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祕的黑水宮最早的用途竟然是一座靈堂, 也是出乎衆人預料。
“第一任宮主用的靈堂……難不成第一任宮主是個死人？”霖夜火還是心直口快, 張口就問。
衆人覺得有些混亂的時候，餘嘯嫄卻笑了，點了點頭，慢悠悠來了一句, “沒錯……但也不算太對。”
衆人都看着餘嘯嫄——那究竟是怎麼個意思啊？
“聖靈王之所以名聲那麼好，倒不是說他人真的有多好，而是他將自己名聲經營得十分好。”餘嘯嫄幽幽地說，“他最初能封聖，是因爲喜歡充當救世主的角色。當年在西域幾場天災人&禍, 他都適時地出現, 救人施藥, 還有人替他傳播好名聲，幾年下來，就成了聖賢, 爲人敬仰。”
包延問, “您的意思，聖靈王其實是個沽名釣譽之徒？”
“嗯，差不多吧，他乾的好事傳開了，壞事沒傳出來。”餘嘯嫄說。
“如果聖靈王真的救人了, 愛出名一些倒是也沒什麼, 人各有志麼。”九王爺覺得這種人也不算大惡, 虛榮一點而已, 便問餘嘯嫄，“之後呢？他是不是幹了什麼出格的事情？”
餘嘯嫄莞爾一笑，不答反問，“九王爺，覺得自己是不是神呢？”
趙普嘿嘿樂，“前輩你可別忽悠我，我還沒昏頭。”
餘嘯嫄捂着嘴“嚯嚯嚯”地笑了起來，“九王爺清醒，要知道，清醒可比聰明還難得，一個人不聰明不要緊，就怕不清醒。”
趙普一挑眉，對一旁賀一航指了指桌上的紙筆，那意思——這句好！寫下來！裱起來！
“聖靈王每天被人捧成神，久而久之習慣了，就真拿自己當了神了。”餘嘯嫄冷笑了一聲，“有一次，幾個村民揹着一個奄奄一息的孩子來找他，原來這孩子誤食了毒菇，眼看就要不行了。聖靈王伸手，在拿孩子的前額啪啪啪拍了那麼三下，誰知那孩子咳嗽兩聲，坐起來……竟然痊癒了。”
衆人聽得驚奇不已。
小四子問公孫，“爹爹，這是什麼道理？”
公孫也皺着眉，“如果不是謠傳的話，那就可能是巧合。”
“巧合？”展昭不解，“拍兩下治好了中毒？”
“可能根本不是中毒，只是噎住了之類，拍了兩下一個寸勁兒嚥下去了。也可能是因爲被村民送來的時候一路顛簸，把有毒的食物嘔出來了……可能性其實還不少的。”
衆人都覺得有理，問，“那之後呢？”
“這件事很快就被傳開了，一傳十十傳百……”
公孫也點頭，“的確，史書上對於聖靈王的記載各種各樣，其中最神奇的一點就是說他能讓人起死回生！”
“無論什麼神能，這個是最厲害的了吧？”霖夜火道，“可世上誰又真能讓人起死回生呢？”
“但聖靈王入戲太深。”餘嘯嫄輕輕搖了搖頭，“世上爲何會有昏&君？如果每天你身旁的人說的都是你愛聽的話，說你是天命之人高人一等，迷&魂湯灌多了人自然就昏&庸了。同樣道理，如果每個人都在你耳邊說你是神，久而久之，你會不會真覺得自己就是神呢？”
衆人彼此對視了一眼，這個還真是……
“公孫先生擅長醫術。”餘嘯嫄問公孫策，“先生行醫是爲了治病救人，可這世上也有很多郎中，他們苦研醫術並不是爲了救人，而是……”
公孫立刻領會了餘嘯嫄的意思，冷聲道，“這種郎中太多了，他們只是喜歡那種能掌控人生死的感覺，因爲那一刻，他們覺得自己是神。”
衆人聽了都頻頻點頭，腦中不自覺浮現出一些個著名的江湖邪醫的名字，同時，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公孫最常教導小四子的那句，“神醫是醫不是神！要做好郎中，你首先得是個好人！”
“聖靈王從這天開始，對起死回生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他真的把自己當成神，感覺可以憑一己之力，將死人復活！”
衆人聽得直搖頭，這人一旦鑽了起死回生這個牛角尖，那就是要開始做大死了。
“聖靈王研究了許多的旁門左道，最終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幹了什麼，總之最後他覺得自己成功了，於是做了一件差點毀掉整個西域的事情。”餘嘯嫄說到這裏，神情也嚴肅了起來，“他在靈池仙泉建造了一座純白的宮殿，取名仙靈宮。等宮殿建造好之後，他號召天下，但凡有親友過世的，只要屍骸還完整，都可以送到仙靈宮來，他可以讓所有死者，都復活。”
帳中衆人聽到這裏都是一臉的不可置信。
賀一航連連搖頭，“他不是要復活一個兩個人……而是要復活所有人？”
餘嘯嫄也笑，“想象一下當時西域是怎樣的一種盛況。”
衆人都皺眉。
“這世上每日有多少生離死別，若是能讓親人復活，上刀山下油鍋都有人肯做，只是送一趟屍體算什麼呢？”餘嘯嫄冷笑，“當時西域通往靈池仙泉的路都被載着棺材的車給堵死了，上至皇親國戚下至黎民百姓，無論是大富大貴還是窮苦潦倒……浩浩蕩蕩數十萬人，抬着親友愛人的屍骸，送到仙靈宮。”
公孫十分的好奇，“那麼多屍體，聖靈王準備怎麼復活？”
“他讓人將所有屍體都沉入仙泉之中，也就是剛纔我們看到的那個傳說中的天坑。”餘嘯嫄低聲說，“天坑之中都被屍體填滿了，據說聖靈王當時一身黑衣，踩着屍骸走入天坑……”
衆人越聽眉頭皺得越深，五爺想象了一下踩着數萬屍骸就覺得反胃。
小四子一直睜大了一雙眼睛聽着，忍不住輕輕戳了戳公孫，問，“爹爹，這些都是真的麼？”
公孫摸了摸小四子的腦袋，也困惑，望着黑水婆婆——這是這位婆婆繼承下來的，千百年前的記憶……還是隻是某段傳說中的野史？
白玉堂一直安靜聽着，此時他似乎有所疑惑，忍不住問餘嘯嫄，“那數萬屍骸都是放在天坑裏的麼？”
餘嘯嫄點點頭，嘴角就帶出了一些笑意，問，“玉堂覺得哪裏不妥？”
白玉堂問出心中疑惑，“既然屍體都放在了仙泉裏，那他建造仙靈宮幹嘛？”
衆人也都歪着頭尋思——對啊！都說了建的是靈堂了！靈堂裏不存放屍體麼？
餘嘯嫄笑了，沒有回答白玉堂，而是繼續接着剛纔的話往下說，“聖靈王走到天坑正中的時候，天剛晌午，頭頂豔陽高照，卻突然狂風四起，黑雲瀰漫，電閃雷鳴。”
衆人都莫名——這麼邪性啊？
“一時間天昏地暗，如同末日降臨。”餘嘯嫄聲音越來越低，“原本清澈的仙靈池裏突然黑水翻湧，聖靈王腳下的屍體開始往下沉，水越來越黑，直到最後，形成了墨色的，如同鏡面一樣平靜的水面……”
衆人都聯想到剛纔被黑水婆婆平掉的天坑的狀態……似乎有些相似。
“之後呢？”衆人都聽得投入，催促餘嘯嫄接着說。
“之後啊……”餘嘯嫄的神情莫名就有些邪異，“黑色的仙泉之中，所有屍骸都復活，爬了上來……”
衆人聽得目瞪口呆，小良子張大了嘴，“媽呀！詐屍啊？！”
小四子仰着頭一直盯着他爹看，那意思——爹爹這個是爲什麼？這個不是不符合醫理的麼？！
公孫按住懷裏不停動彈的糰子，盯着黑水婆婆，急切地想聽之後發生了什麼。
餘嘯嫄從容繼續，“那些等在池邊的親友們見到自己的親人都復活了，歡呼雀躍，然而……”
霖夜火忍不住吐槽，“都不覺得詭異麼？還歡呼？”
“那些復活的屍體爬上岸之後，衆人纔看明白，一個個雖然有人形，卻沒有人樣，那些人像是黑色煙霧形成的。”
“是我們之前看到的那種邪&靈麼？”展昭問。
餘嘯嫄微微一笑，“就當是吧……那些邪&靈上岸之後，朝着周圍的人走了過去，凡是被邪&靈接觸到的人，全部摔倒在地，臉色灰敗雙眸無光，形同死屍。天坑四周圍原本的歡呼聲變成了慘叫聲，加上天空之中電閃雷鳴，場面宛如煉獄。”
公孫聽得專注，就覺得胸口有點痛，低頭一看，就見小四子正拿腦門頂他胸口呢，那樣子像是想往他懷裏鑽進去。
公孫知道他估計是害怕了，趕忙把兒子摟緊。
“很快，那些親友都死了。”餘嘯嫄喝了口茶潤潤嗓子，接着說，“沒多久……那些地上的死屍身體裏，有跟剛纔爬出來的邪&靈一樣的黑色人形站起來，而那些屍體則化成了一灘黑水。這時候，聖靈王一聲召喚……所有邪&靈都迴轉身，朝着天坑走了過去，最後全部走入坑中，踏着平靜的湖面，向着聖靈王走去。”
“嚯！”
衆人正聽到關鍵時刻，突然天降一聲驚雷，嚇得衆人集體一蹦。
沉默片刻後，全員拿着手裏的杯子就去丟天殘。
公孫無奈地看着懷裏縮成一個糰子的小四子，隔着胸口都能感覺到小傢伙嚇得心肝噗噗跳。
殷候回頭狠狠瞪了天殘一眼，老爺子趕緊捂嘴，那張囧萌囧萌的骷髏面看着更委屈了。
趙普也回了回神，問餘嘯嫄，“所以聖靈王究竟在折騰些什麼？”
霖夜火也納悶，“他的目的不是要復活那些死者麼？”
黑水婆婆輕輕搖了搖頭，“那些邪&靈回到聖靈王身旁之後，逐漸聚攏，最後形成了一個完整的人形。”
展昭邊聽邊瞄白玉堂——聽着靠譜麼？
五爺聳聳肩——先當傳說來聽吧。
“合併成一個人形之後，怎麼樣？”公孫比誰都急。
“聖靈王帶着那個黑影進入了仙靈宮&內，仙靈宮裏，停放着一具屍體。”餘嘯嫄輕輕嘆了口氣，“是聖靈王的妻子，靈後。”
衆人都伸手摸下巴，“喔……這個發展方向啊。”
“靈後在聖靈王研究起死回生之術的時候染上了怪病，年紀輕輕就過世了，而且她過世的時候正身懷有孕，所以是一屍兩命，聖靈王悲痛欲絕。”
“哦！”火鳳一挑眉，“敢情聖靈王搞那麼多事情，真正想復活的，是他自己的老婆啊！”
餘嘯嫄點頭。
公孫皺眉，“如果傳說是真……用幾十萬條人命換一條？！”
其他人也搖頭，匪夷所思！
“那後來成功了麼？”小良子突然對結果很感興趣，畢竟死了那麼多人是吧！大費周章結果搞出了個啥咧？
“那個黑色邪&靈，在聖靈王的指引下，躺在了他妻子的屍體上，慢慢侵入屍體，最後合二爲一。”餘嘯嫄不緊不慢地說，“靈後復活了。”
“真的活了？”展昭驚訝。
殷候就感覺有人戳戳自己肩膀，扭頭一瞧，天殘老人默默舉手。
殷候無奈點點頭，半懸空又來了一嗓子，“臥&槽！”
帳中衆人忍不住討論了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
公孫覺得這裏頭似乎有些門道，就問餘嘯嫄，“靈後真的活了？還是原先那個靈後？”
餘嘯嫄微微地笑了笑，開口，“靈後復活坐起來之後，聖靈王喜極而泣，摟住愛妻痛哭的時候……靈後一伸手，把他的心給掏了出來。”
衆人抽了口涼氣，莫名就覺得胸口一涼。
小四子下意識地捂心口。
“她幹嘛殺自家相公？”霖夜火想了想，一拍手，“該不會是借屍還魂的？雖然救回來了卻不是原來那個人了？”
“借屍還魂？”鄒良略嫌棄，“比邪&靈還不靠譜。”
火鳳搔搔頭。
展昭和白玉堂對視了一眼，兩人莫名就想起了天尊對黑水宮&內力代代相傳的那段描述……這裏邊有個關鍵，最好的例證就是眼前的黑水婆婆！
想到此處，展昭和白玉堂一起問，“是因爲記憶？”
餘嘯嫄笑了。
衆人也都瞭然。
公孫皺眉，“那黑色的人形如果是邪&靈最初的樣子，那麼它應該帶着着數十萬人的死前記憶……”
“如果有共同記憶的話……”公孫苦笑，“他們肯定恨死了聖靈王！”
“所以復活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殺了聖靈王麼……”趙普皺眉，“那這位靈後的身體裏等於住了十來萬人？撐不撐得慌啊？”
“撐啊！”餘嘯嫄點頭，“所以她瘋了！”
衆人都默默點頭，那意思——是得瘋啊！不瘋還得了？這一個腔子裏擠下那麼多人，沒炸了就是奇蹟。
“聖靈王玩過了火，喚&醒的不再是嬌妻，而是一個惡鬼。”餘嘯嫄冷聲說，“靈後不止擁有裏極高的內力，還擁有了廣博的學識、縝密的心思、貪婪的欲&望、以及邪惡的靈魂。”
衆人都聽得直撮牙花——那是，一下子擁有了十來萬人在體內，指得定哪個是木匠哪個是鐵匠啊？更何況還上至皇宮貴&族下旨黎民百姓……
想到這裏，公孫突然問，“史書上記載，西域曾經有一段最黑暗的時期，大概在一千年前，整個西域被一個女人所統&治，她極度殘&暴，窮奢極欲……在她統&治的短短十四年時間裏，西域的人口少了一大半，直接導致好多部族滅絕……”
“我也在想這個！”包延和幾位太學才子都和公孫想到了一起。
霖夜火和趙家軍這些常在西域的人都聽過，就連展昭白玉堂也對這段歷史有所耳聞。
小四子仰起臉問公孫，“爹爹，是不是傳說中的那個夜後呀？”
公孫點頭，“夜後也被稱爲血後，據說常年穿一身黑……如果按照她存在的年代來推算的話，就在聖靈王之後，因爲她太過殘&暴，所以聖靈王的傳說幾乎是戛然而止，再沒有隨後的記載。難道說……”
衆人都望向餘嘯嫄。
餘嘯嫄點了點頭，“沒錯！夜後就是那位靈後！她體內擁有的那數十萬人，讓她瘋狂暴戾的同時，也變得強大無比。再加上這其中不乏皇族貴胄，讓她瞭解了各國的祕密，輕而易舉地控制了各國的皇族和兵馬，從而統&治整個西域。她原本還計劃出兵中原一統天下的，卻死在了自己女兒的手上。”
衆人微微一愣，不解，“她還有個女兒？”
公孫就皺眉，“她死的時候是懷&孕的……該不會她閨女也跟着她復活了？”
餘嘯嫄點頭，“嗯哼，她女兒就是黑水宮的創始者，餘些羅。”
“餘些羅……”公孫心中領會，“是西域古語茶花的意思。”
餘嘯嫄微笑，“所以歷代黑水宮宮主都要改姓餘，十四歲的餘些羅爲了救天下蒼生而殺死了夜後。夜後死後，他毀掉了她的宮殿，解散了軍隊釋放了奴&隸，並分掉了她母後多年掠奪來的錢財，讓西域重現生機。這之後，餘些羅隱居於仙靈堂，並將靈池仙泉改名成黑水河，仙靈堂也改成了黑水宮，創建了西域最強的武林門派。”
衆人聽完了這段之後，同時一抬頭，“那……這位餘些羅宮主……”
邊說，所有人都邊盯着黑餘嘯嫄看。
就見餘嘯嫄輕輕掩嘴“嚯嚯”兩聲，“剛纔不是見了一面了麼？”
衆人一愣。
展昭 “啊！”了一嗓子。
霖夜火也想起來了，剛纔跑出來平天坑那位！難怪內力高得那麼嚇人！竟然是黑水宮的創始人！
衆人弄明白了年代之後，驚駭地盯着黑水婆婆看着，有些話真是敢想不敢說……
什麼話？
千年老妖啊！活的！
這時，餘嘯嫄打了個哈欠，對衆人擺擺手，那意思像是說自己乏了，不聊了。
可衆人還有許多疑問沒問，比如說餘些羅當年爲什麼要殺妖後……她本該胎死腹中纔對，怎麼也跟着她娘復活了，但卻沒瘋，以及這次案子跟當年聖靈王那單亂子有沒有關係……
只是，沒等衆人問，餘嘯嫄那邊就不動了，隨後一歪頭……黑水婆婆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