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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十六回 行路難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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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行雲邊走邊憶人頭窟, 其間種種毛骨悚然,不堪再表。重返,說着容易, 那般萬惡兇險地, 如何有去有回?血蟲、紅蜥、人頭, 這些死物也就罷……

忽然迎面走來兩位神色不善的獵戶, 楚行雲不知其底細, 閃身避入暗處, 一個道:“這些所謂的江湖人, 滿口假道義, 什麼鳥東西!山神爺爺都沒說話, 他膽敢說封山就封山了!他誰啊!還虧得是修陽氣練正道的, 呸!”

“三哥, 權且忍忍吧!討生活又不是說書, 所謂正道不過是真氣屬陽之人的統稱,裏頭可什麼人都有。我們去別的山打獵就是, 那羣佩劍戴刀的鳥人, 咱們惹不起。”

“可恨如今世家衰微, 門庭銳減,都讓這些個散戶雞犬升天, 沒個規矩!看那楚什麼來着的, 不夜城勾欄院裏出來的玩意兒,也配叫個‘俠’字?”

謝流水偷偷看楚行雲反應,許是這種話聽得多了, 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倒是年歲小的那個,大抵聽多了楚俠客傳奇事蹟,對其崇拜有加,當即跳腳:

“三哥你這話可不中聽了!世家門派在時,也沒少作威作福。何況楚俠客的真氣是十陽!‘十陽’三哥你懂嗎?比九陽純度都高的真氣!”

“瞎說話,你以爲你哥屁都不懂?真氣的純度就是以九陽封頂,每本書都是這麼標的,哪裏有什麼十陽,都是騙你們這些小孩的!”

“哎呀哥!我看過好幾場鬥花會了,至少比你懂吧!九陽好比是摻了一點點雜質的黃金,十陽是不摻一絲、一毫、一點點雜質的黃金!不像那些真氣爲六陽、三陽的磕磣貨,活像金裏摻銅摻鐵的假首飾,還愛出來現眼!因爲十陽實在太稀罕了,所以寫書的基本沒考慮過這個情況。楚俠客這麼天賦異稟,哪裏會是不夜城……”

“怎麼不會!我又沒說他在那幹什麼,他若從小有這內功,許是在不夜城裏做個打手,跟那些渣滓一起逼良爲娼……”

“大膽!你倆何人!敢在背後議論我行雲哥的是非!”

楚行雲本正要走出來,忽聽這一聲喝,微怔住,只見一位小公子攜着八名僕人飛身而下。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王家獨苗小少爺,展連天天要伺候的小祖宗——王宣史。

只見他身披一團大紅氅,足蹬兩隻翹頭靴,襟前粉桃三朵俏,更襯出這小公子膚白無暇,一張玉臉兒怒騰騰,杏眼含威,柳眉一挑,狠狠道:“給我拿下!撕爛他們的嘴!我行雲哥十三歲火燒不夜城,踏南門、平北殿,挑遍四十八惡煞,九十六羅漢,毫髮無傷,全身而退……”

“咳咳……”楚行雲清咳了兩聲,幽幽地從暗處走出來,王宣史吹着不害臊,他聽着可臊得慌,又悠悠看了幾眼圍上去要掌摑的僕人,王宣史心領神會,轉頭罵道:“你們還不把手收了,我行雲哥在呢!”

“我不在就可以亂打人了?”

王宣史立時軟了聲音:“行雲哥哥!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這樣的人,你是知道我的,對不對?”

謝流水聽了這一聲甜到心裏去的“行雲哥哥”,哎喲一聲,誇張地倒到一邊去捂牙齦:“楚俠客,我再這麼跟着您,遲早得被齁死了,哎呀,好酸好酸……”

楚行雲無言,以前展連帶王宣史跟他山裏夜遊,王宣史要洗澡又怕溪水冷,耍公子哥脾氣,他嫌吵,索性十成十真氣灑出去叫溪水變溫泉,直把王宣史看呆了,後來大約又看他舞劍、看他踏雪無痕,從此崇拜得五體投地,並隨着年歲增長愈演愈烈,直變成現在這叫他哭笑不得的模樣。

只見王宣史對着那幾個僕人喝道:“你們還愣着幹嘛,快把人放了!光天化日乾坤朗朗,隨手打人,成何體統!”

“那個,小少爺,是您讓我們撕爛……”

“閉嘴!閉嘴!閉嘴!本少爺是說了沒錯,但我說打了嗎?我說‘打’字了嗎?還不放人!真不愧是展連教出來的!永遠領會不了我說的話!飯桶、飯桶、全是展式飯桶!”

幾個隨從深得展連真傳,全都面不改色,對這個嬌公子運用反覆手法、極富節奏感的說話方式習以爲常,眼觀鼻鼻觀心,一律採取“不要和傻孩子計較”這一策略,整齊劃一地站到一邊去。

王宣史兔子似的,一團雪白蹦到楚行雲身邊,謝流水心想這人要是隻小狗,尾巴該搖斷了。楚行雲有十陽、劍法、踏雪無痕,是挺厲害的,但也不至於崇拜成這樣吧,出息呢?

但這小祖宗可不管什麼出息不出息,以前待在府裏,最厲害的就是展連,看他上下騰飛,倒也得趣,可那次山遊,彷彿是井底之蛙忽見大海,心境翻天覆地了,從此就變成:展連——什麼玩意兒,楚行雲——天神是也。天神哥哥降臨人世,自然要好好黏住,沾點神氣纔行。

楚行雲對此,是很爲友人不平的。從小到大,展連爲這個小祖宗出生入死多少次,好嘛,長大了就崇拜他楚行雲去了。無怪乎展連提到這小公子就沒好臉色。

其實展連跟他並無太大差距,只是路子不同。楚行雲打打擂臺即可,故而專精就好。但展連要護主,行刺、下毒、救人各個情況都要會應對,歪門邪道、暗器陣法,要有所涉獵;江湖動向、奇聞異事,要瞭如指掌。沒法像楚行雲這般一心只練聖賢功,只拿單項來比,實在對展連很不公平。

然而楚行雲瞧王宣史這崇拜勁兒,想來是看不透這些的,這小祖宗跟自己說話,那是甜膩膩,然而一轉頭,就去兇僕人,惡狠狠道:“展式飯桶們!快去找個轎子,本少爺累了要抬着上山!”

楚行雲心想,一段時日不見,這孩子又嬌氣了不少,還要坐轎子上山,正要勸說一番,卻敗在了王宣史一雙沉着星星的眼睛,這麼巴巴地望着人,叫楚行雲說不出話來,想想算了,他是王家獨苗,有些人生來便有嬌貴的命。

王宣史興高采烈地拉着天神哥哥去小樹林獨處,楚行雲此時無法,只好柔聲問:“你怎麼跑這來了?”

“我閒着無聊,聽說我家有一個手下在這封山,我來視察視察。”

敢情罵的是你家,楚行雲腹誹。又聽他忽然發恨:“我要去看看那傢伙有沒有偷工減料,幹得好不好,這麼些天都在埋頭苦幹,想必是幹得極好,若是不好,我就扒……”眼見王宣史就要脫口而出“扒皮抽筋”,但似乎想到這可是在行雲哥面前,轉而低聲唸了個“有所懲戒”。

楚行雲忽而感覺這說話語氣不大對,便問:“你說的那個手下,是展連嗎?”

王宣史咬着下脣,小玉人似的臉,浮上層怒紅:“就是他這個飯桶!他可是我的貼身侍衛!跑去山野裏,搬土卸石,灰頭土臉!丟死人了!跌我的面子!必須把他叫回來!”

楚行雲卻忽而警覺了:“那你飛鴿傳書就是了,再不行,用你們王家梟十八急令,速召而回,不必自己跑來。”

“我用了!我都王家梟六十四急令了!他傳書說有種自己上山來!展連這個飯桶,明明只是個侍衛,喫我們王家的,用我們王家的,膽敢來笑我草包,氣死我也!上山就上山!誰不會!”

“展連回信中笑你是個……草包?”

“對!行雲哥哥,他過分吧?我就知道他對我不滿,存了反心,這回可被我抓到了,瞧本少爺親自上山教訓他!”

楚行雲心中警鈴大作:“展連是什麼時候回你信的?”

“嗯……前夜子時吧,我都睡熟了,小梟飛到窗前來。行雲哥哥!你不知道我當時有多生氣,我都氣炸了!展連簡直是熊心喫了豹子膽膽大包天天理難容!”

楚行雲心裏“咯噔”地一下,連謝流水也坐起來。

前夜子時,他和展連都在人頭窟裏。

這個傳信的展連,又是誰?他趕忙再問:

“那你這麼討厭展連,當時怎麼沒直接殺上山來?”

“我……我那老爹呆在家裏,我出不來,今天……今天他好不容易出去辦事,我就溜出來了。”

“喔,原來如此,你挺不容易,展連着實可惡。宣史,你再過來一些,我們好久沒見了……”

謝流水翻白眼,瞧王宣史那酥倒半邊的慫樣,怕是壓根沒聽過他行雲哥這麼親切地叫他“宣史”,當即傻乎乎地就靠過來,楚行雲朝他雪白的頸子上一捏,王宣史登時暈了過去。

“哇,楚俠客,你這葫蘆裏賣得什麼藥啊?”

楚行雲雪亮的眼睛盯着謝流水,一笑:“賣你這顆藥。”接着一把將他揪過,“來,你不是口技強嗎,給我學他叫個‘行雲哥哥’來。”

“……楚俠客,你逼良爲娼。”

“快學。”

“楚俠客太高看我了,我……”

“謝流水,你若學不來,我就叫你那屍身千刀萬剮,你若學得來,我就叫他平安喜樂。你若不肯學,那我是不依的,現在就叫你灰飛煙滅。”

“……”謝口技嘆了聲氣,清了清嗓子,開口:“行雲哥哥,你說展連可不可惡!真是氣死本少爺了!”

“成,過關。”

“聰明的楚俠客喲,我就算裝的再像也沒用啊,我脫出體外了,輕易不能附體回去,別人又聽不到我聲音……”

楚行雲微微一笑,答:“臨水城,杏花一絕。”說着,便走到一棵杏樹下,隨手撿起一片幹杏花,含進嘴裏,再一把抓過謝小魂——

謝流水的脣舌登時就粘上去,再開口時,便學道:“展式飯桶們!快去找個轎子,本少爺累了要抬着上山!”

聲音一模一樣。

楚行雲十分滿意,謝流水卻覺得十分微妙。由於幹杏花對他特有的黏力,他只能附上楚行雲的嘴喉,其餘器官皆不受他控制,整個魂以嘴爲定點釘在楚行雲身上,四肢卻從他身體邊溢出來,詭異得很。楚行雲卻在腦內發出各種指令讓他去練習。

謝流水忍不住心問:“你把他敲暈,準備帶這小子上人頭窟嗎?”

“不然如何?王大人出門辦事早有日程,王宣史能哪天溜出府,府裏必有人算準,保不定是那八個僕人裏的哪一個,連展連都可以掉包,這幾個人更不在話下了。”楚行雲心中盤算,等王家的僕人回來,就用謝流水的變音發號司令,若這僕人裏果真有炸,便狠狠揪出來,若能盤問出這內鬼意欲爲何,背後主使又是誰,那就大有收穫了,至於王宣史,楚行雲覺得這孩子年紀小、心思淺,應對不來,還是無憂無慮地會周公吧。

謝流水聽罷,卻沒好氣地回:“喔,那武功盡失的楚俠客,在重重危機裏的人頭窟裏,護一個屁也不懂的小公子,想必也是不在話下了。”

“這倒是很喫力,不過沒關係。”楚行雲笑着撿起一把幹杏花,“我武功盡失了,某人可沒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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