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妙, 真不妙。
謝流水額角微汗,心裏嘀咕了一句,人倒黴起來真是喝涼水都塞牙。
“你說什麼?”
腦中小楚惡狠狠地質問他, 小謝一個激靈, 可憐兮兮地回答:“我……我什麼也沒說啊。”
“還敢狡辯?我剛纔明明聽到你在心裏想, 真是喝涼水都塞牙, 你什麼意思?跟我靈魂同體很倒黴?你很不情願?”
“我沒有……”
完蛋了, 完蛋了, 謝流水心想, 這下楚行雲不僅能無時無刻盯着他, 還能讀他的心, 真是要命。
“你剛剛又在心裏想完蛋了, 我都聽得到。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着我?怕我發現, 嗯?”
“……”小謝怕了, 徹底不敢想心事,楚燕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伸手捏了捏楚行雲軟綿綿的軀殼:“哥哥、哥哥?”
“沒用的。”謝流水指了指自己, “你哥哥變成楚小魂, 進入我的身體了。”
楚燕顯得迷惑:“進入……什麼?”
“進入我的……”
腦內小楚迅速打斷他:“這叫靈魂同體!你給我好好說話,什麼進不進入的……”
“噢。”小謝抿抿嘴, 嘀咕道, “你自己思想不純潔,要想歪掉,倒來怪我。”
他老老實實跟楚燕解釋了一通, 楚燕看着哥哥的空軀:“那這個身體怎麼辦?”
謝流水也覺得頭痛,他抱住楚行雲冰冷的身體:“我們先回去,走一步看一步吧。”
兩人一魂回到酋長洞窟裏,楚燕照顧哥哥的“屍體”,謝流水坐在木椅上,拍了拍腦袋:“嘿,你在不在。”
“不在我還能去哪?”楚小魂沒好氣道,“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楚行雲很不解,上一次靈魂同體,算命的說他倆一個陰氣深重,一個陽氣過旺,而且特地叮囑他要小心注意,不要破了忌諱。可惜,事與願違,最後還是發生了靈魂同體這種詭異的事。
這次他倆老老實實的,爲何還是……
“難道是,這塊玉?”楚小魂道。
謝流水拿起脖子上的殘玉,左右翻看,玉石生輝,月下流紫,小謝哦了一聲,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我知道了!你看,這種麒麟瞳的玉石可能會吸森林的陰瘴,所以變得格外陰毒,我這個人又是陰陰的,戴上去變得更陰了,再加上月夜午時死人溝,陰上加陰。大家都是陰的,就你一個人是陽,所以呢,就把你這個小陽魂吸出來,吸進我的身體裏。”
“……”楚行雲很無語,“照你這麼說,這世間男的都是陽,女的都是陰,那豈不是要天天吸出來靈魂同體?”
謝流水笑了幾聲:“那怎麼能一樣?世上的人哪裏都像我們這麼有緣嘛。你瞧,楚燕是你的親人,她看得見你,我也看得見你,說明啊,我也是你的親人,可咱倆明明沒有血緣關係呀,那就只能是夫妻了!唉,不行,我要快點把你搞出來,你這樣躲在我腦子裏,我看不見,抱不着,只聞其聲不見其人,難受死了。”
楚行雲仔細回憶了一番,他們第一次靈魂同體時,謝流水也是先在他腦子裏說話,後來才變成謝小魂的,那時他們在人頭窟,從地裏挖出顆顆人頭,十分怨毒。楚行雲想了想,人頭怨氣屬陰他屬陽,自然,這些陰氣就往他身上聚,可他身上空餘的靈位已被謝陰魂佔滿了,一時間,陰陰相撞,很可能謝小魂就被衝出來……
這麼一想,楚行雲忽然有了點思路:“你不然找一個極陽的地方,弄一點屬陽的東西,看看能不能把我撞出去?”
謝流水一聽,覺得言之有理,第二天午時,他站在太陽底下,削了一根桃木作劍,身掛數根大蔥,指揮土著人在周圍燃起熊熊大火,他立於火中央,耍起林青軒的陽功,打到第九成時,站在一旁的楚燕看見謝流水的腦後似乎……浮出了一點虛白,漸漸地,那一點半白散成縷縷絲煙,接着,就飄出了一隻哥哥。
楚燕很高興,正要出聲,卻見哥哥食指貼着脣,比了個“噓”。
楚行雲靜靜的站在謝流水背後,忽然想起十年前,同樣一個人月下舞劍,那個少年小謝低下頭,撫着劍身跟他說:
“最後一次了,我以後,便再不握劍。”
那時候謝流水用的劍法,是他自己創的,只創了兩式,還有最後一式未完成,他就送了十陽,扔了劍。
爲什麼呢?
楚小魂在心裏想,謝流水對武學……應該是很有興趣的吧?否則,也不會有心思自己鑽研一套新劍法。武學中,弄出幾個新招式,不難,但要鑽研出一整套劍法,那太耗費心力了。楚行雲就沒什麼興趣,讓他乖乖練武,可以,要他自己創出一個什麼來,不行。
有興趣,又有無與倫比的天賦,本該能在這一條道上走得很遠,可是……楚行雲看着如今的謝流水,爲了假扮別人,一招一式完全模仿林青軒的陰陽功,再看不到一點當年的影子……
火光映照下,眼前的小謝還拿着那根桃木,傻乎乎地比比劃劃,楚行雲覺得心酸又難過,他本不該是這樣的,他本可以……
突然,謝流水瞥見左手小指上出現了一圈細細的銀線,他順着這絲兒,回過頭去,一把抱住楚行雲:
“雲雲!你跑出來了怎麼也不和我說一聲?”
楚小魂低頭看看自己,肚臍眼處長出了一根牽魂絲,謝流水拽了拽絲,小楚皺了皺眉:“痛。”
“摸一摸就不痛了……”
楚小魂一把拍掉謝爪子,指了指周圍的土著:“他們都在看你。”
土著人覺得今天的酋長十分奇怪,但又不敢言,謝流水戴着狐面,發出一陣嘯聲,嚇得野人們跪地求饒。
“你看,不用擔心,這些小土著好騙的很。我擔心的是,出去之後該怎麼辦?”
楚行雲也不說話,謝流水扮成酋長,本是在這裏探查消息,若查到線索,薛家就會派船來接應他的行動,讓他揹着楚俠客的“屍首”到處跑,也很不現實。
“不然,先讓楚燕把我的身體運回清林居?”
“不好。”謝流水搖頭,“我跟你靈魂同體時,我那個屍體是不落平陽的屍體,不落平陽不是局中人,你那時也纔剛入局,不怎麼引人注意。可現在不同了,你跟着局中各大家跑到這荒島上來搶繡錦畫,還成功了,顧雪堂能不盯着你嗎?到時……”
謝流水講到一半,突然停了,拔腿就往回跑……
牽魂絲上下飄動,楚小魂像風箏一樣被拽着飛,他正奇怪着,轉念再一想:
顧、雪、堂、能、不、盯、着、你、嗎?
糟了!他的身體!
三人急吼吼地衝回去。楚小魂掉着顆心七上八下,太大意了!他和謝流水只顧着想如何脫體成形,楚燕也出來瞧瞧情況如何,那副身體就被孤零零地留在酋長洞中,無人看守。
謝流水率先邁進洞裏,三步並作兩步躥到踏前,往石牀下一看——
空的。
楚行雲的身體,不見了!
“該死!”謝流水轉頭衝出去,他一手帶着楚燕,一手抓住牽魂絲,頂着酋長身份,從死人溝衝出去,兩側的土著人向他揮手致禮,他也沒空理會。
謝流水前方很遠處,假土著顧雪堂揹着個大麻袋,在森林裏跳躍。
麻袋裏裝着沉甸甸的楚行雲。他見四處較爲安全,便收了輕功,一把將楚麻袋摞在地上,踢了踢:“喂,喂,醒醒。”
楚麻袋毫無反應。
顧雪堂想他或是被人迷暈了?於是打開麻袋,將楚行雲倒出來,拍了拍他的臉:“喂,睜開眼,告訴我繡錦畫在哪?”
楚身體一動不動。
顧雪堂覺得奇怪,方纔走的太急,他也沒仔細看,此時蹲下來,看着這個楚行雲,突然發現,這人的狀態好像有點不妙……
他伸手,往楚行雲脖頸處一探——
沒有脈搏。
顧雪堂大喫一驚,立刻試他呼吸,聽他心跳,又掀開眼皮看了看……
楚行雲……死了!
而且,死了有一段時間,死得很透,神仙下凡也救不回來。
顧雪堂跌在地上,一時說不上什麼感受,他看着這具一動不動的屍體,想到小時候,楚行雲和他出逃被抓,整個後背被活剝了皮,血淋淋地躺在牀上,傷口反覆潰爛不愈,每次換藥,這傢伙都痛得受不了,卻不好意思哭叫,自己咬着被子流眼淚。不夜城那樣難熬,都沒有死,現在內功十陽,輕功絕冠,怎麼……說死就死了!
早知……早知如此,昨日楚行雲撕他面具時,他就露真容了……
現在說什麼都遲了。
人死不可復生,可顧雪堂不死心,他覺得這件事特別奇怪,昨夜他看到楚行雲還好好的,甚至在死人溝中放他一馬,那個酋長還幫他……
酋長?
難道是那個酋長殺死他的?
顧雪堂檢查楚行雲的屍首,看了半天,身上沒有任何外傷,經脈也完好無損,不是真氣致死,更沒有毒發跡象。
那到底是怎麼死的?
正在此時,一片葉,從他頭上飄下……
顧雪堂微抬頭,驟然間,一道黑影如鷹俯衝,瞬間扼住他的肩膀,顧雪堂偏頭一退,卻似早已被對方料定,下一瞬,刀尖便對上了喉嚨。
整串動作速度奇快,幅度卻很小,看起來不費吹灰之力,倒不像是在攻擊他,而是他自己把喉結送上去給對方割。
顧雪堂心中一震,此人跟他一樣,練過瞬殺。
拋棄武學中的一招一式,以最少的力氣、最快的速度、殺最多的人。
瞬殺講究先發制人,顧雪堂錯失先機,反被人刀架脖子,對方既然沒一刀殺死他,說明留他有用,顧雪堂聳聳肩,笑道:“這位仁兄,光天化日,就別戴個狐狸面具裝神弄鬼了,說吧,哪家的,姓嘛叫嘛找我何事?”
這邊謝流水摘下狐面,露出真容,顧雪堂嗤笑一聲:“喲,林青軒?你們薛家可真行啊……”
他忽而冷了臉:“爲何要殺楚行雲?”
“與你無關。顧堂主,少管薛家的事。”
楚燕趁機把楚行雲的“屍體”背起來,楚小魂飛來檢查,楚燕歪頭,看着半透明的魂靈哥哥飄來飄去,覺得稀奇,她伸手,摸了摸哥哥的頭……
軟軟的。
謝流水將顧雪堂綁了,顧雪堂注視着楚燕奇怪的動作,心中疑惑,謝流水把他塞進麻袋裏,扔在地上:“待會要委屈堂主了。”
“你們想怎麼樣?我的繡錦畫被楚行雲拿走,楚行雲被你們殺了,我可沒東西給薛家。”
“怎麼沒有?”謝流水裝着林青軒的語氣,笑道,“繡錦山河畫,需要用一種叫雪墨的東西,泡水之後,才能顯出祕境地圖,而這雪墨……
“不就在你們顧家手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