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一峯將指間的菸蒂彈開,灰白色的碎片散了一地,落入那潮溼的地底下,什麼痕跡也沒留下似的。
他似乎覺得這一刻很累,他擰着眉心語氣比起往日要更爲冷漠。
“今天是小柔的葬禮,她死了,你知道麼,她死了”他最後那三個字化爲長長的一聲嘆息,帶着悔恨帶着絕望還有頹然,握着手機的那隻手也伸展着,骨節卻是蒼白荒涼的。
張如拿着的電話的手一抖,禁不止的咬着下脣,顫顫巍巍的,她明明知道電話那頭的男人瞧不見自己臉色的表情,可她依舊淡出一個如花的笑靨。
只有略微顫抖的聲音抖露出她的懦弱。
“我知道了,我今晚會等你回來”
“我今晚不會過你那邊的,或許明天,不,這段時間我不會再去你那,我想一個人靜靜”說到這程一峯已經覺得再說下去就不必要了,他滿身疲憊,臉上帶着疲倦之色,輕柔的細雨落在他眼睛裏、鼻尖上,於是他乾脆抬起頭,讓那雨也乾脆滴落自己的眼中,這樣至少能掩蓋裏面潮溼的痕跡,瞧不出他是否在哭。
他也許哭了,一個大男人的眼角卻有着溼意,因爲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這一生或許是唯一一個深愛他的女人。
最後程一峯還是走了,轉身離開這場黑色葬禮,他愛妻的葬禮,他那輛黑色的陸虎只在綿長的綠陰小道上留下一個黑色的點,逐漸的像遠處開去,直到未曾留下任何痕跡。
另一邊,殯儀館大廳裏面,此時所有的人都低下了頭,默默悼念着已經逝去的人,萬母哭倒在萬父的懷中,嘶啞着聲音一次次的喊着自己女兒的名字。
大廳的中央,少年依舊跪在地上,匍匐在他姐的身上,聞着那刺鼻的福爾馬林,握着他姐冰冷僵硬的手。
就在此時,就在這一刻,從大廳外一個風塵僕僕,帶着滿身風霜滿身風雨的男人踏入大廳裏,一身筆直堅挺的軍裝,胸前只彆着一朵說不出名的小白花,黃色的花蕊靜靜的豎立在其中,那花朵依舊綻放,根部的綠色纏繞在他胸口的口袋上。
那花前一刻依舊是鮮活的,現在別在他的胸口成了吊唸的顏色。
那花沒有名字,是在路邊採來的,可卻是萬柔生前最喜歡的花,萬柔不愛鮮豔高貴的玫瑰,不愛清麗純潔的百合,唯獨愛這麼一朵在風雨中搖曳的小野花。
她說今生沒有機會做這麼一朵自由的野愛,希望來生能做。
來生?人都死了還有來生麼?
“楚延?”來參加葬禮有軍區的人,其中一人低低的呼道這熟悉卻又讓人覺得陌生的名字,熟悉是因爲名字的主人在部隊是如雷貫耳,陌生則是因爲名字的主人極少在人前露臉,畢竟特種部隊的執行軍官身份特殊,能讓人記住名字已是不易。
爲什麼這個人會出現在這裏,他不是因爲遠在千裏之外的雪山作最嚴格的訓練麼?跋山涉水、風塵僕僕的而來,到底又是爲了什麼?
只因爲這裏躺着的是他的青梅竹馬,是他的摯友,是他的妹妹,更是他的好朋友,今生唯一一個值得他賣命卻又不會愛上的女人!
別不信,楚延確實跟萬柔只是青梅竹馬,雙方的家庭同住一個小區,兩人又是對面的鄰居,基本上來說小時候是扯着對方的頭髮,揪着對方的褲子打鬧長大的,如果可以愛上,兩人早就對上眼了,可惜不能,他們可以做好兄弟,好朋友,好死黨,可偏偏不過電,有時候對方長輩倒是常常掛在嘴裏唸叨,說這兩孩子怎麼就湊不到一起呢?
這樣一直到了高中,他十六,她亦十六,某天他放棄了打籃球,身穿一件白色的背心,下邊一件黑色四角褲叉,在她家門外喊道:“萬柔,萬柔,你個丫頭快出來!”
萬柔那會放下手中要複習的書本,急忙的拖着拖鞋就跑出來,卻不由得大喫一驚,往日那個在學校頗受女孩子喜歡大男生卻將一頭飛揚的黑髮剃成了光頭。
那天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大下午,陽光打在他那哧溜的光頭上“噌”的還能反光。
他咧開嘴角的露出一大排雪白的牙齒,興奮的笑道:“丫頭,告訴你,老子要當兵去了!”
這一走就是六年,她婚禮的第三天他回來過一次,變了,那曾經俊朗身材瘦弱的小帥夥子六年時間不斷的成長,回來的時候已經身材挺白,皮膚黝黑,眼神卻放着神採奕奕的光芒,裏邊有着堅信有着希望。
那天他回來後送她的新婚禮物就是一大束這種野花,連夜飛機趕過來,這花特意保鮮的,因爲這邊大城市從未有過這花的身影。誰也不曉得他爲了這花流過多少汗跟血。
楚延只看了萬柔那麼一眼,便是跨開長腿繞過身旁的人,沒人敢攔他,沒人!
他快速的走到萬柔的身邊,將那蒼白的,容長的臉蛋,那俗不可耐的脣色,那緊閉的眼睛都一一的收入自己的眼底。
之後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他動作緩慢的摘下自己的軍帽擱在胸前,他只說了一句話便轉身離開,離開之前跟萬家二老稍微點了頭,便如他之前來的那般匆忙,消失得也快。
他說:“丫頭,我帶來了你最喜歡的花。”於是他走的時候那花落在萬柔的身邊,他胸口已經什麼都沒了。
大廳便又恢復之前那種僵凝的,死寂的氣氛。
楚延走之後,那條小路上那大紅色的雨傘在風雨中轉着圈圈,那粉色的雨靴踏着地上的雨水,女娃的嘴裏哼着歌,不悲不喜,不怒不樂,不惆不悵,彷彿什麼也沒有,可她的確在哼着一首說不上調子的歌曲。
忽然間一輛黑色的賓士疾馳行駛,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完全沒辦法逃避,那污漬那泥水飛揚成無數的點,紛紛落在她的身上。轎車刮過的氣流將她手裏捏着的那把紅色雨傘一下子劃到天空上,撲騰撲騰的飛着。
於是長長的一聲尖叫,可惜女娃的聲音被埋沒在嘩啦的雨聲中,她怒瞪着回頭那部張揚的賓士轎車,眼底只來得及納入一個黑色的側影,她打了個寒顫,冒着雨有些無可奈何的望着那隨着風雨飛遠的大紅雨傘。而那輛黑色賓士已經消失在盡頭。
“搞什麼,開車不看人的麼?”嘟囔那麼一句,王圈圈(萬柔)抱着頭在雨中小跑。也漸漸的成了一個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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