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銀色跑車行駛在車道上,繽紛閃爍的街燈滑過車身,拉出悠長的剪影。男人將車停在樓下,推開車門走下來,卻沒有急於上樓。
陸景亨側身倚在車前,從口袋裏掏出一根菸。幽藍色的火光閃過,他指間夾着的香菸被點燃。
腥紅色的火星在幽暗的夜裏,明滅不定。
菸酒這兩樣,他都在行,但並不上癮。陸景亨算是個自律的男人,並且也是個自負的人,家族事業由他接手,這幾年管理的風生水起。
素來只要是他想掌控的,一定能掌心,遊刃有餘。
男人捻滅指尖的菸蒂,再度抽出一根菸點上。有明亮的火光閃過,映出他深邃陰霾的眸色,黑沉不見底。
原本對於這場婚姻,陸景亨掌握着足夠的主動權。可當他看到那張獎狀,塵封的往事猶如洪水般決堤,即便是如今,他還能感覺到那一刻,他望着獎狀那個名字時,心底久久盪漾的悸動。
那三個字,是他親手書寫上去的,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手中的煙又一次熄滅,陸景亨雙手插在口袋裏,仰頭朝着樓上掃了眼,家裏的那扇窗戶裏亮着燈,那就說明她在家。
須臾,陸景亨斂下眉,修長的雙腿包裹在黑色西裝褲下,邁開的步子沉穩有力。
掏出家裏的鑰匙打開門,昏黃的燈光暖暖的,讓男人深沉的雙眸莫名閃動起來。他在玄關處換了鞋,舉步往裏面走,眼睛下意識的尋找心底的那抹身影。
房間收拾的很整齊,與他離開家時一模一樣,任何地方都沒有變化。權初若有潔癖,陸景亨是知道的,所以屋子裏的清潔,並沒有讓他覺得驚訝。
周圍淡淡的清新氣息,讓他眼底悄然閃過什麼,冷硬的脣角逐漸軟化下來,直至微微勾起脣。
那股熟悉又親近的感覺,即使他才離開一個星期,卻已足夠讓他懷念。
客廳的沙發裏,權初若正襟危坐,微抿脣,似乎正在等他進門。望着慢慢走近的男人,她心頭的情緒一點點平靜下來,“回來了。”
她的聲音如常,聽不出任何起伏。權初若暗暗鬆了口氣,疊扣在一起的雙手握緊。
陸景亨挑眉看過去,薄脣忽然收緊。她的語氣倒是沒有什麼異常,但她眼底的平靜無波,卻讓他心頭瞬間警惕起來。
“嗯。”陸景亨點點頭,在她對面坐下。兩人面對着面,好像談判桌上的對壘。
權初若決定的事情,都不會拖泥帶水。她習慣主動出擊,這次自然也不例外,“冰箱裏有喫的東西,如果你餓了,可以自己熱。”
陸景亨劍眉輕蹙,正在爲她說話的語氣惱怒,卻見她伸手推過來一份東西。
“你看看。”權初若將白色a4紙推過來,道:“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嗎?”
陸景亨眼角一沉,伸手拿起那份協議,臉色瞬間大變,“離婚協議書?!”
“是啊,”權初若勾起脣,沉聲開口:“按照你的要求,我已經起草了離婚協議書,只要你沒有異議就可以簽字了。”
按照他的要求起草的離婚協議書?
靠!
陸景亨震怒,他媽的,他什麼時候說過要她起草離婚協議書?
“我什麼時候說過,讓你弄這個鬼東西?”陸景亨抿着脣,把手裏的離婚協議丟在茶幾上。
權初若也不生氣,笑着解釋,“上個星期啊,你出差前說過的。”
她回答的有模有樣,陸景亨氣的心頭冒火,差點吐血!
“我說過要離婚嗎?”
男人雙眸銳利的射向她,質問道:“我說讓你好好想想,回來給我一個答案!”
切!現在這樣說是什麼意思?那天晚上他陰沉着臉,可不是這麼說的!還要答案,你以爲自己是老師嗎?
權初若勾脣,嘴角的笑容輕蔑,“我想好了。”
她把離婚協議書再度推到他的面前,道:“這就是答案。”
看到她的動作,陸景亨俊臉徹底黑沉。他右手扣在茶幾上,撐起身朝她探過去,那雙深邃的黑眸中佈滿灼人的怒火,“權初若,你真的想好了?”
他咬牙切齒的模樣不怎麼好看,權初若偏過頭,別開視線,“還需要想嗎?我完全是按照協議辦事,兩年期限已經到了,這是我們早就說好的。”
兩年期限。
陸景亨狠狠瞪着她,眼底的怒火逐漸被寒意覆蓋。他忽然冷冷笑起來,菲薄的脣瓣緊繃成一條直線,“按照協議辦事?”
男人俊臉騰起的神情莫名,他跨步走到權初若身前,微微彎下腰,俊臉抵在她的眼前,嘴角拉開的弧度凜冽,“那你跟我上牀,也是按照協議履行的嗎?”
話落,陸景亨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想要從她眼底看到什麼,哪怕有半點起伏,甚至是委屈都好。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
權初若淡淡勾脣,仰頭望向他的眼眸深處,聲音平靜而淡漠,“協議裏沒有這條,最多算是男歡女愛的意外。”
原本想要逼她生氣的,可陸景亨聽到那句‘男歡女愛的意外’,整顆心立刻收緊,痛的他真要吐血了!
好吧,自作孽不可活!
權初若站起身,拉過早就整理好的行李箱,丟下最後通牒,“協議你可以慢慢看,簽字後請通知我,手續我會盡快辦好。”
對了,她就是律師,還是專打離婚案的,這些事情她弄起來,不是手到擒來嗎?
陸景亨臉色鐵青,口角上半點便宜沒有佔到。他看着權初若拉着行李箱出來,俊臉的神情越加陰霾,“你連這個都準備好了?”
權初若笑着點點頭,道:“如果我有東西落下,你可以打電話通知我。”
她握緊行李箱的拉桿,心裏琢磨着這樣算是好聚好散吧,並不違揹她曾經的初衷。
想要儘早處理完美國那邊的糾紛,陸景亨從昨晚就沒喫什麼東西,連夜坐飛機回來就在飛機上喫過簡單的套餐,今天加班到現在纔回家,原本想着好好喫碗熱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麪,這下可倒好,饒着飯沒喫到,還氣的他胃疼!
權初若,你有種!
不想再看他怒火翻騰的表情,權初若拉着行李箱出門,頭也不回的走進電梯。
電梯的鏡面門關上,權初若緊握的指尖泛起白色。她抬起頭,望着對面倒映出的輪廓,深深吐出一口氣。
很好,這樣的權初若,才應該是她原本的模樣。
將行李箱放到車上,權初若拉開門上車。小區裏人影稀疏,天色也深沉,她抬起腕錶看了看,已經是午夜。如果這時候回家,恐怕會驚擾家裏人。而且她提着行李箱,鐵定會被盤問。
權初若抿起脣,發動引擎將車開出小區,朝着律師樓而去。她沒地方去,今晚只能在辦公室將就一晚了。
律師樓裏沒人,只有院外的保安室有人值班。值班的大爺看到是她回來,不禁狐疑道:“權律師,您怎麼回來了?”
“有點事情要處理。”權初若笑了笑,語氣溫和。
大爺急忙拿着鑰匙出來開門,掃到她拉着行李箱進去,疑惑的搖搖頭。隨後,他又把大門鎖上,回到值班室。
辦公室的條件還算不錯,平時權初若不怎麼講究,除了書櫃和辦公桌,還有一張沙發。她倒了杯熱水,又從茶水間找到一盒泡麪,湊合着填報肚子。
折騰一晚上,她覺得很累,拿出一條毯子躺進沙發裏,抬手把燈關上。辦公室沒有枕頭,她把靠枕墊在腦袋下面,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高了,她總覺得不舒服,翻來覆去睡不着,情不自禁想起家裏的那張大牀。
停!
權初若拍拍腦門,強迫給自己下達指令,不許再去胡思亂想。她狠狠閉上眼睛,寧可閉着眼睛睡不着,也不允許自己再去想那個該死的男人!
同一時刻,陸景亨洗完澡躺在牀上,從牀頭折騰到牀尾,怎麼都沒找到舒服的地方。他無論怎麼躺,都覺得不對勁。說不出來的不對,全身每個細胞都跟着難受!
隨手抄起邊上的枕頭,陸景亨揚手丟出去很遠,枕頭碰到門板,碰的響了一聲,然後直線般墜落在地板上。
枕頭一落地,陸景亨忽然反應過來什麼。他咻的坐起身,掀起被子光着腳下牀,把被丟在門邊的枕頭彎腰撿起來,並且用手小心翼翼的彈去灰塵,摟在懷裏抱上牀。
這是她睡過的枕頭,上面還沾染着屬於她的氣息,清淡並不濃烈。
陸景亨沉着臉把枕頭摟進懷裏,想象着她臨出門前的那副可恨表情,俊臉的寒意越來越深。他一個翻身把枕頭壓在身下,嘴裏惡狠狠的罵道:“壓你壓你壓你”
發泄式的言行,並沒有派遣陸景亨心底的怒火。反而因爲這樣熟悉的動作,讓他全身沸騰起來,當他看着自己火熱堅硬的某處,無力的哀嚎一聲!
真他媽自食惡果啊!
連續在辦公室住了兩晚,外面的閒話議論源源不斷。權初若並不關心這些,她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反而精神振奮。
八卦是人們的天性,大家都在議論,有陸景亨這樣帥氣多金且家世雄厚的老公,權姐究竟還有什麼不滿意,怎麼還敢搬出來住?
宋雯有些聽不下去,捧着杯子溜進辦公室。
“權姐。”她把咖啡換成檸檬水,放在桌上,“您晚上想喫什麼?”
權初若眼睛盯着電腦屏幕,隨口答道,“隨便,簡單點就行。”
“哦。”宋雯點點頭,轉身出來。她拿着錢包跑到附近的超市,很快的功夫出來,手裏提着兩個很大的袋子。
枕頭,薄被,還有日常的洗漱用品。權初若盯着這些東西,微微有些驚訝,“你這是?”
“沒有枕頭睡的不舒服,”宋雯把新買的枕頭拆開,又把新買的牀單被子都撲在沙發裏,“晚上還是有些涼,這個絲被暖和。”
權初若怔了怔,望着宋雯忙碌的背影,嘴角微勾,“謝謝。”
“不謝。”宋雯收拾好東西,又把買回來的飯菜放在她的面前,道:“先喫東西吧,午飯您也沒喫幾口。”
權初若動了動嘴,把出口的道謝咽回去。她笑了笑,沉聲道:“給我一杯水。”
“好。”宋雯重新端來一杯熱水,外面的同事已經都下班,整個律師樓裏空蕩蕩的。
她站在邊上,看着權初若不算好的臉色,心疼道:“權姐,您別怪我多嘴,有什麼事情不能回家說的,爲什麼要搬出來住?”
權初若喫了兩口飯,晦澀的勾起脣,“也許是很嚴重的事情。”
聽到她的話,宋雯心頭揪了下。雖然她還沒結婚,但有個相戀幾年的男友,感情這種事情她也算通透,所以只看權初若的表情,她大概也能瞭解一些。
婚姻這東西,早就有人預言過,那是愛情的墳墓。可總有人前仆後繼的走進圍城,宋雯想,大抵還是有幸福這回事的。
“權姐。”宋雯嘆了口氣,勸她:“有事要慢慢解決,您總是睡在這裏也不行啊。”
權初若挑眉盯着她,並沒有惱怒,“我明白。”
既然她這麼說,宋雯也不好再嘮叨,她把其他事情都做好,最後一個離開律師樓。
窗外的天色逐漸暗沉下來,權初若捧着茶杯走到窗前,望着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眼神緩緩的沉寂下來。
她回身看着沙發裏鋪着的被褥,明亮的雙眸動了動。是啊,這事情也不是一天兩天的,躲是躲不過的,總要面對纔是。
傍晚時分,權初若拉着行李回到祖宅。家裏人都在餐廳,範培儀一眼看到女兒回來,笑道:“初若回來了。”
權初若點點頭,神色漠然的拉着行李箱,直接往裏走。範培儀見她身後拉着個箱子,霎時皺眉:“你要出差嗎?”
“不是,”權初若腳步頓了頓,掃了眼奶奶還有父親探究的目光,大聲回答,“我搬回家住了,從今天開始。”
搬回家?
範培儀半天才緩過神來,急忙起身朝她走過來,“初若啊,你告訴媽媽,出了什麼事情?”
“沒有。”權初若斂下眉,不想再解釋。她拉着行李箱上樓,無視範培儀絮絮叨叨的質問,硬是一句話不再說。
“媽!”範培儀見女兒不開口,急得臉色發白,“您說她這是什麼意思?”
權老太太坐在椅子裏,臉色也沉下來。她抬頭與權正巖交換一個眼神,握着手裏的柺杖,沒有說話。
洗過澡,換上清爽的睡衣,權初若覺得整個人舒服不少。她站在鏡子前,把溼漉漉的長髮吹乾,房門也恰好響起。
“進來。”
蘭姨端着餐盤,笑吟吟的走進來。
權初若聞着那陣香氣,紅脣不自覺的上揚,“蔥油餅。”
“快過來喫,剛出鍋的。”蘭姨把東西擺在桌上,笑着將手裏的筷子遞過去。
蘭姨在權家幾十年,這姐弟倆都是她看着長大的,所以全家人沒有一個將她當作下人看待。權初若急不可耐的夾起一塊,往嘴裏塞,“嗯,好喫,還是家裏的飯好喫。”
“慢點。”蘭姨給她盛了碗粥,笑眯眯的盯着她瞧,“這幾天怎麼瘦了?”
權初若很快消滅一塊餅,道:“瘦點好看啊。”
“胡說。”蘭姨駁斥她,“你又不胖,身體健康最重要。”
權初若也不頂嘴,新出鍋的蔥油餅又香又脆,她可沒功夫鬥嘴。
眼見她喫的狼吞虎嚥,蘭姨輕輕搖了搖頭。
半響,蘭姨收拾完東西,推開老太太的房門走進去。
“怎麼樣?”雕花窗邊,權老太太拄着柺杖,眼神莫名。
蘭姨嘆了口氣,如實道:“咱家的孩子您還不瞭解嗎?那小嘴硬着呢,脾氣也硬!”
聽到這話,老太太抿起脣,心裏已經有數。
這邊範培儀也睡不着,她背靠着牀頭,一個勁的喘粗氣,“正巖你說怎麼回事?怎麼好好的說要搬回家住?這小祖宗到底鬧什麼?”
權正巖正在看報紙,深邃的雙眸動了動,並沒開口。
“哎”範培儀擔憂的嘆氣,神色失落,“阿拓和楚喬已經夠讓我操心的,要是初若再鬧出些什麼事情,咱們家可怎麼辦啊!”
權正巖沉着臉放下報紙,摘下臉上的老花鏡,拍拍她的手背,道:“先別瞎猜,明天你給景亨打個電話問問,看他怎麼說。”
“好,我明天一早就給景亨打電話。”範培儀一時急昏了頭,竟然把陸景亨給忘記。她非常滿意這個女婿,即便還沒問過,心裏早已認定是自己女兒不對。
況且她自己生的孩子心如明鏡,就權初若那個臭脾氣,範培儀都覺得頭疼,更何況是人家陸景亨呢?!
題外話
雖然姐夫極度腹黑,但是權姐也不是喫素的!哼,丫敢欺負我家閨女,往死裏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