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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眼看書 -> 女生言情 -> 民國小商人

30、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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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小女孩也被找到了。

她們那天穿了黑袍一路小跑下山, 天色未亮,不敢進城。

兩個人抱着取暖,瑟縮着等着天亮之後這才把那身黑袍子脫下扔了, 跑回城中。

她們並不是本地人,是隨着父母來青河探親的,姐妹倆記性好, 竟然憑着記憶順原路找回了親戚家中。她們父母只有她們兩個孩子,丟了兩日,已經找瘋了,當地那家親戚姓林,也算得上是有些名望的鄉紳,雖不算大富, 但家裏出過不少讀書人, 最愛惜名譽。那林家在聽得小姐妹兩個的哭訴之後一時間憤慨之極,鬧去官府, 一定要嚴懲匪徒。

不用他們說, 青河官員也定要嚴懲。

年初的時候上頭再三交代,剿匪要徹底。

破廟這幫人往槍口上撞,自然死有餘辜。

程班主人被砸破了腦袋,有些癡傻,只能發出一點微弱聲音說不出什麼話,另外幾個審問之後狗咬狗,交代出來的東西只多不少。

很快就被判處槍決。

謝璟一直跟在九爺身邊,這事兒已被九爺接過代爲處理,他一路跟着知道的比較詳細,瞧着案子判了之後,回了趟家告訴李元結果。

“那兩個小姑娘和林家有些親戚, 之前一直跟父母待在天津,這是回家探親,因爲不是當地口音就被程三他們那夥人盯上了,給擄走帶到破廟那去。她們父母一見了九爺就問起你,說是要多謝你救了那兩個孩子,堅持要過來拜訪一下,我同他們說了地址,晚些時候可能會來一趟。”謝璟喝了一白瓷碗水,仰頭的時候喉結微動,解了渴又道,“我聽說天津來的那位林先生是西醫,對外科很有一手,你的腿傷可以讓他再給瞧一瞧。”

李元單手從小桌上拿了涼茶壺想給他添,“其實也不用,我好得差不多了,知道她們沒事就行。”

寇姥姥正好端了一盤洗好的酥瓜進來,放下盤子接過茶壺,沒讓他動,又給謝璟倒了一碗水:“再讓林醫生看看的好,腿要用一輩子,別落下病根。”

李元聽話地點頭,答應了一聲。

下午的時候林家父女到訪,那位林先生倒是沒有穿得特別西式,依舊是一身長袍打扮,手裏提着一個醫藥箱親自登門拜訪。

李元一直緊繃着身子,只肯露出手臂和受傷的那條腿給林醫生檢查,期間話很少。

他不懂西醫,不知道這位拿着稀奇古怪工具的醫生,能不能透過蛛絲馬跡看到他身上那些難以啓齒的傷。

林醫生只是外科醫生,顯然並不具備透視,他仔細檢查之後笑着道:“康復的很好,你的腿比其他人的瞧着更結實,正骨也沒有出差錯,這樣,我先幫你打石膏,之後拆了石膏就能慢慢用拐走路,幾個月包好。”他一面開了消炎藥,一面對李元寬慰道,“你或許不知道吧,人的骨頭自我修復能力很強大,打斷之後的恢復好了,會比之前的更堅硬呢!”

李元有點驚奇:“是這樣的嗎,其他地方的骨頭也是?”

林醫生點頭:“是啊,所以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負擔,我會一直在這裏給你治療,等你康復爲止。”

李元笑了一聲,道:“那我肯定恢復的很快。”

林醫生只當他少年意氣在逞強,並未多想,在看過李元之後,又去客廳裏跟謝璟表達了感謝,順便給寇姥姥也診治了身體。

寇姥姥身上除了一些老年人常有的小毛病,其餘很健康,之前大病傷了的元氣在這半年裏將養過來不少,就是最近膝蓋疼,林醫生給她開了一點消炎藥笑着道:“老太太身體很好,每天多出去曬曬太陽就好,其餘也沒什麼要緊的,只是膝蓋不能再揹負重物,要多注意呀。”

“噯,知道啦。”

謝璟站在一旁聽着,添茶倒水。

林醫生還有事,沒有久留,很快就要走了。

他去隔壁間找小姐妹的時候,隔着門板就聽到那兩個嘰嘰喳喳在跟李元說話,像是兩隻聲音清脆的小黃鶯:“要不是謝璟哥哥和官府的人及時上山搜尋,那夥匪徒怕是要跑啦!”

“是呀,我和姐姐遠遠瞧見有火把,但是我們都聽你的話,瞧見有人就躲着,沒敢過去。”

“對對,我們天亮才進的城,爸爸要嚇壞了,差點拍電報去天津老家……”

……

林醫生敲敲門,微微推開一點門喊女兒:“知非,知意,咱們先走回去,不要打擾病人休息。”

雙胞胎姐妹一人手裏拿着茶碗另一人手裏正在剝橘子,聽到林醫生這麼說都放下來,其中一個把橘子放在李元手中,看着他笑道:“李元哥哥,我們先家去,等明兒再來陪你解悶。”

李元道:“我不悶。”

另一個就脆生生接口道:“那我們就照顧你,爸爸是醫生,教了我們好多東西呢!”

兩個人也不管李元回答,一溜煙跑去門口,跟着林醫生走了。

謝璟聽着外頭安靜下來,這纔去了李元那屋,瞧見小單間裏都被收拾乾淨,挑眉道:“我以爲她們跟着林醫生只學了醫術,別的並不擅長。”

“她們姐妹兩個母親早逝,就林醫生一手帶大,平日裏林醫生還要去診所工作,家裏都是她們打掃整理的。”李元把那枚剝好的橘子讓給他,“你喫?”

謝璟搖頭,李元就自己慢慢喫了。

謝璟問他:“甜嗎?”

李元搖頭,茫然道:“青皮的,不算甜,你要喫甜的嗎,我一會用熱水去去澀,晚上能有甜一點的。”

謝璟倚在門口仔細想了半晌,他還從沒被人伺候過喫穿。尤其是這樣剝好的橘子,記憶裏只有他給九爺剝過,有時候九爺還會故意拿沒去皮的新鮮桂圓放他嘴裏,謝璟那會兒剛在爺身邊伺候,還摸不清九爺脾氣,也不敢反抗,就心裏堵着一口氣帶殼咬了一下,然後就被九爺用手指從嘴裏挖出那顆帶着牙印的桂圓,笑上半天。

謝璟一直都在琢磨九爺那會是什麼心思。

難得李元有個剝開了的橘子,他就張口問了。

但李元還不如九爺。

謝璟心想,至少他剝開的橘子九爺從來沒說一聲酸,全都面不改色喫掉了。

林家住的地方和謝璟的小東廂不遠,林知非、林知意姐妹兩個常常往這邊跑,她們手裏也從不空着,經常帶一些小東西過來,有些時候是一本書並幾個本子,也有的時候是一捧半青的麥穗兒,她們之前在天津只喫過加工好的麪粉,還沒喫過這樣能當零嘴兒喫的半熟麥粒。但凡姐妹倆覺得新鮮的東西都往小東廂送,除此之外,林家姐妹兩個手腳勤快,李元養傷不能動,她們就分工合作,沒一會就幫寇姥姥收拾乾淨屋子,還幫她生火做飯,竟然還會炒幾個菜。

寇姥姥特別喜歡她們來,經常做了點心給她們喫。

姐姐林知非喜歡熱鬧,力氣也大一些,灑掃的活計她全包了;妹妹林知意性子文靜一些,也耐得住,就幫着寇姥姥打絡子,還學了兩道拿手小菜。

李元能拄着拐下牀走動的時候,青河官府那張貼了告示。

從年初到現在官兵一共抓了五十七名土匪,現公開槍決,人已癡傻的程班主也在其中,被押送刑場的時候還被人認出丟了菜葉爛雞蛋,他瘦得皮包骨一般,若是還有一絲力氣,定然不想活到如今,這段日子簡直生不如死。

處刑那天謝璟遠遠站在高處看了。

並看不真切,只聽得幾聲槍響。

謝璟勒馬從山坡高處挪動幾步,安撫受驚的馬,他眼神盯了那個方向一會,待那處歸於寧靜,才調頭回去。他從今日開始便和過去走得是兩條路,前塵往事,再無瓜葛。

寇姥姥這些日子最高興的一個是李元回來,再一個是小金佛失而復得。

她瞧見那尊黃銅小佛的時候高興的不得了,拿手絹回來擦拭乾淨了,捧在手裏看了又看,口裏直唸佛。老太太一路帶着謝璟生活不易,以前的舊物都賣得乾淨,也只剩下這麼一尊小佛,她真的特別想給謝璟留下來,畢竟是個念想。

寇姥姥捧着看了一陣,忽然發現佛像底座被磕碰損傷,蓮花法座少了一個角,頓時心疼壞了,“罪過,罪過,這可怎麼辦纔好。”

謝璟道:“我再買個新……”

寇姥姥沒聽他說完就道:“不準,這個不一樣,這是你娘留給你的,能保佑你。”

謝璟把說了一半的話咽回去,他其實並不太信這些。

李元卻和他不同,他比寇姥姥還要焦慮:“這,這都怪我,當初我要是早點瞧見它就好了,而且佛像在破廟裏待過,還濺……還被那些賊人弄髒了,會不會不靈啊?”

寇姥姥道:“那倒不會,咱們家供奉多年了,我估摸着跟咱家也熟,多上幾炷香就行了。”

李元之前就一直覺得自己不吉利,凡事都往自己身上想,拄着拐一瘸一拐走過來跟寇姥姥一起商量對策:“姥姥,要不這樣,等我有了錢就買些金箔,咱們給佛祖塑金身吧?我之前聽化緣的和尚說過,要誠心禮佛。”

寇姥姥雖然拜它,但也不輕易上當受騙:“誠心就用心,哪裏用得着金子?那是外頭的野和尚騙人的話,你以後聽見可別信,塑金身這事兒我頭一個就不答應,你好不容易攢倆錢,李元哪,你那錢攢着點別亂花,以後還留着娶媳婦呢!”

“我不娶媳婦,我就想買金箔。”

“我一年拜好些佛祖神仙呢,年下竈王爺也祭拜,初五還迎財神,你呀貼不過來,甭浪費錢啦。”

“那就從這一個開始……”

“一個都不準!”

一老一少都在努力說服對方,辯論起來難分彼此。

謝璟喫完手上的西瓜,趁寇姥姥不注意,腳底抹油溜了。

白府,東院。

九爺在屋裏正在找書,坐在書桌前翻來覆去,眉頭擰起,他瞧見謝璟進來招招手:“你來的正好,我昨天看的那本書不見了,裏頭還夾着……”他話還沒說完,就瞧見謝璟鑽到他身前一彎腰的功夫,就從書桌下頭縫隙裏拾起一本線裝書,看封面可不就是他要找的那本。

九爺抬手翻翻,從裏頭找出一張單子,笑道:“我就找這東西,昨兒和賬房先生覈對了半天,就差它了。”

謝璟被他圈在懷裏,空間太小,去抬他的手。

九爺跟他鬧着玩兒,加了點力氣,沒讓他抬動。

謝璟有點驚訝,他扭頭看了看九爺,他力氣雖然沒有白明禹那麼大,但也不算小,九爺單手他竟然還比不過?謝璟抱着他胳膊用了力氣,後頭的人逗他道:“一連幾天得空就往家裏跑,都快忘了回來了,來,說幾句好聽的就放了你。”

謝璟搬不動他的胳膊,乾脆抱着想了一會,九爺一年四季身上都涼絲絲的,抱着夏天剛好解暑。

九爺又開口道:“想不出,就說點有趣的事兒,今天回家都做什麼了?怕是肚子又喫得滾圓纔回來。”

謝璟搖頭:“就喫了兩片西瓜。”說完又補充,“瓜都沒喫飽。”

“爲何?”

謝璟把寇姥姥和李元那些話講給九爺聽,把身後人逗笑出聲,謝璟蹭了九爺小半張椅子,覺得自己才最有道理:“爺,你說他們是不是都有錯,依我說,全信就等於全不信,對吧?”

九爺笑了一聲,問他:“你信誰?”

謝璟道:“我一個都不信,求佛不如求己,要是我自己也辦不到,我就回來求人。”

“求誰?”

謝璟沒說話,轉頭過去看他,黑亮的瞳仁裏只倒映着九爺自己,答案呼之慾出。

白九爺瞧着旁邊坐着的少年眸子發亮,含着隱隱得意,大約這孩子覺得自己已夠含蓄,但在九爺瞧來,卻是在炫耀什麼一般,得意的尾巴都恨不得搖起來。

“過來。”

“爺?”

九爺沒說話,低聲笑着揉了他腦袋一把,把那軟乎乎的頭髮都弄得蓬鬆翹起來一撮兒。半晌之後放開他,對他道:“不用買什麼金箔,你不懂這些,過兩日我和黃先生過去瞧瞧,他對古董一類頗爲精通,讓他給看看如何修復。”

謝璟有點驚訝:“爺也去?”

九爺手指敲敲桌面,學他驚訝:“怎麼,就興你每天來我的東院,不許我去看一眼你的小東廂?”

謝璟抓抓頭,倒也不是。

只是他那邊比較簡陋,傢俱都沒兩樣,一邊嘴裏答應下來,一邊琢磨着趁今天不值夜傍晚時候就要出府去買些木椅板凳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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