得何嫂伸手就來打他。
李玉娘皺着眉,瞥了一眼宋平,心裏厭惡他的作派。便冷聲道:“且慢,雖然昱哥兒說不用報官了,可這事兒還沒完。”
何嫂一愣,臉上便現出惶恐之色,看着李玉孃的眼神也變得怪怪的。倒是宋平仍大大咧咧地傻笑,“李娘子,你還想要怎麼着,你就直說,我宋平是個直腸子,可沒你們那麼多彎彎繞。”
“直腸子?我看你真是腸子太直了,只怕以後被人罵了還要幫人數錢,到那時候我姨娘沒了送終的人,哭都哭不急了。”雖然李玉娘這話說得狠,可何嫂卻鬆了口氣。心裏一想,倒被李玉孃的話觸動了心事,忍不住又捶了宋平一下,抬起手拭起淚來。
被老孃打得沒了脾氣,宋平苦起臉道:“我的姑奶奶,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好了,我可受不了這個熬心勁兒……”
李玉娘冷眼看着他,沉聲道:“你現在就出門去,我不管你是把錢借給了誰,你都要讓他寫了借據,限他兩個月之內把錢還回來,要不然,就是昱哥兒不報官,我也要去找陸都頭的。”
被她一句話惹毛了,宋平橫着眼睛瞪着她喝道:“真是小家子氣的娘們,江湖救急,哪兒還有找人補什麼借據的,要你這麼做,我宋平哪兒還有臉去見人啊!”
“呸,你的臉面值得幾錢幾兩?爲了你,何嫂都不惜跪地求饒,只怕你被送進衙門喫苦頭。你要是有良心,就該知道爲她着想,徹底斷了和那些狐朋狗友的來往。看看你自己現在是個什麼德性,一身花繡就當把自己當成個人物了!不要臉……”李玉娘啐了一聲,也不看宋平陰沉的臉色,又罵道:“這世上最可恥的就是自以爲自己是多了不起的人物,卻不知自己的逞能讓自家孃家牽腸掛肚愁白了頭的無賴。宋平,你要是真覺得自己是條好漢,就先學會什麼叫孝順,一個男人,連自己孃親都不能盡順,還好意思拍着胸膛叫自己是什麼好漢?還江湖呢?我呸,就你這樣的人也說什麼江湖,不怕人笑掉了大牙……”
被李玉娘一連串的罵,罵得面紅耳赤,想要發火,可看看一旁正抹着眼淚的孃親,宋平只覺氣悶難當。猛一地跺腳,他恨聲道:“好好好,你說得有理,我宋平今天就豁出臉面去,現在就去找他們補借據……”說着,就往外面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着老孃叫了一聲:“娘,你莫哭了,這回我一定把借據拿回來……”
何嫂收了眼淚,看着兒子漸遠的背影,抹了抹眼淚,突然笑了一聲。看看李玉娘,她真心地笑着謝道:“這混帳傢伙,我也沒少罵他,可他總是左耳聽右耳出,總是改不了那些個毛病。要是這一次,他真能被你罵醒。那玉娘你可就真是我的大恩人了……”
“什麼大恩人?我看姨娘還是心疼兒子,下手太輕了。”李玉娘咕囔着,想想現在的情形,不禁又皺起眉來。“還是進去看看那些首飾吧,看起來要拿去當上幾件,才能湊夠往泉州的路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