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桃花咒
登天峭魂斷姻緣,
無底淵移花接木。
楚行雲衝武林盟主點點頭,泰然自若地朝前邁了一步,正欲縱身而起, 衆人眼巴巴地瞧着他, 忽然之間, 只見頂上那朵紅寶石杏花哆哆嗦嗦抖了三下, 看得武林盟主心驚肉跳, 這麼大一顆紅寶石可千萬別掉了!
怕什麼來什麼, 只聽啪地一聲, 好似有什麼東西扭斷了, 紅寶石立刻掉下來, 跌進鐵水瀑布裏, 驟然間, 化爲烏有。
衆人皆倒吸一口涼氣, 楚行雲故作一驚,扼腕嘆息, 一臉爲難地望向武林盟主:“盟主, 這……這可如何是好?”
武林盟主臉色難看, 他剛剛纔宣佈表演賽的規則是用輕功摘杏,轉眼間這花就沒了, 還摘個屁!那朵紅寶石杏花明明焊得賊牢固, 怎麼關鍵時刻就掉鏈子。盟主沒辦法,只好安撫觀衆,將比賽延遲到半個時辰後開始。
今年鬥花會鬥的就是杏花, 盟主只得再尋體面的替代品。此時,謝小魂迎着熱氣,從滾沸的鐵水中一步步走出,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蹦回來,一把摟住楚行雲:“行雲哥哥好可怕啊!我們趕緊回家吧!”
“……”楚行雲轉身離開賽場,毫髮未傷的謝小人窩在他頸窩裏瑟瑟發抖,用軟軟的頭髮蹭他。謝流水的發在腦後束成一束,楚行雲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馬尾,把小謝挪開。
這頭髮……烏軟秀麗,細膩溫滑,楚行雲頓時心下一悸。因爲當年那個人的緣故,他偷偷摸過許多男男女女的頭髮,要麼毛躁分叉、發黃乾枯,要麼蓬亂打結、粗硬扎手,好不容易見到一兩個青絲雲鬢,沒過一天就開始軟塌油膩、發癢出屑。醜的東西,自有千姿百態的醜,美的事物,卻是萬中如一的美。
楚行雲想着,情不自禁就摸了摸手裏的髮絲……
謝流水一把捉住他的手,眼睛眯起來:“楚俠客,你摸我。”
楚行雲如夢初醒,頓覺失態,趕緊把手鬆開,若無其事地抽回手,朝前走。謝無賴得理不饒人,拉住他的袖子:“嘿,你這人!摸完就跑啊?”
“那你想如何?”
謝流水半是嘆氣半是搖頭:“的虧我是個男的,要是女子,你這麼一摸,務必要娶回去負責終生。”
楚行雲看着謝無賴,心想他怎麼有臉裝黃花大閨女,還振振有詞地要自己負責。謝待嫁頭一歪,依偎着靠在楚行雲的肩頭:“哎,禮尚往來,你摸了我,我也要摸你。”
“你不要得寸進尺。”
謝無賴纔不理他,不由分說就從身後抱住他,像只熊一樣黏在他背上。楚行雲動了動,要把謝小熊甩掉,忽然感到肩上一沉,謝小魂把頭埋進他頸窩裏,細軟的發,熨帖在他耳邊,無比乖順。
楚行雲靜靜地不再掙扎,腦海中浮現出十年前,他沒能看清那個人的面容,只摸過那個人的頭髮,實在是太像了……
謝流水明明是個男的,爲什麼有這樣好的秀髮?
楚行雲忽而有些不快,那個人是天地間最好的,世上所有男男女女都不可能比得過他,就算真比得過楚行雲也不會在心裏承認。如今發現區區謝小人的髮質竟然能跟當年那人一樣好,他心裏不爽,但轉念一想,這都歸功於謝流水的娘長得好看,想必這秀髮也是遺傳,謝小人不過沾了點光,何足爲奇。
這麼一想,心中平衡了不少,突然,腦海中躥出一些念頭:謝流水髮質很好、謝流水會裝女聲、謝流水對十陽很瞭解……
楚行雲皺了皺眉,將這三個念頭盡數抹去,巧合吧。
半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夠做許多手腳了。事到臨頭,絕沒有退縮的道理,楚行雲在心中飛快地盤算,昨日謝流水只探聽出賽道地點,並未探聽到比賽方式。絕壁登天峭,人多懼於其高,他們也把注意點放在如何登臨絕頂,萬萬沒想到今朝來了一出鐵水流瀑。此時,他和慕容仍可以按計劃行事,但有了這道滾燙鐵水,難度大了太多……
“楚行雲,我要鄭重提醒你。”謝流水扣住小雲思索的小腦袋,“你是一隻武功盡失的小廢雲,武林盟主可沒那麼好忽悠。”
“我自有分寸。”
“你沒有,你滿腦子都是你妹妹。親人誠可貴,可生命價也高啊,你天天這麼冒險,遲早掉腦袋,就算最後救出了你妹妹,那也是一命換一命,你何苦?”
楚行雲不以爲然道:“富貴險中求。我一個武功全失的廢人,想什麼都不付出,就一帆風順穩操勝券?我還沒那麼天真。”
“是是是,我的楚楚冰雪聰明。可你明明有更保命的法子,卻偏要爲了贏第一鋌而走險。你瞧瞧武林盟主搞出來的賽道,他知道你的踏雪無痕跨度最廣,基本無需落腳點一躍即過,所以他就故意不給你落腳點,讓整個絕壁都流滿鐵水,讓你只能發動踏雪無痕咻地一下飛到頂。你哪怕沒有武功盡失,會點別的輕功,在這鐵水瀑布前也得投降。何況你還沒有十陽真氣護體,這麼多鐵星子飛濺,你沒摔死遲早也要被燙死。”
“張宗師興許知道我武功盡……”
“知道又如何?知道就能來救你呀?張宗師昨日已經提醒過你了,你若當時找他坦白,他可以幫你悄悄退賽,挽回你的面子。可你沒去啊,所以你今天來,就說明你願意承擔一切後果。你已經以十陽通過了驗氣門,大家也都知道你是十陽,結果衆目睽睽之下,你表演不了,這怎麼收場?”
“我不是在想法子嗎,你別吵。”
“你明明已經有一個法子了,卻不用!講真,丟臉退賽什麼的還是小事,你要是死了也算你活該。一個武功盡失的凡人偏要去闖鐵水登天峭,這不是找死嗎?你自己願意找死,誰又救得了你。你如果當場死亡,大家還能緬懷一下,就怕你半死不活半身不遂,沒人同情還要被罵欺詐,到時武林鐵定要對你嚴加懲治,追究到底。做人嘛,不能太貪心,事到如今,我們只能用第三計脫身。”
“不成。”楚行雲腦子飛速運轉,昨日他想出三種對策,第一計是他與謝流水配合,順利登頂,此計最無後顧之憂,乃上策。若途中出現意外,喬裝打扮潛伏在暗的慕容則會出手相助,只是多一人就多一紕漏,故此爲中策;還有一下下策,此計雖是萬全之計,無論出現何種情況都可保全自身,然而此時使用實在爲時過早,後患無窮,不到萬般無奈之下,楚行雲不想用。如今退賽是不可能退賽的,爲了妹妹也要死撐到底,他得……
楚行雲回過身,望着絕壁峭下的深淵,忽然有了主意。
哄鬨鬧鬧的觀衆堆裏,顧晏廷壓低帽檐,側身問:“大師,怎麼樣了?”
大師搖搖頭:“陣法具在,法器皆靈,往生咒也唸了好幾巡,還是不頂用。這個邪祟恐怕……陽壽未盡。”
“這是何意?”
“這邪物可能是生魂而不是死鬼,故而無法遁入輪迴。”
顧晏廷的手下急道:“那應如何?”
大師沉吟片刻,道:“萬物有緣,緣而生情,七情六慾,貪嗔癡念。這邪祟遲遲不去,想必是前緣未盡。”
顧晏廷故作嘆息:“人鬼殊途,妖邪無道,萬般糾纏,終是無果。有緣無分,又何苦爲之,大師可否幫個忙,將這孽緣一刀兩斷?”
大師搖了搖頭:“此乃天道造化,豈是人可干預的?”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大師且垂憐一二吧。”
“唉,罷了。”大師從袖中摸出一串符咒,纏在手腕上,“世人之緣,無非三種,血緣、友緣、情緣,我只能念一些斷緣咒助力,至於能不能成,且看天意吧。”
半個時辰後,登天峭頂上掛上了一朵紅石頭花,武林盟主指着,硬說那是杏花。楚行雲心覺好笑,他站在深淵邊上,這回心裏有了底氣,望眼前鐵水滾燙,奔騰而下,也不覺驚懼。
顧晏廷的手下見楚行雲還好端端地立在鷹嘴巖上,享受萬衆矚目的風光,心下更急,不禁開口問:“大師,如何了?”
“我已念過兩咒,斷親情,斷友情,最後一個桃花咒也唸了兩折,第三折再不奏效,我也無能爲也。”
“何爲第三折?”
“桃花咒,咒斷情緣。一斷露水情,二斷相思情,三斷夫妻情。唉,罪過罪過,要是真咒斷了別人的姻緣,我須得折壽十年。”
“想不到還是個女鬼。”顧晏廷嘀咕了一句,又道:“大師多慮了,若是好的姻緣,自然明媒正娶,風風光光地在一起。像這般成了看不見摸不着的邪祟,就是作孽,作孽的姻緣,早斷早好,大師乃積善之舉,又何須折壽?”
大師不作答,閉眼開口,唸唸有詞。
當下只見楚俠客騰身而起,衆人一片歡呼。計策愈複雜愈容易失敗,楚行雲深知其理,他的上計還是隻和謝流水配合,謝小魂託着他越飛越高,也越來越靠近鐵水……
“不能往前了,在這等我。”
楚行雲沒有真氣護體,再往前可能會燙傷,臨賽前,他讓慕容渡了一些功力給他,揣着這一小口真氣,他能自己用輕功堅持一會兒。趁此空隙,謝流水把那石頭花扯下來。
世間把戲,唯快不破。絕壁高空又無人監查,連盟主宗師都呆在底下。楚行雲和謝流水配合默契,時機掐的天衣無縫,大片觀衆伸着脖子張望,只覺楚俠客輕功蓋世,咻地一下飛到了高處,緊接着,那顆石頭花撲地掉下來……
衆人又是一驚,不過凡事有一便有二,似也在情理之中。只不過這一回,花不是直愣愣地下落,而是斜向下拋墜,楚俠客極爲機敏,眼疾手快,偏身一躍——
衆人驚歎,踏雪無痕,一絕無需借力,二絕憑空借力,想要在空中無憑無據地跳躍,尋常武人根本做不到。謝流水準頭很好,這個範圍楚行雲正好可以穩穩當當接住,又可以耍耍踏雪無痕,叫衆人信服。只是慕容的真氣到底不是十陽,很快就消耗殆盡,楚行雲指尖剛觸到那片石頭花……
突然,莫名其妙地,牽魂絲一陣擾動,帶得楚行雲身形一歪,花瓣與指尖錯過,直直往下墜去——
楚行雲不假思索縱身而躍,他還有下一次機會,在石頭花墜向深淵前抓住它,然後由謝流水把他拉到鷹嘴巖上,如此一來,就像是他用輕功追落花,最後憑空借力,漂亮地返回原地。
生死一瞬,分秒必爭,謝流水魂飄就位,趴鷹嘴巖上,抓緊牽魂絲,瞅準時機,只等楚行雲追到花就把他拎上來。
眼見楚行雲離那花越來越近,最後伸手一撈,似要將它握住……
此處不比高空,四面八方都是人羣,衆目睽睽之下,所有動作必須一氣呵成,容不得半分遲滯,謝流水掐點掐得分毫不差,楚行雲握花的瞬間,便感到一股拉力拽住他。
那一刻,心中懸石落地,楚行雲終於能舒一口氣。
突然,那股力道卻猛地一鬆……
瞬間,落花脫手,身體飛墜,楚行雲像斷翅鳥一般栽向深淵,他驚詫地回頭,突然發現:
牽魂絲,斷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有線小謝變身:藍牙小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