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氏居住的小院十分安靜,莫說婉轉鳥鳴,竟連蟋蟀的叫聲也聽不見半點,這在炎夏時節是極不尋常的,彷彿此處已陷入死寂。躲在窗戶外面的小鬼都有些瘮的慌,不免打了退堂鼓。
恰在此時,一道黑影悄無聲息來到院牆邊,藉着白日堆好的幾塊磚,輕易翻過去。黑漆漆的屋子立刻燃起一根燭火,女子僅着一件水紅色的肚兜與煙綠色燈籠褲,大大方方推門出來,衝黑影勾手道,“冤家,等你半宿了!”
“小心肝,是不是等急了?讓我摸-摸看。”黑影飛快跑過去將她抱住,小鬼借屋內亮光一看,卻是二房嫡子趙玉松。
這作死的玩意兒,偏偏要在今晚過來,不會被主子的迅雷符一塊兒劈了吧?小鬼面上擔憂,心中卻更爲興奮,搓-着手,跺着腳,在窗外來回走了幾圈。
那女子早有察覺,用妖術祕語,“不想死的話就快些滾!”
小鬼非但沒滾,反而從窗戶縫鑽入屋內,又在房樑上找了個視野極佳的位置,蹲身道,“抱歉,我早就死了六七十年了。”
女子氣得咬牙,卻因獵物在手,需得趁熱享用,這纔沒立時作。
待喫飽了,再把這小鬼捏得魂飛魄散也不遲。這樣想着,她一把將趙玉松推到牀-上,然後俯身去啃他嘴脣。這個“啃”字並非誇張的修辭手法,而是真真切切地寫實。若趙玉松此時沒閉上雙眼,定能看見女子忽然冒出來的滿口尖牙。
尖牙碰到他舌頭,當即劃破老大一個傷口,令他痛叫起來,連忙伸手去推搡,“方纔是什麼……”話只說到一半,他就忽然打住,露出驚恐的表情。
只見女子眉心與左胸各出現一個紫色光點,先是若隱若現,緊接着越來越亮,待那光線透體而出,就聽“砰砰”兩聲悶響,女子的腦袋和左胸竟炸開兩個碗口大的洞,有黑紅的爛肉從裏面汩-汩流瀉,更有一種極其刺鼻的惡臭在空氣中迅瀰漫。
這一切生的太突然,莫說離得最近的趙玉松,便是房樑上的小鬼也嚇傻了,張口結舌,眼如銅鈴,好半天回不過神。
那腐臭味兒似乎帶着一種魔力,將附近的貓貓狗狗全都吸引過來,方纔還寂靜無聲的院落,現在悉悉索索一陣亂響,漆黑夜色中亮起許多瑩點,紛紛朝屋內鑽去。
等小鬼回神時,已有一隻野貓扒-開僵死在地上的女子的右胸,從森森肋骨下叼出一個還在跳動的心臟,飛快跑遠。它一跑,那臭味的魔力也緊跟着消失,挑嘴的野貓6續離開,不挑嘴的野狗就開始撕扯屍體,喉頭出護食的低吼。
趙玉松被吼聲驚醒,這纔開始尖叫,直入雲霄的嗓音差點把房樑上的小鬼震下來,幾隻野狗嗚嗚低吠,夾着尾巴跑開了。小鬼猛然回神,連忙飛下房梁朝大人院子裏遁去。
無需他回稟情況,有姝已被趙玉松的喊叫吵醒,正披衣穿鞋,推門查看。王氏和趙知州也拿着燭臺跑出來,一疊聲兒地問怎麼了。連最偏遠的大房都被驚動,更別提與三房一家住得極近的二房與正院。
當有姝扶着爹孃趕到時,趙家所有人已齊聚鄒氏的小院落。幾個僕婦貿貿然衝進去,繼而失聲尖叫,嗓音比趙玉松悽慘千萬倍。
“老太爺,老太夫人,鄒氏她,她腦袋和胸口破了兩個大洞,已經,已經死透啦!”一個膽子較大的僕婦連滾帶爬地跑出來,回稟完情況就鑽入花叢裏嘔吐。其餘幾人已腿腳軟,摔倒在血泊裏無法動彈。
老太爺和老太夫人從未聞見過如此濃郁的臭味,別說進去,便是在門外略站片刻也覺得腦袋暈,又聽說鄒氏死相格外可怖,越不敢入內,只派了幾個身板強壯的家丁去扶大少爺。
趙玉林只披着一件外袍就匆匆趕來,聽說鄒氏死了,且死時大哥在她屋裏,當即什麼都顧不得,推開家丁往裏衝,高聲怒罵,“好你個趙玉松,簡直畜生不如!不但利用我去陷害五弟,還深夜來勾搭我的妾室!旁人都誇你是翩翩君子,我看你是衣冠禽獸!今兒個我跟你拼……啊啊啊啊……”
餘下的話被一連串尖叫聲取代,他連滾帶爬地跑出來,語無倫次道,“炸,炸,炸了!鄒氏她炸了!”
被他推開的家丁此時也到了門邊,往裏一看,頓時再也不敢進去。
但看二少爺沾滿黑血的褻褲和鞋底帶出來的爛肉,想也知道裏面是什麼光景。趙老太爺趕緊讓人把幾欲暈倒的老妻扶回去,與二兒子硬着頭皮跨入門檻。
他兩一個是家主,一個是趙玉松的親爹,怎麼着也得出這個頭。又有幾名血氣方剛的小輩匆匆趕來,問明情況後一面諷刺二堂-哥膽小如鼠,一面跟着入內。但是很快,他們就再也說不出話,你扶着我,我扶着你,顫巍巍斜倚在牆角,竟連爬出去的力氣都沒有。
自己弄出來的動靜,怎麼也得看個明白。有姝不顧爹孃攔阻,施施然走進去。
屋內青磚已被黑血浸透,半乾的血塊上留下許多凌-亂足印,還有人跌倒後倉促爬起來的痕跡,看着十分瘮人。趙玉松癱坐在血泊中,淡藍長衫已完全被染成黑紅色,鬢、頭臉、前襟處滿是噴濺狀的血點,可見爆炸時他與妖物應該是面對面,所受到的心理衝擊想必非常巨大。
有姝沒功夫去關注旁人的心理狀態,誰讓他倒黴,偏選在這個時辰竊玉偷-香?他快走兩步,平穩踏過血塊,來到屍體旁。
因有小輩在場,老太爺和二老爺強撐着沒失態,但腿腳卻已經徹底軟了,只站在五米開外的地方,衝趙玉松招手,希望他能自己走過來。看見信步而去的有姝,兩人目露震驚,又見他拿起一根雞毛撣子去撥-弄屍體,越駭然。
“你,你在幹什麼?”老太爺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
“看它死了沒有。”有姝頭也不抬,用雞毛撣子挑開堵塞在傷口處的肉沫往裏探看。這具屍體有古怪!先,被迅雷符擊中後,它竟沒顯出原形;其次,它外面這層皮膚十分新鮮,裏面的骨、肉、血液,卻已經完全腐爛,像是塑料袋包裹的一團垃圾。他之前聞到的臭味,想必就是這些爛肉透過皮膚散出來的。
這究竟是什麼妖物?有姝越看越不明白,不禁搖了搖頭。
他不覺得如何,屋裏的人都已經受不住,想讓他離屍體遠點卻不敢開口,想跑出去亦邁不動步,恨不能像個娘們兒一樣厥過去。
“兒子,裏面怎麼了?快些出來吧,別看了!”王氏在外面叫喊。其他幾房的妯娌也都紛紛喚人。
管家在二太太的呵斥下不得不帶着一批人走進去,手裏拿着棍棒、刀槍等物。
有姝見屋裏一下來了這麼多人,有尖叫的,有摔倒的,有暈厥的,還有嚇尿的,一個比一個更不頂用,心裏難免感到厭煩。他抿着嘴站起身,朝門口走去,似想到什麼又停步,彎腰從靴筒裏抽-出一把匕。
本已經伸出手,打算讓五弟扶自己出去的幾個堂兄見他又轉回去,且還拿着武器,不禁顫聲問道,“五弟,你要幹嘛?咱們趕緊出去吧,這一地狼藉留給下人去處理。”再不出去他們也要尿褲子了。
有姝聽而不聞,用刀柄將屍體緊鎖的牙關撬開,捏住舌頭一刀割斷。
溫熱的液體浸透褲襠,還有一股淡淡的騷臭味在空氣中瀰漫,幾個堂兄真被嚇尿了,一下癱坐在血泊中。便是見慣大場面的老太爺亦免不了露出駭然之色,顫聲詰問,“你在做什麼?爲何要割掉她舌頭?”
有姝不答,隨手將舌頭扔掉,又用趙玉松腋下的乾淨布料擦了擦刀身,這才緩步離開。中午他曾經說過,若是再非議主子,定要割了它舌頭,這話可不是鬧着玩的。
直到此時,受到雙重刺激的趙玉松才猛然還魂,跌跌撞撞爬起來朝門口跑,邊跑邊喊見鬼了。
可不是見鬼了嗎?好端端的一個人,眉心和左胸竟出紫光,然後忽然炸裂,凡間哪有這等手段?他跑到花園,跳入荷塘,撩起水不停沖刷自己全身,然後扶着岸邊的石頭大吐特吐。
家丁被大少爺的尖叫聲震醒,顧不上自己如何狼狽,連忙去攙扶各位主子。家裏生這等大事,除了身體漸衰的老夫人,其餘幾房都不敢離開。有姝也沒走,正脫掉被黑血浸透的鞋襪,讓小廝倒水沖洗。
二嬸孃追着趙玉松去了,三嬸孃、四嬸孃、五嬸孃正圍着他詢問裏面情況。他慢慢洗腳,緩緩搓手,表情一派淡然,卻未曾開口回一個字,叫人恨得直咬牙。
在有姝惹了衆怒之前,進入房間的幾位爺們兒終於出來,若非家丁左右支撐,怕是會軟倒在地上。看見坐在一旁姿態閒散的五堂弟,他們不受控制地抖了抖,然後撇開視線,露出畏懼之色。他們不明白五堂弟如何能在血泊中保持鎮定,如何有膽量去撥-弄屍體,如何面不改色地割掉她一截舌頭。他,他果真是個正常人嗎?
老太爺和二老爺同樣不敢去看有姝,隨意敷衍兩聲就讓大家散了。
這一夜,趙府燈火通明,鬧鬧哄哄,直到凌晨方漸漸恢復平靜。女眷們不敢多問,回去後讓丫鬟婆子整夜守在榻邊,不許離開。男丁們則齊聚正院,商量該如何處理此事。
“有姝,你爲何要去割鄒氏舌頭?”老太爺洗了個澡,已看不出之前的狼狽,先就捉住有姝詰問,彷彿在懷疑他。
有姝挨着父親落座,正用腳後跟有一搭沒一搭地踢椅子腿-兒,平板道,“與其審我,不如先問問趙玉松爲何三更半夜待在鄒氏屋內,又看見什麼。”
也對,趙玉松可是唯一的目擊者,要想知道真-相問他就好,做什麼問住得最遠的大房一家?三更半夜、孤男寡女,趙玉松是去幹什麼事,老太爺不問大家夥兒也都明白。
本還蔫頭耷腦的趙玉林這纔想起之前那茬,揪住趙玉松便是一頓好打。
二老爺和三老爺連忙去勸,勸不住只得拉開他倆,一人給了一個巴掌。廳裏這才安靜下來。老太爺讓家丁把嫡長孫架住,說要是不老實交代就上家法。趙玉松抵不住,終於將前後經過一一細說,末了暈倒在地上。
管家上前一摸,驚道,“不好,大少爺了高熱,許是被嚇到了!”
在場諸人除了大房父子倆,誰沒被嚇到?老太爺無法,只得輕輕放過此事,然後下了封口令。鄒氏死得十分邪門,又牽扯上嫡長孫,且嫡長孫還是明珠公主的駙馬,若是這等醜聞傳入宮中,趙家必會落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