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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四十六回 明月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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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明月崖

戴笠故交君還恩,

雨燈尺素燕歸巢。

山巍峨,脈脈無絕,水壯闊, 滾滾不息。楚行雲停在山腳下, 看涼山屹立, 寒江奔流, 一縱一橫, 貫亙天地。

“師傅, 叨擾一下, 請問明月崖怎麼走?”

劈柴火的老者看了一眼楚行雲, 嘴一努:“噥, 那最高的山峯, 翻過去, 背面有一處大斷崖, 險得很吶!年輕人,好端端的, 幹嘛上那去?”

“多謝多謝。”

楚行雲不明答, 微笑着告辭離開。他身上揹着一個大行囊, 裏邊裝着謝身體,懷裏粘着一隻謝小魂, 極不要臉地摟着他的脖子, 睡着了。所幸沒人看得見他們。

楚行雲一步步爬到半山腰,路遇幾位採藥人,閒聊幾句, 便向他們打聽:“小兄弟,此地好好的,爲何山叫涼山,水叫寒江?有什麼來頭麼?”

幾個人見楚行雲長得好看,態度又親和,也願意多說幾句:“你不覺得這山越走越冷嗎?除了玄黃教那批神神鬼鬼的道士,沒人愛上山,我聽老人說,這地方風水不對勁,也有說這裏打過幾次大戰,死了好多人,那寒江裏頭啊,全是白骨。要不是最近手頭緊,哥幾個兒也不願上來。”

楚行雲閒扯了幾句,聽出了點大概,涼山山脈深廣,玄黃教常年據佔在此,道觀遍佈深山老林,外人很少進來。楚行雲聊了一會兒,見沒有新的收穫,便告辭拐入一條岔道,他抬眼一望,峯巒疊嶂,見四下無人,便轉起踏雪無痕,縱躍而去。千葉萬木盡數退,奇峻巉巖兩邊開。

行至過半,楚行雲推了推昏睡的謝流水:

“醒一醒,到地方了。”

謝小魂疲憊地撐開眼睛,四處瞧了瞧:“哪裏到了?離明月崖還有一大段呢。”

“你來過這?”

“怎麼沒來過……”謝流水勉強抬起頭,四處望瞭望,“這裏可是顧家復仇派的大營地,當年的顧家主顧霆刀一脈就住在這附近,據說傍江而居,後來他交友不慎,摯友宋子嵐給他下了忠誠引,害他全家離散,族人被奴役十年,最後顧霆刀就是在明月崖捅死了宋子嵐,嘖嘖嘖,連捅十九刀,可慘烈了。再往後,顧霆刀這一脈漸漸迴歸,也就都回到這裏,組成復仇派,跟宋家不共戴天。”

楚行雲心中暗忖,顧雪堂可真是會挑地方,叫他隻身一人前來,還真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過十陽在身,藝高人膽大。楚行雲抱着謝小魂直奔最高峯。

峯迴路轉,山後果然有一處大斷崖,奇險高峻,楚行雲抱着謝小魂坐在一處巖石上,這傢伙胸口雖沒受傷,但近日總是昏昏欲睡,無精打采,想來是真的力竭了。

算來三日已到,他按時赴約,顧雪堂也該在附近了。楚行雲在崖邊轉了轉,往下瞧,雲霧濃稠,白皚皚的擋了視野。

忽然,有一鐵爪破空而來,楚行雲側身躲過,只見那鐵爪牢牢扣在崖邊巉巖上,緊接着,一道淺粉花影從眼前一晃——

“楚俠客,好守時!”

顧雪堂一旋身,踩在一簇松枝上,他身量不算很高,卻自有一種不可忽視的氣魄。一身淺粉色,配流雲飛鶴的長袍,很是雅緻,但面上卻戴着一張黃金鬼面,極不相稱。楚行雲聽他說話聲音又變了,猜他這樣的人,不方便以真面真聲示人,也不在意,他拿出繡錦山河畫,道:

“顧堂主,我已按約定,贏了鬥花會第一,也拿來了繡錦畫,當時說好的,一手交人,一手交貨。”

“好說!”顧雪堂擊掌三聲,忽聽“咯噔咯噔”,像是有重物被拉吊的聲音,楚行雲偏頭一看,只見一張五花大綁的梨木牀被吊上來,牀上捆了十二道鐵鏈,牀頭還有宗師盟的標誌……

下一瞬,牀頭上便立了一位張宗師,見了楚俠客,朝他略一點頭。

楚行雲也還禮,顧雪堂還算守信,妹妹在宗師盟手中,至少不怕這顧堂主耍花樣了。緊接着,這牀重重地落在崖邊上。

木牀上,躺着一位少女,眼睫輕垂,微微翕動着,恬靜安和。

楚行雲一皺眉:“顧堂主,我上次見到我妹妹時,她就一直這樣,是不是可以讓她醒來了……”

顧雪堂從袖中掏出一隻白骨召蠱鈴,輕輕搖動着——

緊接着,就看到那位少女從木牀上直挺挺地直起身,睜開無神的眼睛,像兩洞黑窟窿,定定地看着楚行雲,然後張口,冰冷冷地唸了一聲:

“哥哥。”

“好了,這就是您妹妹了,請收下吧!要是沒有問題,你就把繡錦畫交給張宗師,我們正好人貨兩清。”

“兩清?”楚行雲冷笑一聲,“那能算個活人嗎?顧堂主,不要欺人太甚。”

張宗師靜靜地立在一旁,無言無語,彷彿是一塊木石,他們宗師盟不問江湖事,只管把上交來的物品管好。

顧雪堂的鈴鐺一不響,木牀上這位少女便又直挺挺地倒回去,合上了雙眼。

“楚俠客要你妹妹徹底活過來,也可以,但是,結果如何,你自己要認。”

楚行雲聽得顧雪堂話裏有話:“你什麼意思?”

“你身爲她哥哥,自當知道你妹妹有什麼絕活,她本來因爲相貌出衆,被人買走,從小培養作妓,可是半道途中,有人看上她這份天資,你妹妹無論扔出什麼東西,哪怕是不經意扔的,都會中靶心。所以就培養她做殺手,餵了毒`藥,長到這麼大,除了乖乖聽令,好好殺人,也沒學會什麼。

“至於幼年往事,更是忘得一乾二淨。我把你妹妹劫來,她就是背叛了原來的主人,自要拼命反抗,反抗不過就一心求死,我只好拿蠱控制她,你想要我解蠱讓她復原,也行,不過出現什麼後果,還請楚俠客自負。別又渾賴我害你妹妹。”

楚行雲笑一笑:“顧堂主,你主意最多,當時跟你做交易時,你說我妹妹身上中了蠱,醒不醒的過來就憑你一句話,現在交易要成了,你又說,你給我妹妹下的蠱是爲她好,也是爲我好,我還不許不買賬。顧雪堂,你這如意算盤,也太響了吧?你倒說個理,我妹妹既然已經忘了那些童年往事,又怎會留着我送她作生日禮物的木鏢?”

“好!多說無益。楚俠客要是不願意再交易,那請回吧,左右你別認這妹妹就是了,反正我除了那些木鏢,也沒什麼可給你證明的。你愛認就認,不認,這筆交易就作廢,我就煩請宗師盟毀掉交易之物,鐵鏈一鬆,叫這木牀墜下明月崖去。”

“顧堂主,到這個節骨眼上,還來威脅這一套就沒什麼意思了吧。你把我妹妹弄死,我這幅繡錦畫自然不會交給你,若放在我身上,恐怕也發揮不出它的價值,我看看,要去給誰好呢?最近有個齊家,還挺活躍的……”

顧雪堂沉默着不說話。

楚行雲心中揣度,這幅繡錦畫記錄的是祕境出口,落在誰手中就如捏住了咽喉。顧三少同皇權交易,顧雪堂聯合薛家攪他,如若自己要把這畫交給背靠皇權的齊家,恐怕他會有所顧慮。

楚行雲見顧雪堂不說話,又放低了一點態度,省的局勢太僵,畢竟他不可能真的放棄他妹妹,開口道:

“我一個武功盡失之人,尚且能按約定完成交易,贏了鬥花會第一,奪來繡錦山河畫,也請顧堂主說到做到,我要一個正常的妹妹,不是這般被蠱蟲控制,宛如行屍走肉的軀殼,若顧堂主執意威脅,我們雙方都喫不了兜着走,又有什麼意思?”

顧雪堂沉思片刻:“這麼說,如果你妹妹不是正常人,你就不要她了?”

楚行雲皺眉:“什麼叫不是正常人?”

顧雪堂冷笑道:“聽說你跟肖虹交過手了?那你一定見識過他的本事,他手臂被顧二少用金羽箭射穿,過了一夜,就恢復如常,這還能算正常人嗎?簡直是個會再生的肉瘤子。你妹妹要是像他一樣,是個怪物,你就不認了?若如此,楚俠客也不必給我什麼繡錦畫了,我沒什麼可跟你交易的。”

局中奇邪之物過多,楚行雲喫不準顧雪堂是說真話還是在誆他,他拿眼看謝流水,這人對局中知之甚多,便在心中問他:“局中……真的會出現很多像肖虹這般的怪物嗎?”

謝流水勉強打起一點精神,他少見地沉默了好久,最後“嗯”了一聲:“有很多……這樣的怪物。”謝流水頓了一下,又道:“顧雪堂興許沒有說謊。”

楚行雲只好道:“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顧堂主你也別藏着掖着了,指條明路吧!”

顧雪堂:“我沒什麼路可給你指,你妹妹難以恢復成正常人。你想把一個常人變成怪物,很難,要想把一個已經變成怪物的人再扭成正常人,更難。我顧雪堂沒那麼大本事,只不過,我可以把這白骨召蠱鈴給你,你若招架不住你妹妹不正常的樣子,你就搖一搖,她便聽話了,至於要如何變正常,你且自己想辦法吧。”

“這麼說……”楚行雲瞭然一笑,“這白骨召蠱鈴也要我用什麼東西來換咯?”

楚行雲本以爲這又是顧堂主來誆騙他的新招,便認命地嘲諷一句,沒想到顧堂主卻嗤笑一聲,很是不屑:

“楚俠客你也太高看自己了,你又有什麼寶貝東西,值得我堂堂顧家第一堂主天天挖空心思要來陷害你?”

顧雪堂把白骨召蠱鈴一把拋來,楚行雲接過,心中卻漾起了一絲疑慮,若不是來陷害我,難不成還想來幫我?

突然靈光一現,楚行雲腦海中猛地閃過了一個推斷……

然而不等他理清楚,就見張宗師欠一欠身,伸出了手:“時辰已過,還請雙方儘快交易。”

宗師一手扶着梨花木牀,一手伸向楚行雲。

楚行雲將畫軸交到他手中,於此同時,張宗師蓄力一推,梨花木牀送至楚行雲面前,上邊的鐵鏈盡碎,那沉睡的少女瞬間掙脫束縛,猛地睜開眼睛——

一對血紅的雙眼,仇視着楚行雲,緊接着,她捏住一段碎鐵鏈,猛地向楚行雲擲來,楚行雲偏身一躲,運起十陽真氣,點住她幾處大穴,不料,她竟立刻掙開,滿身陰狠的殺氣,手捏兩截鐵鏈就要甩過來——

正在這時,虛弱的謝小魂握住楚行雲的手腕,晃了晃他手中的白骨召蠱鈴……

下一瞬,少女臉上的殺意畢退,乖乖順順地坐在牀上,行如木偶,機械地開口叫了一聲:“哥哥。”

鈴鐺停下,她又倒回去,宛如一具人偶,毫無生氣。

楚行雲心中……很不是滋味,一句話也說不出,惶惶無措。他曾經想過無數次若能找到妹妹,會是如何?是兄妹痛哭,還是相見不識?從未料到真到了這一天,竟是如此詭異的光景……

此時,張宗師已將繡錦畫遞給顧雪堂,他完成了宗師盟所做之事,幫雙方順利達成交易,便輕功一提,瀟灑遠去。

顧雪堂卻還沒走,他看了看楚行雲,開口道:“弄回你妹妹可廢了我不少功夫,不過,這幅繡錦畫想必也廢了楚俠客不少心血,兩相抵去,各不相欠,你若貪得無厭,還想要她變成正常人,那就自己看着辦吧。”

“顧堂主,請留步。敢問你是在哪裏找到我妹妹的?她到底怎麼了?爲何會變作如此……”

“我又不是你爹孃,有什麼義務回答嗎?你有手有腳有武功,若有心,自己不會去查查嗎?”

顧雪堂說罷就要離開,眼見他就要提起輕功,楚行雲震開十陽,攔住他,急中生智道:“顧堂主,沒必要這麼急吧?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還想請教堂主。”

“楚俠客武功恢復,想跟我拿喬了?”

楚行雲看得出來,顧雪堂內力不高,十陽一放出來,顧雪堂便面色有異,像是頂不住的樣子。若他隻身一人跟自己硬打硬,恐怕勝不過。但謝流水說此處是顧家復仇派營地,顧雪堂揮揮手,不知會招來多少高手。

楚行雲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遂收了收十陽,心中的推斷還沒想全,但他急於想說點什麼讓這堂主留步,便和緩道:

“我近一個月來,經歷詭異,步步驚心,但到了這幾日,我纔想明瞭許多事,可還是有幾個疑問困擾我,直到方纔顧堂主說,我身上沒什麼好東西,你沒必要挖空心思陷害我,所以我才換了個角度想,或許顧堂主是在幫我呢?這麼一想,有一些事便有了眉目……”

“你可真是自作多情。”

楚行雲一笑:“是不是自作多情,顧堂主聽我說一說不就明白了?當時我從人頭窟出來,急着找展連,但卻碰到了一個假展連,音容笑貌全都挑不出毛病,獨獨竟不知道展連的馬是什麼樣的,被我一試就試出來了,我發現他是假貨,自然趕緊跑路。這個假展連,是顧堂主吧?

“當時顧家復族派在人頭窟附近,他們抓到了真展連,拿到了繡錦畫,但是沒有找到雪墨,所以想假扮成展連來套我的話,若套不到就要把我抓起來。顧堂主是顧家復仇派,復族派是你們的敵對派系,你當時或許恰巧潛伏在那,觀察他們的動向,發現他們的意圖後,你不想讓我被他們抓住,卻也不好大喇喇地跑出來提醒我,所以你乾脆先扮成展連,易容變聲沒有人能比你厲害,然後故意賣一個破綻,來提醒我,讓我逃脫。”

顧雪堂不語。

楚行雲又道:“還有一個疑問,當時在李府地下,我攪黃了顧三少的交易,顧三少只想殺了我,我那時武功盡失,他就算一次殺不成,之後還可以再帶着雪墨組殺我,我也不能如何,但後來卻變成他給我種蠱,雖然種蠱也很痛,但比死好多了,而且在鬥花會上,我使計害顧三少,身體中的蠱蟲卻並沒有發作,所以我猜,要麼這蠱被掉包了,要麼這蠱顧三少本人根本不能控制。那麼,顧家有誰能做到這樣的事情呢?”

顧雪堂沉默。

楚行雲還道:“再來,是蕭硯冰的事,鬥花會第三輪,蕭硯冰突然挑事,撩怒史達理,打架鬥毆,雙雙違規出局,我便直接晉級了。想來,這也是顧堂主安排的吧?”

顧雪堂無言。

“最後,就是我妹妹的事。顧堂主費盡心思,早早地找到了我的妹妹,卻壓着這牌不打,等到了時機,才跳出來威脅我這個武功盡失的人,叫我幫你去贏鬥花會贏繡錦畫,這不奇怪嗎?楚某雖然不太明白,若顧堂主想幫我,爲何要這樣拐彎抹角?不過,這份恩義,我以後一定會還的。”

顧雪堂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不,你已經還過了。”

楚行雲心覺奇怪,他正欲張口,顧雪堂卻不想再多言,揮一揮衣袖,轉起輕功千裏雪,便消失了。

風蕭蕭,飄來一片樹葉,葉上寫着:欲知令妹之事,今晚子時,此地再見。

楚行雲撿起樹葉,滿腹疑慮,一頭霧水。

不遠處,顧雪堂御風而行,輕似一隻白鶴,悠悠越過崇山峻嶺,風滿盈袖,花袍拂盪,黃金鬼面下,一張姣好的臉,微微翹了翹嘴角。

楚行雲不會知道了,當年的紅指甲小童,現在有一個雷厲風行的名字。

叫作,顧、雪、堂。

作者有話要說:  記憶指路標→紅指甲出場地方:

第十五回 一葉熊8和9;第二十四回 變形記1;

第二十六回 牡丹遊345;第二十七回 驚秋逃1和2;

第二十八回 畜生道1;第三十回 不夜城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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