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飄絮(3)
“或者主公可以放心地派他們外出坐鎮一方?”宋正本語鋒如刀,刀刀戳在竇建德的心病之上。
“先生說話可真夠直接的!”竇建德無奈地苦笑,不肯回答宋正本的疑問。
“曲意逢迎?宋某何嘗不會!主公可願意宋某如此?”宋正本又看了他一眼,嘴角翹得更高。
“先生還是照舊吧。能聽聽逆耳忠言,總比被人糊弄強!”竇建德衝宋正本抱了抱拳,低聲請求。
“曲言而諫是孔兄之長!”宋正本嘆了口氣,嘴角終於落了下來,“宋某不是不會,而是不精熟此道。哪天主公聽得厭煩了,不妨跟宋某直說。宋某改過便是!”
“咱們兩個都照舊。你別嫌我粗俗,沒個人君的模樣!我也不會嫌你剛直。一方支楞着耳朵專聽開心的話,一方專揀好聽的說,那是楊廣君臣才做的事情。咱們眼前纔打下巴掌大的地盤來,擺不起這麼大的譜兒!”
“呵呵,呵呵!”宋正本又被竇建德給逗笑了,臉上的冰冷盡數融化。“雖然宋某是被主公劫掠而來,但此生能追隨主公,乃宋某之福。繞彎子的話咱們就都別說了。楊公卿、徐元朗和高開道三位,都不是甘居人下之輩。拿下武陽後,主公需要儘早妥善安排他們三個的去處,以免日後之患?”
“我現在還沒個穩妥主意!”竇建德不再隱瞞自己的猶豫。“先生一直勸我早正名位,定秩序,我一直拖着不敢回應。其實我心裏也很清楚,若是還跟高大當家在世時一樣,大夥各端各的碗,各唱各的調子。有好處時一塊上,遇到麻煩各自爲戰。肯定還要走高大當家的老路。不遇到強手則已,一旦遇到,立刻分崩離析。可除了程名振之外,從沒第二個人主動跟我說過他的部衆不急於補充的話。誰都希望壯大自己的勢力,誰都唯恐落後半步喫虧!”
“所以主公更需要拿出幾分魄力來!”宋正本很理解地點頭,然後出言鼓勵。
“哪那麼容易!”竇建德繼續長嘆,“當年他們之所以肯屈從於我,是因爲郭絢已經殺到了家門口,我不出面,大夥旦夕難保。可是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咱們已經拿下了小半個河北,前路已經是海闊天空了,誰還記得昨天之困窘?我板起臉,他們還能多跟隨我幾天。一旦我像先生說的那樣正名位,定次序,並且着手開始整頓兵馬,觸及了他們的利益,肯定有人會離我而去!”
“有些話,無需屬下提醒吧?”宋正本皺着眉頭問。
“都是當年在豆子崗掙命的老鄰居,你叫我怎麼下得了手!”竇建德知道宋正本是勸自己在必要時行霹靂手段,苦笑着搖頭。“竇某打的是天下綠林爲一家的旗號,今天跟瓦崗軍兵戎相見已經是被逼無奈。豈能再爲了沒發生的事情戕害河北綠林同道?所以先生不必提醒,即便提醒了,竇某亦不敢聽!”
這就有些難辦了。宋正本皺着眉頭,半晌無語。爲了將來的大業,殺個把人在他眼裏根本不算什麼事情。設下鴻門宴將楊公卿等人除掉,既能清除竇家軍中的隱患,又能吞併了他的部衆,簡直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反正這種草頭王早就死有餘辜,殺了他只能算爲民除害。
可竇建德一心要維護先前的承諾,此舉也不能算錯。要想得到天下英雄的敬仰,言而有信是必須的品質之一。既然如此,就只能採用幾個費力的辦法了,並且效果很難得到保證。
“先生有話儘管直說,不必猶豫。出你口,入我耳,不會被第三人知曉!”竇建德發覺宋正本情緒不高,強笑着安慰。
“昔日光武定關中時,情況也和主公差不多。爲了收天下豪強之心,光武採用了方士之說,反覆強調、解釋圖讖,並且築壇封將,上應天命,下惑人心.”宋正本遲疑了片刻,猶豫着建議。
“李密現在不是正玩這一手麼?”竇建德笑着打斷。臉上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不屑。關於漢光武劉秀裝神弄鬼故事,他在書中多次讀到過。但作爲一個綠林大豪,造反之舉的本身就是在和所謂的天命對抗。否則大夥順着老天的意思繼續給楊廣當順民好了,又何必把腦袋都別在褲腰帶上?
“李法主真是靠此等手段,才竊取了瓦崗軍的主導權!”宋正本嘆了口氣,無奈地回應。作爲一個飽讀詩書的儒者,他對天命圖讖之說也很反感。但此舉對於收攏人心,特別是糊弄那些見識不多的老百姓和草頭王絕對管用。不然,瓦崗大當家翟讓也不會放着第一把金交椅不坐,好端端的非把李密推出來跟自己分享權力。
“亦步亦趨,比落於其後!”竇建德收起笑容,搖頭否決。他不想,亦不屑於效仿李密,雖然眼下瓦崗軍的實力如日中天。
“第二種辦法,便是善用地利之便了!”宋正本搜腸刮肚,替竇建德量體裁衣。“如果主公能儘快做成河北第一人,恐怕楊公卿等輩也無處可去。河東的李淵旗下不需要這種貨色,河南的李密麾下此刻兵多將廣,亦不需要人錦上添花。況且收容他們,便要與主公交惡,兩李始必會做一些權衡。”
“難!”竇建德咧了下嘴,實話實說。“咱們從出豆子崗到今天,總計不過數月時間。能在河北南部站穩腳跟已經不易,短時間內根本沒指望跟其他勢力相提並論。且不說李密和李淵,即便是羅藝,如果不是被李仲堅的遺孀拖在了易縣,恐怕早就打到我的家門口了!”
宋正本先是點點頭,然後又喟然搖頭。竇建德是個很有大局觀的人,他對外界各方勢力的評價非常中肯。比起周圍各大勢力,竇家軍只能算個後起之秀。並且所以能崛起還全靠了各方勢力暫且顧不上河北南部的這個空擋。如果現在周邊任何一支實力將觸角伸過來,竇家軍憑着對地形的熟悉能和對方周旋,卻未必輕易便佔據了上風。
而對於楊公卿等人來說,依附於任何強者都是一樣。投奔實力最大的一支隊伍,幾乎是他們的本能選擇。也只有這樣,他們才能保證自己和麾下那些死黨的最大利益。
“唉!真是難爲先生了!”竇建德想了好一會,輕聲長嘆。“竇某出身寒微,祖上七杆子戳不着,八杆子打不上一個血脈高貴的,無法在這方面跟李淵、李仲堅這些人比。偏偏又不信天命,不敬鬼神。對付幾個貌合神離江湖同道,又下不去狠手”
“這其實是主公的難得之處!”宋正本連忙出言打斷。“主公這樣是真性情,不似其他人那樣,總是笑裏藏刀。讓人一看到他,立刻想把手放在刀柄上戒備。如果主公實在不想裝神弄鬼,又於短時間內無法改變現實,在人心上努力也可。只是那樣耗費時日最長,見效緩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