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玟再次回到了童年的夢境中。
在那個沉悶的夏日午後, 天空中陰雲密佈，人們聚集在學院的廣場, 牧師和祭祀簇擁着主教們走上臺階, 他們張開雙臂，祝福的光輝如同雨點般灑落, 年幼的孩子們幸福地沐浴在神力的賜福中, 這力量可以驅散疾病和疼痛，甚至籠罩在心頭的糟糕情緒都逐漸消逝——
在最初的緊張之後, 小姑娘們先回過神來, 交頭接耳地議論着那些英俊的聖職者們，以及那位最年輕的主教, 據說他本來就是貴族出身, 雖然是人類，但卻是天縱奇才, 許多傳言說他很快將會成爲半神。
或者說西大陸最年輕的半神。
女孩們議論的對象安靜地佇立在人羣裏, 那是一個俊美寡言的金髮青年, 他一身鑲金白色長袍，側顏的線條優雅中透着幾分貴族氣質的疏冷。
“凱茲閣下真的是純血人類嗎……”
“我聽說他有天使的血統哦……”
“是真的嗎？”
“不對！他確實是人類, 他還不到一百歲，但是據說他快要成爲半神了——這簡直是奇蹟！”
“嘿，蘇玟！”
一個出身小貴族世家的褐發女孩轉過頭來, 得意洋洋地說：“看看他！你不是說這裏沒有人比你父親英俊嗎！”
一邊走神的金髮小姑娘反應過來, 不屑地哼了一聲, “他纔不如我爸爸好看。”
褐發女孩十分不高興, 兩步走過來，伸手用力推了她一把，“——你這個賤民居然敢反駁我！別以爲你是個半精靈我就怕你！”
蘇玟被推得後退一步。
她並不認爲對方需要怕自己，但這不代表她會容忍對這傢伙的舉動。
她重新走到對方面前，貴族小姐趾高氣揚地看着她，還不依不饒地抬起一隻手，戳着金髮小姑孃的胸口，“看我幹什麼，我說的不對嗎——啊！”
蘇玟打開對方的手，毫不猶豫地一把推了回去！
貴族小姐被推了個措手不及，而且這力道很大，她失去平衡連退幾步摔倒地上，她穿着帶跟的皮鞋，這一下還扭到了腳腕，錐心的刺痛從傷處蔓延開來。
她淚眼汪汪地抬起頭，那個半精靈正盯着自己，那一雙淺淡清澈的藍眼睛，此時卻滿是快意，而且在陰影中顯得有些駭人，就彷彿是一頭窺伺獵物的野獸，隱藏着噬人的兇光。
貴族小姐被這樣的眼神嚇到了，腳腕上還傳來鑽心的疼痛，她終於大哭出聲。
兩人忽然打起來早就吸引了周圍的注意力，這一下子更是一片混亂。
不遠處的導師們本來就在十分緊張，生怕有什麼意外觸怒了教廷的大人們，聽到這邊有哭聲簡直滿頭冷汗。
“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小孩們對於打架的行爲向來是充滿熱情，等到導師們從人羣裏擠過來的時候，男孩女孩們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了起來，人們亂七八糟地喊叫着，還有幾個唯恐天下不亂地不斷叫囂，讓跌坐在地上的女孩爬起來繼續打的。
那個金髮小姑娘站在包圍圈裏，困惑地皺着眉，似乎對眼前發生的一切十分不理解，“你爲什麼哭？是你先推我的！如果你不爽我們可以繼續打——”
話音未落，她就被一個年長的導師推了個踉蹌。
小姑娘晃了兩步險些摔倒，回過頭來就遭到了嚴厲的呵斥，“你在幹什麼，蘇玟小姐！你的禮儀都學到哪裏去了！一個有教養的人是不會將別人推倒在地上，不但不道歉還氣勢洶洶地讓對方繼續和自己打架！”
“您說我沒有教養？”
蘇玟難以置信地說，“她……用毫無尊敬的口吻談起我的父親，然後，只因爲我們對某件事有不同的想法，她認爲我作 爲平民不配反駁她，就率先動手推我！而且你又憑什麼對我動手？”
那個導師扭頭看了看，褐發女孩坐倒在地上滿臉淚水，腳腕似乎都扭傷了。
他一時也有些難以權衡，畢竟蘇玟的父親是個精靈，高等自然精靈壽命漫長，看上去是中年人模樣的精靈，少說也有四五百歲，這個年紀通常也意味着與之匹配的力量，要知道哪怕是一百多歲的少年精靈，也至少能隨意狩獵低階魔獸，一般人都不會輕易去得罪他們。
不過，當務之急是不要讓教廷的大人們注意到這裏。
“我沒有那麼說，無論什麼時候，這種暴力的手段都是不被允許的——”導師板起臉教育她，看到小姑娘似乎還想爭辯，立刻繼續道：“你想說是她先動手的？我聽到了，如果這是真的，那麼是蘭莎小姐做錯了，但是我懷疑這一點，因爲我看到的景象是你在發出挑釁，而蘭莎小姐已經受傷了，所以，向她道歉吧，蘇玟小姐。”
短暫的沉默之後，金髮小姑娘抿起嘴，脣邊的笑容有一點諷刺，“因爲她哭了，因爲她倒在地上，所以該道歉的就是我嗎？她推我的時候其實更用力，只是我……”
“——蘇玟小姐！”
“我不會道歉的。”
蘇玟轉身要走，卻險些碰到了人，她在兩人即將相撞時稍微一晃，與對方錯身而過，“……十分抱歉，先生。”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掌落在她肩上，袖口的金線十字刺繡明亮無比，修長的五指輕輕用力，就牢牢將她釘在原地。
女孩抬起頭來，正對上金髮青年俯視的目光。
她有些詫異，愣了兩秒才說：“……抱歉，凱茲閣下。”
彼時霍爾特·凱茲是玉蘭城最年輕的主教，也即將成爲西大陸最年輕的半神，人們讚歎敬畏而又遙不可及的天才，也是無數姑娘小姐們的夢中情人。
金髮青年表情淡漠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這句話，我認爲您更該說給您的同學，小姐。”
主教們都離開了高臺走進了人羣中，遠處尚且還有些喧鬧，這裏安靜得針落可聞，幾個導師急得滿頭大汗，卻不敢冒然上前，只能暗自祈禱，學生們屏住呼吸，先前因爲這位主教閣下的接近感到興奮的姑娘們，此時也察覺了不對勁，隱隱約約的威壓讓人們都感到不太舒服。
“閣下。”
女孩毫無畏懼地開口，霜藍的眼眸灼灼發亮：“而我不這麼認爲，我相信您並沒有看到事情的全部經過，在這種前提下，您至少也要瞭解真相再做出勸告！”
年輕的主教神情微動，按在對方肩上的手掌輕輕抬起，似乎作勢要去攥住她的脖頸。
那一瞬間，女孩的瞳孔驟然緊縮，同時後退半步，還條件反射般伸手摸向腰後。
——她並不能戴着武器上學，所以這一下當然就摸空了。
青年收起手，冷冷地望着她。
“我看到了一個受過訓練的混血精靈，依仗自己的力量和武技欺凌他人，”主教眼神漠然，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他低下頭來，湊到女孩的耳邊輕聲說：“如果你喜歡這麼做，就要知道總有比你還強的人，他們能將你施加給別人的痛苦十倍返還給你。”
小姑孃的眼神一再變化，她死死咬住嘴脣，猛地回過頭去，“蘭莎，對不起！”
周圍早已鴉雀無聲。
坐倒在地上的蘭莎小姐已經驚呆了，她根本不敢相信平時那個半精靈，竟然有這麼大的膽子敢頂撞一個主教——雖然說主教們並不會隨意砍掉別人的腦袋，只因爲一兩句無禮的話語，然而這還會帶來許多其他糟糕的後果，至少她十分確定，如果自己敢這麼做的話，父母一定會打斷她的腿。
蘇玟轉過身去，她踮起腳努力想要湊到對方耳邊，金髮青年見狀倒是 也低下頭，似乎想要聽聽她還想說什麼。
女孩壓低了聲音，“閣下，我道歉不是因爲我應該這麼做，只是因爲我怕您當場殺了我，如果您認爲我是錯的，那麼您現在的做法就和您討厭的我沒什麼區別了。”
她後退了幾步，抬起頭向神色微變的主教露出一個笑容，“謝謝您的教誨，感激不盡。”
“…………”
一百多年後，東大陸的北境雪山。
蘇玟在要塞的塔樓裏迷迷糊糊地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沙發上，剛纔的夢境嚴格來說也並非夢境，而是又一次的記憶回溯。
窗外寒風捲着大雪漫天飛揚，她有點茫然地坐起身來，發現有人倚在沙發另一邊，正捧着一本塔文帝國出產的童話故事書，百無聊賴地翻看着。
那人發現她醒了就側過頭來，“？”
嗓音柔和卻透着一股隱含着暴躁情緒的熟悉語調。
火炎之神還維持着黑髮藍眼的少女模樣，還穿着那一席剪裁修身的絲綢長裙，將窈窕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她的眼眸也是虛假的冰藍色，只是瞳孔深處彷彿依然雀躍着一抹輝煌的光焰。
蘇玟：“…………”
噫。
黑髮少女恍若未覺，一手按在她腰側傾身過來，瀑布般的黑色捲髮滑落，白鑽耳墜盪漾出一圈迷濛的光澤，將那張美得毫無死角的臉映襯得楚楚動人——
蘇玟笑眯眯地伸手去捏他的臉。
伊利亞斯：“……”
他迷惑地任由對方上下其手，“你怎麼了？”
“沒什麼，我夢到了……我小時候退學前發生的一件事。”
蘇玟滿意地收回手，“現在想想，也許那傢伙有什麼心理創傷，比如被別人仗着武力欺負過幾次，所以這麼見不得我的行爲。”
伊利亞斯隱約知道一點她的過去，但這不代表他就能猜出對方到底在說什麼。
火炎之神投去一個莫名其妙的眼神，蘇玟發現這人頂着自己的殼子做出這個表情十分有趣，她忍着笑湊過去，一手撐在沙發上，故意盯着對方來回打量。
兩張有些相似的臉容近在咫尺，兩人呼吸交融，鼻尖幾乎相觸。
蘇玟抬手戳在對方的額頭上。
不過一瞬間，剛纔的記憶悉數傳達完畢。
伊利亞斯用了幾秒鐘消化這段破碎的記憶，簡單明瞭地得出一個結論：“他有病。”
“是啊，這就是我說的意思，多管閒事的傢伙。”
銀髮少女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他大概還覺得自己的力量和正義用到了對的地方，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蠢事，這雖然是我的童年陰影之一，不過他確實好好教了我一課——假如我能打過這些弱智，就不用再忍受他們了。”
對方不假思索地點頭，“或者直接殺了他們。”
“是啊，某種程度上說，當他們知道你能直接殺了他們，也不會輕易招惹你，都是一個意思，”蘇玟斜倚在沙發上，“時間過了太久我經常會忘記，其實我的性格裏一直有很衝動的一面，那天……我是說我小時候，在那個人面前，我說的太多了，我沒必要這麼做的。”
神祇輕輕一哂，望進那雙蘊藏着風雪的藍色眼眸中，“那又會怎麼樣？”
“其實也不會怎麼樣，”蘇玟攤開手，“後來我就不是那樣的性格了，我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友好，哪怕我心裏其實十分鄙視他們——說到底還是覺得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所以不希望別人警惕自己，或者認爲自己有威脅。”
少女模樣的神祇沉思了一秒，“那隻是你這麼想。”
&nb sp;蘇玟眨了眨眼睛，“……我沒有足夠的力量？”
對方微微頷首，“但這不是真的。”
蘇玟歪頭看着他，“您……您認爲我並沒有那麼弱嗎？”
塔樓外的長廊上微弱的腳步聲迅速接近，蘇玟動動手指，藏書室的大門砰然彈開。
暗精靈姑孃的身影佇立在門外，在看到他們兩人的樣子時，嘴角抽搐了一下，顯然知道另一位是誰。
慶幸的是，她一直認爲這兩人關係非同尋常，所以見到再如何奇怪的場景也不至於當場崩潰，甚至還能勉強控制住表情，一臉認真地舉起手中的物品，“這是給您的，已經檢查過沒有任何附魔詛咒。”
克莉絲汀說完就在第一時間溜了，反正她也不需要等待回應。
蘇玟展開了被鮮紅泥印封住的羊皮紙，發現這是一封相當簡短但是很能挑動人情緒的戰書，全篇都用神語書寫，最後的落款赫然是——
霍爾特·凱茲。
“有趣，埃米莉死了，他大概因爲塔文的計劃破產而絕望了，又或者某個神指使他來試探我，”蘇玟將戰書轉過去，寫字的那一面朝向依然未曾起身的神明，“看看這個。”
雖然中間有一段距離，伊利亞斯也能清清楚楚看到每一個字母，他還特意看了開頭第一行的致辭對象，“他要和你決鬥，你殺了他，就證明我說對了。”
“殺一個準神不代表……”
蘇玟忽然意識到這事不僅是殺一個準神那麼簡單，這人對她而言和一個普通的準神完全不一樣，再說，她已經幹掉過幾個次神了。
“你仍然害怕他？”
蘇玟愣了一下，“你說得對，我有太多理由讓他埋骨北境，而且他還褻瀆了我父母的屍骨……”
伊利亞斯不太確定地重複了一下：“你父母？”
“你不會真以爲我是馬修的女兒吧？”少女眨了眨眼睛，“關於我的過去——”
神祇立刻搖頭，“你不想說就不用說。”
“是嗎？”蘇玟趴在他身後的沙發靠背上，慢條斯理地解開長裙束腰的抽繩，層疊的綢緞和鯨骨逐漸鬆散地墜落下去，露出皮膚雪白線條火爆的身軀，“你願意告訴我那些你不喜歡提到的過去，公平起見，你想問我任何事，我都會回答的。”
說着說着，她歪着腦袋，目光掃過肌理清晰的勁瘦腰腹，視線上移時看到沉甸甸的重量，弧線美妙誘人，忍不住伸手揉了一把。
伊利亞斯：“……”
下一秒，蘇玟就被按倒在了沙發上，黑髮金眼的神祇回到了本體，一手捏着她的雙腕，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另一隻手作勢要撕她的裙子，“公平起見，那我——”
“咳咳咳！等等！我還要去打架呢！”
銀髮少女重重咳嗽了兩聲，露出一個投降的表情，“對不起啊，親愛的——咳，我是說，冕下。”
伊利亞斯：“……？？？”
他俯身過去，凝視着籠罩在陰影中的混血，眸中燦烈的金色輝火越發明亮，似乎顯示出愉快的心情，“你再說一次。”
蘇玟：“……”
這個姿勢太有壓迫感了，蘇玟扭過頭去：“我要去決鬥了，冕下。”
“我不想讓你難過。”
火炎之神有些遺憾地鬆開了她，“叫我的名字。”
蘇玟愣了一下，忽然意識到第一句話是在回答剛纔的問題，關於他爲什麼不對自己的過去刨根問底。
她這麼想着，胸腔裏湧起無限的暖意，“那麼，等我再一次將勝利獻給你……伊利亞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