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流水拽住小行雲一個後側翻, 滾進一樓,大廳內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 小行雲來不及想, 就被謝小魂抓着後衣領奪門而出, 小行雲看見那女人頭浮在樓梯上, 滿臉頰的眼睛齊刷刷地盯着他看, 她像待攻擊的蛇般弓起長長的脖子, 接着, 衝他笑了一下。
小行雲看得渾身發白毛汗, 趕緊掉頭跑, 衝出茶樓, 躥上大街。老街人來人往, 熙熙攘攘……
“喂!走路不長眼啊你!”
“你這人怎麼回事!哎, 我的雞蛋,你給我回來賠錢……”
小行雲一路橫衝直撞, 踢倒了別人的菜籃, 撞翻了小販的挑子, 跳塌了誰家的棚帳,弄得一條街雞飛狗跳, 生死關頭也顧不了那麼多, 他只想快點離開那鬼地方。直到跑出三條街開外,他纔敢停下來,氣喘吁吁地回頭看, 這條小巷子裏空蕩蕩,沒有人追上來。
謝流水飄在他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
“流水君!那是什麼東西!好可怕!”
謝流水擦了擦小行雲前額的冷汗:“現在沒事了,你看,沒有東西追上來。”
“可是……可是那東西說什麼戲開始了,我走不了的!”
“她嚇唬你呢,不用怕。”謝流水撈起牽魂絲,牽着小行雲走。
“真的嗎?”小行雲顯得半信半疑。謝流水回頭看着他,篤定道:“沒騙你,騙你我以後就跟你姓。”
“好吧,勉強信你一次。”小行雲跟着往前走,“那……那現在我們去哪?”
“帶你去喫好喫的,前面就到了。”謝流水領他轉了個彎兒,來到一條大街,小行雲看見臨水的柳樹旁飄着一幡巾,上有四字:廟門扁肉。
小行雲躲在面罩後東瞧西望,他第一次在外邊喫飯,一切於他而言都很鮮活有趣:油沁得發亮的木桌、瘸了腿的小椅、搖着蒲扇的大掌櫃大爺。店裏生意興隆,人挺多,熱烘烘地坐了一廳,謝流水尋了一個四肢健全的木椅,招呼小行雲過來霸佔。
小行雲入座後,聽謝小魂的,點了一碗扁肉,淺金黃的湯,薄雪似的皮裹着粉嫩的肉,咬下去,肉質清甜,鮮香脆嫩。
“好好喫!流水君這裏頭是什麼餡?不像尋常的肉餡。”
謝流水回:“尋常的肉餡要麼是絞肉要麼是切肉,這種肉餡是打肉,把豬肉放在木墩上用木槌捶打上千下,打到爛如綿、粘如糊纔可以,很麻煩的,不過喫起來很有嚼勁。”
“流水君,那你以後能不能做這個給我喫?”
“你個壞小孩想累死我啊?喜歡喫再來一碗咯。”
小行雲又叫了一碗,謝流水飄在他對面,看小行雲喫得津津有味,漸漸把之前的緊張害怕拋之腦後,謝流水微微鬆了一口氣。
傀儡戲,茶樓三絕,和“雨茶”、“活偶”一樣神乎其神,至今沒人知道到底是如何辦到的。這戲,並不以地點作戲臺,而以人作戲臺。
一旦有人被那長脖子女人頭碰過,就像被下了詛咒一樣,會有一些看不見的東西,如影隨形,接踵而來。
人生如戲,不死不休。
這種東西小行雲應付不來,就別讓他操心了,讓他無憂無慮地活着吧。
謝流水摸摸小雲:“別喫那麼急,慢一點。”
小行雲舀了一勺小扁肉,順手就遞來:“流水君,你要不要嘗一嘗?”
“你糊塗了?”謝流水趕緊扶着小雲的胳膊肘,將遞過來的扁肉又送回他嘴裏,小行雲邊嚼邊道:“我一時忘了,老這麼看着你,總覺得你是個大活人,唉,流水君真可憐,變成個小魂靈連口福都享不了,只能看我喫。”
謝流水笑一笑:“享了豔福。”
小行雲睜着無辜的黑眼睛,問:“什麼福?”
“眼福、眼福。”謝流水趕緊改口,“誇你長得好看呢。”
小行雲開心地喔了一聲,繼續消滅美食,喫完第二碗,還不夠飽,謝流水又讓他點了一籠燒麥,麪皮吹彈可破,包着粉絲和瘦肉粒,看着晶瑩剔透,小行雲一下子幹掉兩籠,最後又來了三盤金黃香脆的米凍。
謝流水託着腮幫子坐在他對面,嘆道:“看不出來你這麼能喫,喫飽了沒?”
小行雲點點頭。
“你去跟掌櫃的說,來一點凍肉餡。”謝流水道。
小行雲不解:“什麼意思?”
“乖,去問就是了。”
小行雲抿抿嘴:“又是黑話嗎?這家店也是那什麼局裏的?啊,我喫了那麼多東西,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放心,有問題我不會讓你喫的。這家店的後院是個黑市,倒賣武器的。”
小行雲嘟囔了一句:“你們名堂可真多。”便照着問掌櫃。
那大爺坐在木櫃後頭,搖着把蒲扇,悠悠道:“凍肉餡我們自己也要包來賣,今天客這麼多,恐怕沒剩下的了。”
謝流水教小雲說:“要去親戚那做客,想帶點去給他們嘗一嘗,就算貴一點也願意買。”
大爺掌櫃繼續搖扇子:“沒有沒有,今天真的沒剩下。”
小行雲:“流水君,這怎麼辦?”
“你再說,我是老熟客了,住您侄子對門的那個黑三,今天不管怎麼樣,也想買一點凍肉餡帶回去。”
那大爺聽罷,上下打量了一番小行雲,笑道:“哎呀是老三啊,你今個兒換了身行頭,我老眼昏花,認不得了,廚子!去,給老三拿點凍肉餡!”
小行雲跟着來人往後院走,他本以爲會看到一個大櫃子,然後流水君來選點武器,不料這人帶着他七拐八拐,接着鑽過一狗洞,打開小後門,眼前是一條長而深的小街,兩溜擺攤的整整齊齊延伸下去,奇形怪狀的武器,千奇百怪的草藥,什麼都有的賣,琳琅滿目,小行雲看得眼花繚亂,正東張西望,謝流水扣住他的腦袋,說:
“別探頭探腦的,來這裏的人都是老油條,你這樣看起來很突兀,小心被人扔出去。”
“可我想看!”
謝流水掰正小行雲的臉:“你用餘光看,對,就這樣,抬頭挺胸,雲淡風輕一點,很好,走——”
小行雲板正地走了幾步,就憋不住地亂看了,謝流水拿他沒辦法,拽着他三步並兩步地拖到街尾,在倒數第三個鋪前停駐,
謝流水問:“下雪了,有沒有賣傘?”
攤前無人,一片靜默。
謝流水無奈拍了小雲一下:“快學我說話啊。”
“這裏明明沒有人!”小行雲白了他一眼,最後還是依葫蘆畫瓢地唸了,話音剛落,忽得從地上冒出個頭,攤主地鼠似的鑽出來道:
“哎,客官,一看您就是南方人,下雪不打傘的。”
謝流水回:“雪是紅的。”
攤主一雙眯眯眼微微睜了睜,最後又眯回去,他鑽回地下,過了一會兒又上來,遞給小行雲一把黃褐色的傘。
小行雲拿在手上轉了一圈,這傘又破又髒,他頗爲嫌棄,可謝流水似乎很興奮,左看右看,十分滿意,道:“錢還是老地方取。”
傳話筒小雲盡職盡責,沒精打采的地鼠攤主擺了擺手,又縮回地裏去。
“流水君,你不是窮嗎?好不容易有點錢幹嘛拿來買這破玩意兒?”
謝流水不說話,抬起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
黃昏後,傀儡戲就會開場,陰魂不散地繞着小行雲演戲,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就看這把傘了。
小行雲順着謝流水的目光,也抬起頭來看:“啊!流水君!你看天上飛着一羣大白鳥!”
謝流水笑一笑,曲起食指,敲了敲小雲:“這叫一行白鷺上青天,走吧,帶你去別的地方玩。”
臨水城杏花飛雪,謝流水讓小行雲收集了一袋子杏花,又讓他買來一副手套,裏邊塞滿杏花,以備不時之需。
之後二人去逛了逛集市,一整個下午,小行雲都在那瘋耍,什麼飛鏢投球套圈圈,都要去玩一玩,炒粿、米粿、叉叉粿,全當點心喫進肚裏,謝流水在一旁笑着看他,時不時抬頭望一望天。
日頭一寸寸短,影子一寸寸長。
太陽卡在西邊的山坳間,將落不落。此時,一朵小行雲垂頭喪氣地飄過來,拉住謝流水:
“流水君。”
“怎麼了?”
“我們沒錢了。”小行雲掏出空癟癟的袋子,“早知道就帶金條出來了!”
謝流水白了他一眼:“讓你貪喫貪玩,看吧,錢都花沒了,你晚飯沒得喫了。”
小行雲叫道:“啊!怎麼這樣?我聽這的小販說晚上還有花燈會呢!肯定有更多好玩的……”
謝流水:“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沒錢就沒轍咯,你晚上只能幹看着了。”
小行雲低下頭,悶悶不樂,忽然他靈光一現,從路邊拔來幾根狗尾巴草,自己蹲在那,做成幾個環,接着往人羣中間一站,喊道: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我有一個法寶想給各位瞧瞧!”
周圍的人都停下來看着他。
只見小行雲神氣活現地拿出狗尾巴草環:“來,這位姐姐,您看看,這是什麼?”
那姐姐興趣缺缺地答:“狗尾巴草。”
小行雲捏住草環:“大家都覺得草該長在地上,我乃二代仙人,仙手在此,只要我吹一口仙氣,它就能長在天上。”說着,小行雲裝模作樣地朝草環吹了口氣。
小草毫無動靜。
周圍一片倒彩聲。
目睹這一切的謝流水心想,還好自己給小行雲圍了面罩,否則楚俠客若心下有知,鐵定要找個地縫把自己埋咯。他關愛地拍了拍小傻雲,正要說話,忽然,小行雲轉過來,一下,將那草環套到他無名指上。
謝流水怔住。
周圍靜了一瞬,接着爆發出一片哨聲掌聲尖叫聲。
人人都看見一草環竟懸浮於空,喫驚不已,喝彩不斷,小行雲趁機抱拳道:“多謝多謝!希望各位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
這麼表演個幾輪,小行雲的錢袋子鼓得都要爆掉了,他驕傲地拎到謝流水眼前,晃了晃。
謝流水笑一笑,夕陽西下,他站在餘暉裏,看着眼前快活無憂的小雲,不知爲何,挪不開眼,也挪不開腳步,就好像他的人,也跟他的無名指一樣,被那個摻了杏花的草環戒,緊緊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