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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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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宋氏孃家在鄖陽, 陸錚發話的第二日, 送她去鄖陽的馬車,便備好了。

下人來請她, 語氣還算客氣,但跟從前比,自是相去甚遠了。誰都知道,小宋氏得罪了陸錚,陸家容不下她了。

婆子客客氣氣道, “宋娘子, 走吧。”

小宋氏一聽到這句“宋娘子”,一下子發狂起來, 摔打着屋內的花瓶杯盞, 喊道,“我哪裏也不去!我是陸家長媳, 誰也沒資格送我走!都給我滾!”

以婆子爲首的下人們不爲所動, 靜靜看着小宋氏發泄,等她沒了力氣,癱軟在地上時, 婆子才道,“宋娘子,走吧,趁天色還早,好上路。”

小宋氏神色漸漸平靜下來,看着面前憐憫望着自己的下人, 她起身,拂拂袖子,咬牙道,“我不走,你去告訴陸錚,他非要趕我走,我就一頭撞死在陸家!我倒要看看,逼死寡嫂的名聲,他陸錚擔不擔得起!你叫陸錚過來,我要見他!”

婆子彷彿早就知道她不會輕易應下,慢聲道,“大人不會來,宋娘子也不必等。你若不肯走,奴婢也不能綁着你。”

小宋氏聽她這話,得意一笑,道,“我諒你也不敢!陸錚他敢麼,他也不敢!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東西,我夫君待他多好,他就這麼對待兄長遺孀?”

婆子權當沒聽見小宋氏這話,垂着眼,繼續道,“但大人也說了,若娘子不肯回宋家,便叫奴婢們送您去另一處地方。您自己選。”

說着,從袖中掏出一疊厚厚的紙,放在小宋氏面前,“這是您身邊的鄧媼的口供,她全都招了,您是如何買兇殺吳婆子一家,俱明明白白寫在這紙上。您看,您願意回宋家,還是願意去坐牢?大人說了,讓您自己選。”

□□,絕不僅僅只是坐牢……

小宋氏臉色慘白,全然沒想到,她命鄧媼殺人一事,竟也被陸錚查出來了。她渾身一陣發涼,再擺不出軟硬不喫的模樣,癱軟地坐倒在地上,心裏湧上兩個字:

——完了……

陸錚真的會殺她……

她第一次這麼清楚的意識到這一點,以往陸錚只是不同她計較,一旦他認真了,他可以讓她死,也可以讓她生不如死。

陸錚一句話,剝奪了她陸家長媳的身份,徹底斷絕她唯一的希望,現在,更讓她後半生都生活在無盡的恐懼和悔恨之中。

小宋氏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彷彿瀕死之人的掙扎,隨後漸漸失去了全身的力氣,虛弱無力地道,“我走……”

可以活着,沒人會選擇去死。尋死覓活的,不過是爲達目的的把戲罷了。

婆子毫不意外小宋氏的選擇,語氣溫和道,“那奴婢謝過娘子了。”

擺擺手,“來人,進來扶宋娘子一把。”

將小宋氏送上馬車,婆子又吩咐侍衛,“定要平平安安將人送到宋家,路上不得出任何差錯。”

至於到了宋家,再出什麼事,可就跟他們陸家沒半點關係了。

目送青布馬車緩緩遠去,婆子轉過身,搖頭道,“這人啊,得惜福……好日子不過,非要惹出這些事端出來……”

丫鬟聽了,正想問些內幕,剛要開口,便見婆子快走了幾步,面上掛着小心的笑意,親熱喊道,“您怎的親自來了?”

青娘望了眼遠去的馬車,“我來看看,人送走了?”

婆子忙不迭點頭,壓低聲音道,“可不是,鬧也鬧了一陣,最後還是老老實實走了。”

青娘點點頭,“行,跑這一趟辛苦你了,娘子賞的銀兩,收着。”

婆子還要推辭,青娘已經塞到她手裏了,微微頷首示意,轉身走了。

……

青娘回到正院,陸錚也未去衙署,正躺在榻上,懶洋洋陪着四處爬的珠珠。

珠珠最近學會了爬,一天除了睡覺,便是在榻上四處爬,府裏怕她摔着,非但將地面墊了厚厚的毛毯,更是把榻圍了個嚴嚴實實。小傢伙翻山越嶺,從自家爹爹這個障礙物上爬過,衝在梳妝鏡面前的孃親爬過去。

小傢伙伸出肥肥的小白爪子,“啊啊——啊啊——”

下一秒,怕女兒摔着的陸錚,便伸手一把把人撈了起來,小心翼翼“丟”回內側去了。

珠珠結結實實懵了一下,看了看自己同香香軟軟的孃親間驟然變遠的距離,扁扁嘴,烏溜溜的眼珠蓄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下一秒,開始委屈巴巴掉金珠子。

陸錚傻眼,手足無措去哄女兒。

這邊的動靜,終於引起了知知的注意,她放下簪子,無奈起身,將哭得可憐的女兒攬進懷裏,輕輕拍着她的後背,“珠珠乖……不哭了啊……”

陸錚也湊過來,認錯認得無比的快,“爹爹錯了,快別哭了,都哭醜了。”

珠珠性子好,抽抽噎噎一陣,便也止住了哭聲,只還是委屈噠噠的靠在孃親肩上,小臉貼着孃的脖子,無比的依賴信任。

這時,青娘聽見裏頭沒哭聲了,才敲門進來,稟報,“人送走了。”

陸錚溫情的神色驀地冷了些,瞧着有些嚇人,“可還老實?”

“起初不肯。後來得知鄧媼的事,便肯走了。”

“嗯,下去吧。”

陸錚隨口應了下去,漫不經心搖着金鈴鐺,逗了逗趴在知知肩上的女兒。

用過午膳,知知與珠珠照例要去午睡,陸錚是睡不住的,他生來就是勞碌命,看着睡得香的母女倆,倒比自己睡了還舒坦一般。

從內室悄無聲息出來,來到庭院中,他靜靜獨自站了會兒,終於朝東院邁開了第一步。

逃避也無用,總歸是要解決的。

陸錚心底這樣告訴自己,抬腳朝東院而去,進了東院,這裏比以往更寧靜幾分。

肖夫人身子不舒服,小宋氏則被送走了,唯一的小郎君陸承,則養在正院,三個主子少了倆,僕人們都瞻前顧後,連說話都小聲了很多。

望着榻上狀似淺眠着的老婦人,陸錚沒急着開口,神色冷淡打量着屋子。

他雖不太來肖夫人這裏,但衣食住行上,從未短了這裏,就連知知,也是什麼好的東西,寧肯自己不用,也要送過來。

無論如何,他自認對肖夫人仁至義盡,除了沒有答應過繼兒子,盡到了全部做人子的責任。但他的生母,卻始終視他如仇人,聯合小宋氏和外人,一起算計他。

陸錚眸中露出一絲嘲諷,榻上的肖夫人微微□□一聲,似是醒了過來。

陸錚喚她,如同以前般的恭敬,但不帶一絲的感情,“母親。”

肖夫人被這一句“母親”喚醒了,迷糊之中,喊出一句,“宵兒……”

陸錚恍若未聞,“母親,我是陸錚。”

肖夫人猛地驚醒,看清屋內之人是自己厭惡的二兒子後,眼神中不自覺流露出厭惡。

“你怎麼來了?”

陸錚抬眼,“方纔,宋氏被我的人送走了。”

肖夫人渾身一顫,想起昨日陸錚的雷霆手段,東院但凡參與此事的下人,皆被他的人帶走了,就連她身邊伺候了十幾年的婆子,也沒能留下。

她眼中漸漸露出一絲恐懼,質問道,“你待如何?難不成捆了我身邊人還不夠,還要捆了我?”

陸錚搖頭,“母親放心,無論如何,您始終對我有生恩。”

肖夫人心裏一鬆,彷彿又找到了以往的底氣,微微緩和了語氣,道,“宋氏你送走便送走,我不管,但有件事,你必須答應我。我知你偏愛江氏,護得緊,我也不當那壞人,非要江氏的孩子。你瞧不上鄭女,我也不逼着你,你樂意找誰就找誰,不拘誰生的,你過繼一個小郎君給你兄長。”

陸錚低低笑了,笑得肖夫人納悶看向他,他才道,“在母親心裏,我是什麼?我大約不是您的兒子,是您的仇人吧?您有沒有想過,您這麼厭惡我,卻如此渴求一個擁有我血脈的孩子,我克親,說不定他也克親呢,母親……”

頓了頓,他收起了笑,藏起所有的心思,不帶一絲感情的搖頭道,“我不答應。我永遠不會如您的願,爲了給您一個孩子,去睡別的女子。”

肖夫人捂着胸口,喘着氣道,“爲什麼?!這對你而言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你爲什麼不答應?陸錚,是不是要我跪下來求你,你才肯答應?”

“因爲我不想,”陸錚後退一步,沉聲道,“我不是從前那個陸錚,母親要我血肉,我便伸手任人宰割。母親說我克親,我便揹負愧疚過了十幾年。我不再是那個毫無還手之力的少年,不再是那個渴求母親一絲絲溫情的孩子。”

“陸錚,你恨我是不是?你在報復我,是不是?你恨我從前對你的冷淡,只要你答應過繼一個孩子給我,我不會再將你父兄的死,怪在你身上!”

肖夫人哀求道,“我知錯了,我後悔那樣對待你了。我會學着做一個母親,我會把你當成兒子的,只要你答應過繼一個孩子,只要一個孩子就夠了。你大哥對你那麼好,你就算恨我,看在他的面上,答應我,好嗎?錚兒,答應我……”

“二郎,答應娘吧……”

在陸錚的記憶中,肖夫人從未喊他“錚兒”或是“二郎”,或許喊過,但自從父親戰死後,她便再沒喊過。因此,乍一聽到這稱呼時,陸錚甚至怔了一下,片刻纔回神。

這是他的生母,父兄戰死,祖母去世後,她曾是他唯一的親人,這世上唯一與他有血緣羈絆的人。如果沒有那些事,他會一輩子奉養她,他會比任何人都孝順,因爲要把兄長那一份的孝順也補給她。

他本來可以是天底下最好的兒子,是母親親手推開了他。

陸錚神色漸漸冷了下來,搖頭道,“我不需要了。您永遠是我的母親,這一點不會變,喫穿用度上,我不會少您半分。但除此之外,您不必惦記,也不必插手。”

肖夫人一直以來的有恃無恐,在陸錚絕情的話語中,一點點碎了一地,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將這個兒子,徹底推開了。

她從前不肯給的,陸錚已經瞧不上了,他有江氏,有江氏爲他生的那個女兒,那些纔是他的親人,而自己,則只是陸錚名義上的母親。

她一直以爲,自己無論做什麼,陸錚會一如從前的對她,她是他無可替代的母親,這世上沒人比她更知道,陸錚有多渴望生母的關注,哪怕是一個鼓勵的眼神,一句尋常的問候。

陸錚朝後退了一步,輕聲道,“母親,我走了。”

他從容轉身,心中沒有一絲不捨,更沒有一絲遲疑,驀地,聽到一句沙啞的話。

“錚兒,娘最後再求你一件事,你……答應娘好麼?”

肖夫人顫抖着的聲音,“就當是我的遺願。”

陸錚停下腳步,卻未轉身,只是道,“你說。”

“替你父兄報仇。”

“我不該把他們的死怪在你身上,我糊塗了,我聽信了大巫的話。其實你那時候那麼小,你什麼都沒做,但我沒法子,我去恨誰啊!”肖夫人兩行淚順着佈滿皺紋的面龐流下,“她們都說,是我命不好,剋死了丈夫,又剋死了長子。我真的太難受了,我太苦了……”

“你替夫君和宵兒報仇吧,這樣我就能解脫了,這是我唯一的心願。”

陸家父子是死在戰場上的,根本沒人知道,是誰殺了他們。這一點,無論是肖夫人,還是陸錚,都再清楚不過。

但陸錚只是閉目一瞬,應下,“好。”

當年打仗時,他年紀還小,但只要打聽一二,自然能知道,當時發兵攻打鄖陽的是誰。

他能替肖夫人做的,也只剩下這一件了。

“母親保重,我走了。”

說罷,毫無眷戀離開,將所有的一切,曾經的少年時光,每一個充斥着愧疚和恨意的夜晚,拋在身後。

從今往後,他和他的生母,除了奉養之外,便再不會有任何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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