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後一個‘我’字很輕，卻像巨石壓在我心上，壓得我痛到喘不過氣來。
我故作無事，摸索着將粥碗放到一邊。
我的手才空出來，就感覺到雲慕宸握了過來。
我本能想要掙開，卻突然貪戀起他手心的溫度。這溫度與我方纔夢中的一般，可以融化人心，也可以化作利刃。
“不恨了，不好麼？”我真的覺得好累。這幾天我常想，如果真沒了牽絆，就這樣離開了，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彷彿過了很久，雲慕宸才用沙啞的聲音說：“我寧願……你恨我一輩子。也不要……不要你將我當作陌生人。”
我眼睛痛得似要滴出血來，硬是撐出一個笑來：“雲慕宸，你還是這麼自私。”
“是。”他承認，“所以不要原諒這麼卑鄙無恥的我。讓我……還可以留在你的心裏。”
“如果……”我聲音禁不住有些微顫，“如果是現在的你，面對當時，你還會做出一樣的選擇嗎？”
我感覺到他的手力度增加，似是一鬆手我就會消失一樣。
“不會。”他的聲音依然是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害怕半點引起我反感。
聽到這兩個字，我身體就像被什麼抽空了似的，空蕩蕩的。
下一秒，雲慕宸靠了過來，伴隨着一股強烈的氣流湧動，我被他擁進了懷中。
我下巴緊緊貼着他的肩窩，聞着他身上熟悉的氣味，感覺到有股熱流湧了出來，穿透了紗布。
我整個人都陷在他的懷裏，就好像被滾燙的岩漿淹沒，每一根骨頭都一邊痛着，一邊融化着……
“對不起。小喬，對不起……”
我聽見他伴着哭腔的聲音,突然間覺得心沒有那麼痛了。
他的驕傲，他的自尊……都在這一剎那，埋進了我的心裏。那裏面有一座城，城裏埋葬着一個叫簡喬的姑娘。他用這些編成了這世上最美的花環，獻於她的墓前……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的手已撫上他後背，輕聲在他耳邊說：“雲慕宸，我真的原諒你了。我恨了你這麼久……但我忘了，那時你也不過是個……孩子。我們都不過是……不懂事的孩子。”
我感覺到雲慕宸的身子顫了顫，掌心實實在在地觸到了他。
我的淚落下來……“我們都只知道喜歡一個人……只是都還沒有學會，什麼是責任……
“若是現在的雲慕宸遇到現在的簡喬……該有多好……要恨就恨我們遇見的太早了吧……要怪就怪，你是雲慕宸，而我……是簡喬。”
就這樣，我們都不再說話。
我聞到了眼淚的滋味，不知是自己的，還是雲慕宸的。
到最後，我肩上的某個地方溼了，而他抱着我許久，終於像認命般……緩緩地放開了我。
走之前，他對我說：“簡喬，若是重來一次，我願自己不再是雲慕宸。”
……
我就這樣一直坐到天亮，感覺身體裏有什麼東西被抽去，瞬間空蕩蕩的。
沒有力氣，什麼都沒有。
中午的時候，蘇敏敏跟方小華，玫瑰姐來看我，我也是有氣無力的。
蘇敏敏笑我肯定是想藉機多休息幾天，害她代我的班代得好辛苦。我知她並不是真的在抱怨，只是想讓我快點出院回去上班。
有她在旁邊鬧了會兒，我倒覺得真精神了許多。
晚上，左佳妮又來了我病房，希望聽我繼續講下去。
“一個涉事不深的少女，又怎能不對這樣的男孩子動心？”我自嘲說，“也許這就是青春，能留下的只有傷痛。”
左佳妮溫柔一笑：“只是聽了開頭，我就羨慕嫉妒了，這可怎麼辦？我的學生時代，可沒有這樣的傷痛。你看不見我的表情，我都有點沒勇氣繼續聽下去了。”
聽她這樣一嘆氣，我倒沒忍住地笑了。
“簡喬，你是不是覺得我這人很奇怪？”
“爲什麼？”
“在這兒聽着未婚夫的前女友說前塵往事，卻還有心情打趣？”
我笑笑：“在這兒對前任的未婚妻說前塵往事，我似乎也不太正常。”
左佳妮跟着噗嗤一笑，然後說：“也許聽完我會後悔的。但如果選擇逃避，我會更後悔。”
“左醫生。”我也想說句真心話，“之前你說，我恨雲慕宸。”
“抱歉。我當時，口不擇言了。”
我搖了搖頭：“你說的沒錯，我確實是恨他的。但是，我並不想再恨了。不瞞你，我已經原諒他了。所以再說這些以前的事情，我發現也並不難受了。”
“他傷你一定很深。”左佳妮說。
我想要釋懷地一笑，但暫時做不到。
“其實說出來也是一件好事。”左佳妮換上醫生的口吻，“就類似於……心理治療。”
“算是吧。”我不反對，“所以……說完了也都該徹底放下了。”
“意思是，你從未放下過？即使跟阿溢在一起，你還是惦記着我的未婚夫？”
我愣了愣。
然後，左佳妮笑了：“逗你的。你接着說。後來呢？你們很快就確認關係了？”
確認關係？
和雲慕宸？
這……是件太過折磨人心的事情。
……
“雲慕宸，這妞真是你女朋友啊？”
“以前還以爲是謠傳呢？沒想到是真的！你小子口味也特別了吧？”
“長得其實還是挺漂亮的，就是土氣了點。”
“雲慕宸，快點介紹一下啊。雖然她也挺有名的。”
“你們別鬧。等會兒把人嚇跑了，小心咱們雲慕宸球場上賞你們一個大蓋帽。”
“對對對，淡定淡定。”
……
一間KTV包房裏，我傻傻地站在門口。因爲之前雲慕宸告訴我，一定要在這個時間來這裏找他，不然就後果自負。
我自是極不情願地過來了，還得想辦法瞞着堂叔。
沒想到推開包房門，就見裏面坐着的全是男生，裏面只偶爾插了幾個女生。
這些男生我都覺得有些眼熟，細細一想好像是學校籃球社的。也是，雲慕宸的最大愛好就是籃球。這幫男生，他自然是熟絡的。
只不過，他還真不像是打完球就跟大夥一起聯絡感情的那種人。
獨來獨往這種滋味，我不陌生。
我才一進來，他們就像看怪物似的統統盯着我，連唱歌的都停下來不唱了。
而雲慕宸坐在最正中的位置，白色休閒襯衣襯得他還是如此好看，最近才剪的短髮也顯得他五官更加精神立體。
只是他眼中的那抹陰鬱並沒有什麼改變。
他沒有答話，更沒有喊我過去坐，就這樣把我晾在門口，就像是在故意懲罰我。
這段時間，我都故意躲着他。
誰讓他說了那些奇怪的話！我知道他存心開我玩笑，沒能力反擊，就只有躲。
不想，他倒比我還生氣。
我並不覺得有哪兒對不起他的，這純屬正當防衛。
“過來坐。”雲慕宸終開了口，漫不經心的，一副極不待見我的樣子。
我擰了擰眉，喊人來又這幅態度，到底算什麼。
我仍是一動不動，因爲眼前的男生都捂着嘴笑彎了腰。
再看雲慕宸，他正白眼掃過他們，臉上竟帶着些尷尬。
見此，我怎能不更尷尬，生硬地回了句：“我走了。”然後拉開門就走了出去。
不想，雲慕宸竟追了出來，一把就抓住了我手腕。
我驚得險此尖叫。我自問衝得挺快的，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就這樣了？莫非腿長就是有這種優勢？
我對上他有些生氣的眼神，沒給他好臉色：“幹什麼？”
“纔來怎麼就走？”他把臉撇向一邊，好似不怎麼耐煩，“我又沒把你怎麼樣！”
他還沒把我怎麼樣？！自從那次之後，我就睡不好，喫不好！整人也沒有像這樣的！這纔是最狠的招數。
“我還有好多功課要溫習。沒空陪你們在這裏唱歌。”我挑了一個最正當的理由。
雲慕宸凌厲的目光向我射來，不客氣地說：“你又不是讀書的料，多溫習，少溫習，又有什麼區別？”
我立馬瞪大了眼睛，這叫什麼話！我用力試了下，發現根本掙不開他手，只能咬着牙說：“我的確不是讀書的料，但也不代表我喜歡不及格！”
“這樣！”他皺着眉頭，“你留下，我幫你補習！”
什麼？我愣了愣。雖說他的確是那種上課睡覺也可以考全校第一的人，但是我還真是不稀罕。
“不必。”我冷冷拒絕，“不勞你費心。”
“簡喬。你到底想怎樣？”他不耐煩地盯緊了我。
我輕哼一聲，真是覺得莫名其妙。“這話我問你纔對！你到底想怎樣！這樣玩人很有意思麼？你是有錢人家少爺，想怎麼玩就怎麼玩，我奉陪不起，也沒這個奉陪的心情。”
我話說到一半，他就已經直勾勾地盯着我了。墨色的眼睛冷冰冰的，就像要把我拆成幾半似的。
我不由打了個冷顫，嘆了口氣說：“我到底又是哪裏惹到你了？你說出來，我能做的就做，一定讓你消氣還不行麼？”
“對！你就是惹到我了！”他不由分說地拉着我就往牆那邊推了把，硬是把我副到了無退可退之處，整個人都貼了過來。
我感覺自己被他就這樣困住，臉上立馬燒了起來。
方檬說過的，單打獨鬥的時候，氣勢上一定不可以輸。
於是，我扯着嗓子就回：“你到底想怎麼樣！”我氣勢足了，吐沫星子也無遮無攔地飛到了雲慕宸精緻如畫的臉上。
然後，就見他蹙眉伸手往臉上擦了擦，然後狠狠地盯向我：“敢這麼幹卻沒被我打的人，至今爲止也就你簡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