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1
005年9月1日，星期三。
何正果一大早起了牀，洗漱後，來到清真街上，喫了油條、牛肉、糝後，出飯館。
霞光萬道，從東天傾瀉了下來，龍平城罩進美輪美奐的晨光中。
何正果，出了回民小區東月亮門，哇，風景廊橋上站滿了人，龍潭河兩邊站滿了人，鞥，上邊兒的龍山大橋上也站滿了人，構成了一個好大的矩形人牆，蔚爲壯觀也。
這麼多人在圍觀，龍潭河裏出了河妖了？
何正果，走上廊橋，在觀衆間隙裏擠油着穿行。
何正果也愛看稀奇，向河裏張望着，一泓湖水，靜靜的，啥也沒有，平時還有水鳥嘞，人牆一圍，水鳥兒也沒了。
橡皮壩，在慢慢地癟下去，河水嘩嘩下泄，湖面降得很快。
人們，在看麼啊？
何正果問觀衆甲：“哥，看麼啊？”
觀衆甲道：“不知道。”
何正果向前走了一段，問觀衆乙：“姑娘，看麼啊？”
觀衆乙道：“不知道。”
何正果又向前走了一段，問觀衆丙：“大姐，看麼啊？”
觀衆丙道：“不知道。”
問了三位觀衆，誰都不知道看得麼，都還在傻乎乎地看，爲什麼，因爲，一定有東東可看啊。
何正果，過了廊橋三分之二了，沉不住氣，問觀衆丁：“哥，看麼啊？”
觀衆丁道：“真相沒露出水面，你問我，我問誰去？你去問警察裏啵。”觀衆丁，指了指警察們的所在。
呵，順河東路上停着兩輛警車，有六七位警察哩，均淡定貌。
何正果想，看一會兒還是去上班啊，猶豫間，人牆發出了驚恐尖厲的尖叫聲，廊橋上，有人擠倒了，就要發生踩踏事件了，說時遲那時快，眨眼間，六七位警察，閃現在廊橋，強力干預強力疏導，遂化險爲夷。
該走的走，該留的留，廊橋上少了很多人。
天啊，湖中東北部露出了兩隻手兩隻腳，四肢劍指藍天，又像是舉四肢歡迎貌，戀戰女同胞沒幾個了，男同胞也少了很多，留下來的全都是膽兒肥的，人們在向河區的東北部集中，何正果也向那靠過去，以便看得真切些。
哇，頭也露出水面了，望向天穹。
呃，逝者，卻像在舉五肢歡迎哩。
觀衆，又走了一些。
龍山大橋與順河東路形成的“手槍形”拐角地帶，人滿爲患了。
湖面在下降，逝者全貌越來越清晰，啊，是一位男士。
逝者在河牀東北部，雙手、雙腳、頭，極力向蒼穹伸展貌，腰部像是固定在了河牀上，整個人就像是一把火炬。
突然，在“手槍”地兒，兩位男士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來。
警察在圍隔離帶，所有觀衆被隔在隔離帶外邊，隔離帶內，有兩位嚎啕大哭的男士，有警察、有法醫、有相關人士，清一色男性，有六七個人在做準備工作，準備進河。
水落石出，腰部確實固定在了河牀上。
水面，仍在下降。
觀衆，不到先前的四分之一了。
“手槍”拐角地兒，觀衆比肩接踵，何正果又向那兒靠了靠。
天啊，司所長咋在隔離帶裏啊，他正準備下河哩。
何正果擠破人牆，闖進隔離帶，警察厲聲喝道：“你誰啊？出來！”
何正果沒理會，拽住司所長，道：“司所長？”
司所長一看是何正果，道：“出去吧，你幫不了麼，我也幫不了麼，他是我表弟。”
何正果驚呼道：“天啊，司所長保重。”
司所長道：“出去吧。”
警察道：“你別添亂了，出來！”
何正果知趣，退了出來。
六七個人，進了河裏。
好大一會兒，人才被擡出來。
近了，看得一清二楚。
頓時，何正果覺得天塌地陷、世界末日來襲，那人事業宮（官祿宮）上有一顆碩大無比的痣，從硃砂紅變成了白哧哧！臉盤水泡，有點兒變形，何正果一眼就認出來了，此人不是別人，東哥，歐陽東也！
咋還有四個啞鈴啊？咋還有黑色彈力橡膠帶啊？
東哥，讓歹人給鈴沉龍潭河了？
呃，又不像。
何正果心如刀絞，萬箭穿心，淚雨滂沱。
這等強烈的刺激，瘮得他全身起滿密密麻麻的米粒兒，活像一隻大蟾蜍。
相機鎂光燈，在不停閃爍。
東哥，第一次獨享這麼多鎂光燈的照耀，三生有幸、榮耀之至也。
一會兒，東哥被抬上警車。
何正果道：“司所長，需要協助啵？”
司所長道：“不用，上班去吧。”
何正果道：“保重。”
司所長道：“走吧。”
司所長，隨警車走了。
……
晨光明麗，金秋送爽，看上去，一切皆欣欣向榮。
97.
何正果來到辦公室，李陸已到辦公室，他沒和李陸談這事兒，他想，過一個時期再談唄。
上午，何正果去司所長辦公室兩趟，他沒有回來。
下午，司所長回來了。
何正果到辦公室看望他，司所長心裏拔涼拔涼的。
他道：“何總，坐。”
何正果道：“謝。”
司所長道：“他，我親舅家表弟。”
何正果道：“他，我大工培訓的同學。”
司所長道：“天啊，你倆同學？”
“是呃。”何正果道，“案情，清楚啵？”
司所長道：“忒清楚了，一場蓄謀已久、精心策劃的人生謝幕劇。”
何正果道：“呃，東哥，千不該萬不該啊。”
司所長道：“唉～，一個最喜歡水的人，誰能拽得住啊。”
何正果道：“大工培訓結束，俺倆8年沒見。今年正月初八，在神廟北街西街‘春秋菜館’偶遇，我感覺東哥不對勁兒，人沒了熱情沒了激情，談話進不到他心裏去了，不再是從前的東哥了。”
司所長道：“他啊，兩年前，心門就關了。何總，這位兄弟，是內心極其強大的人，再困擾再糾結的事兒，也不用別人疏導，親戚朋友圈對他的評價是：他沒有過不了的火焰山，沒有蹚不過的流沙河，是千難萬險只等閒、刀山火海走泥丸的主兒。”
何正果道：“初八見了那一面後，又見過幾回，狀態很不好，我嘗試着和他深聊，他只和你‘今天天氣，哈哈哈（魯迅?《立論》）。’進不到他心裏了。”
司所長道：“我舅仨兒子無閨女，他老二，我和他發小，他後來做了股票和基金，這是一個轉折，龍平市化工一廠一停擺，他全職做了股票和基金，這又是一個轉折，我嘗試過無數次，想讓他繞出來。啊，他有自己的三觀啊，啥猛藥啥辣手，都奈何不了他，他夫人說，沒有人撼動得了他，他精心策劃、實施了一場謝幕劇。”
何正果道：“我和東哥私交不錯，他在龍平，我在斜陽，陰差陽錯，錯過了一些該聚的機會。”
司所長道：“何總，你看一下這份複印文件，一切就瞭然了。”
何正果，雙手接過複印文件，看了起來。
《告委託人和親友書》
尊敬的委託人，至愛的親友：
罪人歐陽東，以一紙《告委託人和親友書》，起底自己，審判自己，謝罪，謝幕。
這個想法，兩年多了。
到了該撕掉面紗的時候了，我製造了一個龐氏騙局，我是一個徹頭徹尾、道貌岸然的貨真價實的騙子。
坦白講，委託人，委託給我的本金，我看得比我自己的生命都重要，股票和基金所有交易行爲，我都是極端謹嚴、慎之又慎的，從開始到結束，全是如此。
從今年9月15日（星期四）開始，我停止了一切交易。
整體看，前些年份，股票和基金交易活躍些；後邊年份，股票和基金的交易沉悶些。
有些年份，交易總結果盈利；有些年份，交易總結果虧損；有些年份，我感覺證券市場成了斂錢平臺。
一開始，股票和基金的交易總結果是盈利的，因此發了紅利。
我聲名鵲起，事業宮上的硃砂大痣，成了第三隻眼（天目），我也認爲我有第三隻眼（天目）。
委託人數量、金額，飛速上升。
世界上，沒有常勝將軍。
接着，就有了年交易總結果鉅虧，怎麼辦？
1.誠實方案。股票、基金統統變現，得一現金總額，按委託人本金贖回額＝（現金總額÷委託人本金總額）×委託人本金額。語云，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你，我嚇退了。
.不誠實方案。按超出銀行同期存款利息，發“紅利”，製造盈利假象，留住委託人本金。
等待，來日翻盤。
我走了鋼絲，選擇了方案“”，天地良心，我沒有存心殘害我的委託人。
我，進入了龐氏騙局（拆了東牆補西牆）。
龐氏騙局開了頭，就留不住更了，我奏響了末日悲歌。
歐陽東，投資大神也。
聽了讚美，我要精神分裂了。
當委託人到了1位，我寢食難安夜不能寐、惶惶不可終日了，委託人總數和委託人本金總額，均戛然凍結。多少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拐彎抹角，把錢委託給我運營，天王老子的也不接了。
我在龐氏騙局裏，越陷越深。
感謝皇天，我是科班會計。自第一筆股票、基金業務起，就作了詳實而清楚的帳目，一直到005年9月15日最後一筆股票賣出，賬目詳實而清楚。（每一位委託人委託給我的本金，任何一筆買入、賣出交易，均有詳實清楚的記錄。）紙質文件記錄鎖在保險櫃裏，電子文件記錄在電腦E盤上，我還備份到了郵箱中，三份文件完全一致，感謝皇天叫我深謀遠慮。
我的股票、基金業務，與我家庭、家人完全隔離，〇交集，每一筆業務間的銜接、勾機關係，可作鐵證。
每一筆支出的攤銷，都有詳實清楚的記錄。
每一個交易日，均作了詳實清楚的《現金流量表》，財務狀況變動，均環環相扣，沒有一個銅板的差池。
請公安局，聘富有經驗的會計師事務所作審計，出具一份詳實的審計報告。
委託人本金贖回額＝（實有現金總額÷委託人本金總額）×委託人本金額。
尊敬的委託人，您看錯人了，我不是正人君子，我是地地道道的欺世盜名之徒。
至愛的親友，千萬別難過，就當我去了火星旅行唄。
尊敬的委託人，我是罄竹難書、十惡不赦、罪惡滔天、罪該萬死之人，1位委託人一起歇斯底裏地卷我、唾我、凌遲我，也難消弭委託人萬丈怒火。
我爲1位委託人、我的親友，留下的唯一遺產是痛苦、苦難、災難。
我爲1位委託人、我的親友，造得孽夠多了，我當以最小的社會成本謝幕。我採用彼得?德魯克的“目標管理”法，精心策劃精確設計了“劇終”總目標的分步實施路徑，我得一次就把事情作對，確實做得萬無一失。
我嗜愛遊泳，一年四季不間斷也。水是我的至愛，就讓我在水裏謝幕吧：我在腰部綁上四個啞鈴，哺臍眼部位一個，腰後部三個，用黑色高彈力橡膠帶綁定，我從龍山大橋東頭移進龍潭河，效果好的話，謝幕姿勢應該是五肢歡迎貌，瀟灑走一回也。
呃，我得提前奉上我的歉意：①我讓四隻啞鈴伴我謝幕，侮辱了啞鈴，啞鈴們啊，sorry；②我讓黑色高彈力橡膠帶伴我謝幕，侮辱了黑色高彈力橡膠帶，黑色高彈力橡膠帶啊，sorry；③我讓龍潭河這片風景湖伴我謝幕，侮辱了龍潭河，龍潭河啊，sorry；④我侮辱了江河湖海的HO，上善的HO啊，sorry。
啊，多麼謹嚴精確的“劇終”路徑設計，都是預案，預案不能預演，預案與踐行結果會有多大誤差，無法預知。預案與踐行結果的誤差，屬允許範圍，萬萬勿解讀成，有他人相助的事實。
啊，歐陽東的“幕”是自己“謝”的，歐陽東的“劇”是自己“終”的。
我要去火星了，抒抒情啵：
嶽父嶽母，我外表看着光鮮，實際上一抔垃圾，扔掉我啵，請把我從腦海裏抹掉。
父親母親，我給人印象很強大。實際上，我耐壓能力了了，還比不上一隻氣球，我的IQ+EQ+AQ，仨Q中，AQ不及格，不，是負值。二老，就當我去火星旅行了唄。
大哥，我沒向你寫申請報告，擅作主張、一意孤行下崗了，請照着我謝幕的pose狠踹三腳:一腳在屁屁（不懂事），一腳在心口（沒良心），一腳在混蛋（決策忒混蛋）。
弟弟，二哥是個懦夫，不爽了爽不下去了，就撂了挑子，我AQ是〇，不，是負值。
夫人，找一位紳士嫁了唄。我叫你，人到中年丟了半壁江山，我最虧負的就是你了，我對你犯下的滔天大罪，讓我到十八層地獄裏，向你贖罪唄。祝願你，有一個幸福的後半生。
兒子，你大了，也懂事了，你超棒，你不管如何決定你的未來，當尊敬熱愛你的媽媽、姥爺姥娘、爺爺奶奶。老爸是一個懦夫，AQ，是負值。兒子，當尊敬熱愛你的新爸爸，因爲，你的老爸爸不稱職，不配做你爸爸。
《告委託人和親友書》打印了三份，每份每頁都有我的簽字，簽字處都蓋了我的腳印。一份在保險櫃裏；一份於005年9月1日1:00-:00，置於龍山橋東頭人行道上，以石塊壓住；一份用塑料袋裹了九層，縫到了我的右側褲兜中。
啊，我終於如釋重負了，去踐行我的謝幕計劃了。
005年9月0日
何正果看完《告委託人和親友書》，淚雨傾盆，平靜了一會兒後，雙手把《告委託人和親友書》交回了司所長。何正果望着辦公白板上那七顆油亮精美的圓圓的微凸的溫潤的硃砂磁扣，千言萬語哽在喉頭。
……
97.
東哥一走，何正果一週多，沒返過垡來，病了一樣，狀態糟糕極了。
啊～，人也是奇怪的東東，時間療治任何傷痛，一週以後，何正果從東哥撤兵的陰霾中走了出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