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採薇(6)
失去了天人感應這一層頗具神祕色彩手段後,他能吸引洺州軍的便只剩下切切實實的利益誘惑和實力威懾了。而如今瓦崗山在張須陀的逼迫下自顧不暇,能給予洺州好處幾乎沒有。至於威懾,從已經觀察到的情況來看,房彥藻清醒地發現,王德仁麾下那兩萬雜牌兵,根本不可能對洺州軍起到威懾作用。雙方如果真的發生衝突,恐怕潰敗的只會是王德仁,程名振這邊甚至連筋骨都未必能被傷得到。
沒有絕對的把握不可輕易展示武力,這點見識房某人還是有的。可就這樣空手而回,又實在無法向李密交代。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好又將目光轉向謝映登,希望對方能恪盡職守地助自己一臂之力,而不是光顧着胡喫海喝。
連續暗示了幾次,也不知道是真的喝糊塗了,還是故意逃避,謝映登根本不向房彥藻這邊看。只見他頻頻舉起酒盞,跟程名振聊排兵佈陣,跟王二毛聊策馬迎敵,跟段清聊後勤補給,跟張瑾聊軍中紀律,就是隻字不提自己的來意。直到被房彥藻用目光逼得狠了,才搖搖晃晃地湊到王二毛身邊,笑呵呵地道:“徐二哥本想把你留在瓦崗,跟大夥一道衝鋒陷陣的。怎奈你始終惦記着鉅鹿澤這邊的兄弟,他只好忍痛割愛。此番送你回來後,咱們兩個想再一塊兒喝酒可就不容易了。來,滿飲此盞,謝某先乾爲敬!”
“內營弟兄們的相救之恩,王某決不敢忘!”提起徐茂公等人,王二毛也動了感情,舉起酒盞,一飲而盡。“日後徐二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儘管捎個信來。風裏雨裏,王某絕不推辭就是!”
“好兄弟!”謝映登把酒盞底衝王二毛亮了亮,然後用另外一隻手輕輕拍打對方肩膀。在房彥藻這等讀書人看來,互相拍打肢體是很粗俗的舉動,絕不該發生在謝映登這種世家子弟的身上。偏偏王二毛等粗胚很喫這一套,咧嘴笑了笑,低聲回應,“好兄弟!徐二哥、程四哥、還有老單和你,都是痛快人。跟你們一起這半年,王某過得痛快!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來,來,我等也遙敬徐二哥,還有,還有程,程將軍一盞!”張瑾、段清二人舉着酒盞,晃晃悠悠地走近,與謝映登相對痛飲。對於風度翩翩,又生性隨和的瓦崗小謝,他們心中很有好感。不像房彥藻,總跟別人欠了他似的,開口大義,閉口天命。都是刀頭上混飯喫的,誰忽悠誰啊?有本事打下江山來的,自然是天命所歸。刀子不夠硬的,即便製造出再多的祥瑞,最後也只會落個給人當墊腳石的下場。
眼看着一幫土豹子推杯換盞喝得不亦樂乎,房彥藻越發感到氣惱。王二毛和張瑾等人的話也許是無心,但聽在他耳朵裏,卻別有一番味道。徐茂公但有所求,洺州諸將便義不容辭地響應!敢情救命之恩全成徐茂公一個人的了!蒲山公和翟大當傢什麼都沒幹是不是?如果沒有翟大當家點頭,徐茂功憑什麼調動那麼多軍隊?如果沒有蒲山公出面,瓦崗寨到哪請到那麼好的郎中給姓王的診治?
可偏偏這個風頭他沒法爭。眼下人家洺州軍只肯承徐茂公和瓦崗內營的情,根本不賣李密的帳。聽那程名振和王二毛兩人說的,‘徐三當家但有用得着之處,他們可以赴湯蹈火。’別人呢,別人敢情就白忙活了!
越想越氣,房彥藻忍不住笑了笑,低聲提醒衆人:“即便在河南,房某亦聽說張大當家帶領兵馬橫掃漳水兩岸。但不知道程將軍這回怎麼沒跟張大當家一道出兵?是奉命留守呢,還是另有安排?”
一句話,立刻如火上潑了瓢冷水,把謝映登先前刻意營造出來的融洽氣氛破壞了個乾乾淨淨。衆人齊齊扭頭,將包含着憤怒的目光向肇事者掃了過來。房彥藻卻鼓足了勇氣,不閃不避,只顧舉着酒盞慢慢品味。
“此乃我鉅鹿澤的軍務,不便在酒桌上說!”張瑾第一個做出反應,冷冷地回敬。耐着謝映登的面子,他沒說出“外人無權幹涉”的話來,但言語中的厭惡意味呼之慾出。
“是進是退,九當家自有安排。老房,你初來乍到,又在此待不了幾天,還是別多管了吧!”王二毛更不客氣,直接點明房彥藻客人的身份。
“我不是替九當家和衆位兄弟擔心麼?”若是沒有一番臉皮厚度,想必也做不得說客。無論大夥如何冷眼相對,房彥藻兀自舉着酒盞,毫不避諱地說道:“洺州軍固然稱得上兵強馬壯,畢竟人數太少,在此地根基亦不見得穩固。一旦出現點兒差池,恐怕非但你等要受苦,這地方百姓,也跟着要受罪嘍!”
“好像,這也不關瓦崗軍什麼事情!”段清忍無可忍,低聲怒喝。
“房先生喝多了吧?”周凡冷笑,上前半步,手握刀柄。
“多了,多了?也許吧!”房彥藻好漢不喫眼前虧,與周凡拉開些距離,繼續賣弄脣舌,“我聽人說不謀懂得全局者,不可謀一隅。不懂得謀長遠者,不可謀一時。哈哈,醉了,醉了,原話都記不清楚出自哪了!”
這下,即便是同來的謝映登也看不過去了,衝到房彥藻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房兄真的是醉了,大夥勿怪。他這個人,酒一喝多了,嘴上便會失德!”
“什麼?”房彥藻心頭火起,對謝映登怒目而視。
胳臂處傳來的劇烈疼痛卻讓他瞬間清醒,從謝映登的眼裏,他看到了分明的殺氣。論個人武藝,謝映登在瓦崗羣雄中絕對能排到前十位,特別是一手射技,比古之名將也不遜多讓。房藻藻不敢賭謝映登日後會不會在背後射自己冷箭,只好繼續裝醉,涅斜着眼睛嘟囔道:“喝多了,喝多了,這酒真夠勁兒!”
“他一個讀書人,沒多大酒量,大夥別跟他較真兒!”用肩膀頂住房彥藻,不讓對方倒下。謝映登扭過頭,繼續向洺州衆將致歉。他心裏非常清楚,房彥藻故意提起張金稱,是想借張金稱的壓力,逼程名振等向瓦崗寨低頭。畢竟這半年來,張金稱一路高歌猛進,破城無數,麾下部衆據說已經達到了二十餘萬。一旦哪天張金稱覺得程名振這根老巢旁邊的芒刺扎得自己不舒服了,反戈一擊,對洺州軍來說絕對是一場空前的挑戰。
但從江湖道義上講,房彥藻不該趁人之危。至少不該當衆點破,讓程名振感覺受到了威脅。綠林道上混,除了武力外,全靠着一張臉面。如果程名振受到了言語威脅後便屈膝投靠,日後他哪還有資格做洺州衆將的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