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鶯柯(10)
“願聽主簿大人安排!”程小九恭恭敬敬地抱拳。然後轉身又給郭捕頭做來個揖,陪着笑臉說道:“晚輩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凡事還請郭伯伯多加指點。”
“嗯!”五短身材的捕頭郭進抬起眼皮掃了一下程小九,微笑着道:“兵曹大人又何必謙虛,照常理,我要事事向你請教纔對。不過有些話咱們還是早日說清楚的好,我只是本縣的捕頭,抓個小偷,給鄉鄰們做個和事老兒什麼的,還多少懂一點兒。這領兵打仗的事情,純屬趕鴨子上架。如果出了什麼紕漏的話,還請程兵曹不要見怪!”
話雖說得客客氣氣,言語之外的冷落意味卻呼之慾出。程小九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裏得罪了對面這個地頭蛇,又陪着笑臉拱手,“郭捕頭客氣了,這闔縣上下,誰不知道您老人家德高望重,又經常提攜晚輩。若是晚輩哪裏做得不到位,您老儘管說,晚輩立刻改正便是!”
郭捕頭又翻了翻眼皮,笑着回應,“程兵曹乃縣令大人欽點的屬吏,怎能謙虛說什麼都不懂呢。那不是等於說縣令大人錯看了你麼?”說罷,他哈哈乾笑了幾聲,用手指點周圍數百名鄉勇,“這些人可都看着你今日如何耀武揚威的,將來誰敢對你不心服口服?你可千萬帶好他們,別讓縣令大人太失望了!”
“晚輩上午時是被太陽曬傻了,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程小九強壓着心中的怒氣,繼續跟郭捕頭打哈哈,“您老就別埋汰晚輩了,再說幾句,晚輩都慚愧得無地自容了!”
雖然他知道自己這樣做,很容易被鄉勇們認爲軟弱可欺。卻仍然不得不忍字當頭。否則一旦跟姓郭的起來衝突,自己肯定要喫虧不說,話傳到上司那去,無論自己多站理,也難免會落個恃寵而驕的印象。
見二人話不投機,董主簿趕緊上前撮合,“郭捕頭別拿程兵曹開玩笑了。他只是學過些武藝罷了,又怎比得上您對這地方的風土民情熟悉。要我看,您老就當帶徒弟一樣帶帶程兵曹,他年紀輕,將來出息了,肯定會記得您老的好處!”
捕頭郭進不敢駁了主簿大人顏面,輕輕聳聳肩膀,笑着道:“看您這話說的。好像我欺負年青人一樣。照理兒,兵曹大人的級別可是在我這捕頭之上的,我老郭再混賬,也不會給自己找麻煩啊。您老儘管放心,即便我不收這個徒弟,也會盡力指點他,決不眼看着年青人喫虧便是!”
“那就好,程兵曹,還不給郭捕頭道謝!”董主簿立刻拉起程小九,笑着吩咐。
“多謝郭捕頭仗義!”程小九笑得臉都酸了,還是裝出一幅謙恭模樣,向郭進抱拳躬身。
郭捕頭口稱“不敢”,側開身子,以長輩的身份還了個半揖,算是認可了程小九這個新同僚。然後豎起眉毛,衝着身後的一幹弓手、幫閒、野牢子們喝道,“都愣着幹什麼,還不趕緊幫兵曹大人收攏下屬?都安排到營房裏邊去,二十個人一間房子,仔細照顧好了。若是有什麼差池,仔細你們的皮!”
“是,您老儘管放心!”弓手、幫閒、野牢子們齊聲回應,儼然一支嫡系部隊。
這些傢伙都不佔縣衙的正式編制,完全靠着郭捕頭的照應才能在鄉里橫行,無論郭捕頭說什麼,他們都不敢頂撞。但程小九是縣令大人欽點的兵曹,日後的前途不可限量,所以他們也不敢將程小九得罪狠了,以免將來受到池魚之殃。
看到郭、程兩位“大人”終於勉強走到來一塊兒,衆幫閒們也鬆了口氣。抖擻起精神,將七百多臨時招募起來的鄉勇全部領入營房,安排好牀鋪、館舍,然後又每人發了一片粗麻布權當行李,一雙草鞋包腳。
這樣的條件雖然簡陋,比起很多鄉勇們原來過的日子,卻已經像是在天堂般了。很多人將剛剛發到手的麻布小心翼翼地疊起來,準備日後帶回家裏給孩子們添置衣裳。也有人摸着額頭蹲在鋪滿金黃色稻草的大通鋪旁,唯恐自己是在做夢。如此一來,整個營內的秩序倒也算得上井然,至少比程小九預計之中要好得多。沒見到一個鬧事的刺兒頭,甚至本來該由衙門給安排的飯菜比預定時間晚到了一個多時辰,也沒有人發出半點兒抱怨。
仔細在營房內巡視了兩遍,程小九漸漸放下心來。到了這個時刻,他的腦袋也暈乎乎的,整個人覺得像飄在雲霧中般,軟綿綿的使不出力氣。因此晚飯也沒喫多少,隨便扒拉了幾口,便跟郭捕頭留下來給自己幫忙的小弓手告了個假,拉着王二毛回驢屎衚衕向孃親報喜。
王二毛才喫了一碗免費的白米飯,肚子僅僅被填了底兒。被程小九強拽着,一步一回頭地硬扯了出軍營,氣得嘴裏不停地嘟囔,“我說兵曹大人,你自己回家不就行了麼?稍帶着告訴我娘一聲我已經入伍喫糧,也省得我來回跑路。好不容易喫上頓飽飯!”
“你喫吧你,早晚一天把自己撐死!“程小九氣得用膝蓋頂了王二毛屁股一下,低聲呵斥。衙門裏突然招募這麼多兵勇,顯然不僅僅是爲了防備什麼小蟊賊。也就是王二毛這種沒心肝的,只看到了眼前那碗米飯,卻沒想到日後所面臨的風險。
“兵曹大人欺負人了!”看看四下沒人注意自己,王二毛啞着嗓子叫道。
“去你的,再叫我兵曹大人,我就當衆揭露你根本不識字!”程小九的思路被打斷,氣得又踹了王二毛一腳,笑着罵道。
王二毛嘿嘿奸笑,“本來還認識三個的,被你這一腳,踢沒了兩個。左近一個王字我不會認錯,不管他正着寫還是倒着寫!”
被他這麼一攪合,程小九暫時沒心思擔憂自己的未來了。兩少年說說笑笑,結伴離開了軍營。繞個夫子廟、成賢街、青玉大街、琉璃衚衕,正準備向城南拐。身後突然跑過了一匹快馬,馬背上的過客先是不經意地回頭,然後滿臉喜悅,一邊甩鐙離鞍一邊笑着招呼道,“那不是我七妹家的小二子麼?怎麼這麼晚了纔回家。有陣子沒到你家裏去了,你們娘幾個過得還好吧!”
王二毛被問得兩眼發直,直到屁股上被程小九狠狠扭了一把,才猛然回過神來,戰戰兢兢地回答道,“蔣,蔣,蔣大舅舅,我,我娘和我們都還行。您這,這是到哪裏忙去,怎麼這晚了還急匆匆的!”
“沒事,沒事。我是照例巡街,免得有賊人胡鬧。幾個徒弟就在前邊等着!”眼神突然變得好起來的蔣姓弓手笑着摸摸便宜外甥王二毛的頭,然後衝着程小九抱拳施禮,“這位可是剛剛赴任的程兵曹,在下蔣燁,是本縣郭捕頭的開山弟子。下午聽弟兄們說館陶出了個少年英雄,正懊惱無緣一見。沒想到剛剛懊惱完了,立刻遇到了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