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平山,斬魔宗,隨雲苑。
“師父這便做好了打算麼?”屋內,百裏笙恭敬的對洛凡作揖問道。
“不錯,傾城與無念他們都已經動身了,我們也不能再耗費時日了。”洛凡點了點頭說道。
“我們此行的目的地是哪?”惠姑問道。
“按照無念告訴我們的絲絹內容看來,那些寶物多半都在海外,而且大都已經遠離了人界,也就剩下這石帆山的大禹墓穴是在我們目前的能力範圍之內了。”洛凡答道。
“石帆山地處長越國,若是車馬出行恐怕沒個十年八載是到不了的。而且據傳說這石帆山十分陡峭險峻,危險重重,洛凡前輩可想好了應對之法?”惠姑有些擔憂的問道。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明日我們便啓程吧。笙兒,爲師不在的這些日子,斬魔宗便交由你打理,將所有分支的門主以及內門弟子全都召集到這裏來,若有意外,便將護宗大陣開啓。”洛凡沉聲說道。
“護宗大陣?那可是整個宗門最後的倚仗了。雖說師父此行興許時日長久,但是當真需要如此慎重嗎?”百裏笙不解的問道。
“今時不同往日,這些日子我總有一種隱隱的感覺,好像有什麼勢力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暗暗的窺視着我們。爲了以防萬一,還是早些做好準備。另外,我在後山閉關的山洞內佈下了通訊結界,若真有大事發生,一定要第一時間聯繫我。”洛凡細緻的叮囑道。
“徒兒遵命。”百裏笙應道。
晚膳過後,喬娘像往常一樣收拾完碗筷,不過她卻沒有要離開的意思,而是等衆人散去,獨自留了下來。
“洛大哥明日便啓程嗎?”喬娘緩緩走到洛凡身邊,輕聲問道。
“不錯,斬魔宗上下的事物我都已經交給笙兒了。”洛凡坦然的點頭應道。
“洛大哥此番出行路途遙遠,還不知要多久才能夠回來。娘有個不情之請,還望洛大哥能夠應允。”喬娘垂了垂眼,有些掙扎。
“你想跟着我們?”洛凡直截了當的問道。
喬娘點了點頭:“是,我想跟在洛大哥的身邊。這些年承蒙洛大哥的照拂,孃的容顏一直未曾老去,可是我畢竟是凡人之軀,沒有多少年的壽命,我害怕洛大哥此番遠行,再歸來之時娘已經化爲塵土了。”
洛凡聞言目光微微凝了凝,他能理解喬孃的擔憂。她是一個沒有任何仙根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他們初見的時候,她便已經十有餘,如今十五年過去了,她雖然因爲習得駐顏之術而使得容顏依舊,但是她的身體能卻的的確確是在老化着。如今的喬娘,實際上已經是個年近半百的婦人了。
所謂人生十古來稀,尋常百姓能活到六十多歲已然是高壽,可是六十多年對於洛凡等人來說實在是不足爲慮。他們此番爲了畫魂的天地異寶而踏上徵程,找不全東西是定然不會回來的。即便是找全了,恐怕接下來就要籌備尋找魔族爲畫族報滅族之仇的事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洛凡與喬孃的這一次離別,基本就意味着永別。
可是
“此番遠行,吉兇難測,若是帶着你,恐怕”
“恐怕會拖了大家的後腿。”洛凡的話還沒說完,喬娘便自嘲的接口到。
洛凡的眉頭皺了皺,無奈的嘆息了一聲:“娘,你的心思我一直都明白。這麼多年,我一直欠你一句抱歉,抱歉我沒有辦法給你任何的回應。但是我也很感激你,失去蕊兒之後的這千年,我一直都是一個人,日子過得渾渾噩噩。遇見了你之後,我纔再一次體會到身邊有親人是什麼樣的感覺。其實這些年我也時常在想,當初讓你留在這裏究竟是對還是錯,若是無法與心儀之人兩情相悅長相廝守,無論是相見或者不見,都是莫大的煎熬。
“我從未介意過你是個沒有仙根的凡人,對我來說,你一直都是那個性情直爽豪邁的無憂酒肆的老闆,是我的朋友,亦是我的妹子。可是娘,這一次真的不一樣,我怕真的遇到什麼危險,我根本無暇分身保護你。”
這大概是他們認識的十幾年來,洛凡第一次坦誠布公的對喬娘說這麼多話,在聽到那一句“抱歉”的時候,喬娘便已然是淚如雨下。但凡是愛過一個人,都不會願意聽見對方的回應是一句抱歉。
“我明白了洛大哥,是娘太過天真了,不該提出這樣的要求,讓大家都感到困擾。只是從明天起,娘便無法再貼身伺候洛大哥的起居,還望洛大哥多多保重。娘會在這裏等你們凱旋歸來。”喬娘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十分勉強的扯出了一個笑容。
“娘,若是可以我希望你還是下山去吧,無論是守着你的小酒肆還是當你的俠女行走江湖都好,不要再將剩下的時間浪費在這斬魔宗,浪費在等待這件事情上。如果你會因爲放不下我而痛苦,我可以封印你的記憶,讓你做回最初的你。”洛凡難得的有些遲疑和小心的說道。
聞言,喬孃的身體很明顯的僵了僵,她抬起頭,惶恐而無措的盯着洛凡,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滾滾的滑落,“不,我不要忘記你。如果你真的希望我走,我一定會離開。但是那些記憶是屬於我的,誰也沒有權力奪走它們!”
說罷,喬娘抬捂住了嘴,不想讓自己嚎啕大哭出聲,轉身便急急的跑了出去,很快的消失在洛凡的視線裏。
望着喬娘迅速離去的背影,洛凡唯有一聲重重的嘆息,情之一物,從來沒有道理可講,它如果要來,任你心堡壘固若金湯,它依然視若無物的攻城略地,叫你舉起雙屈膝投降。可它若是不來,無論你如何拿身份禮教道德來說服自己,也無法欺騙自己的內心去接受一個根本就不愛的事實。
“娘,對不起。願你的來生不要再遇到我,後會無期是我對你最好的祝願。”
離開了洛凡的隨雲苑,喬娘一路跌跌撞撞,跑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的那一刻,她有一種錯覺,彷彿自己從此以後便將自己關入了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從此又只剩下她孤身一人,沒有邵揚鎮,沒有無憂酒肆,沒有那個醉倒在她店門口的浪蕩道人。
也不知一個人在屋子坐了多久,直到雙眼因爲流淚過度而痠痛難當,喬娘才晃晃悠悠的站起身來,她決定了,按照洛凡的意願,離開斬魔宗。既然無緣相守,那便相忘於江湖,留在這裏繼續等待,或許洛凡回來的那一日也不過只是祭拜一下她的牌位,與其這樣,不如讓他永遠記得她活着的樣子。
隨便收拾了幾件衣裳,帶上了佩劍和些許盤纏,原本打算連夜獨自離開的喬娘卻不知爲何,鬼使神差的來到了那間放了十二口棺材的石室內。
對着那十口存放畫族元老的棺材拜了拜,喬娘緩步走到了另外兩口冰晶玉棺的邊上。望着棺內沉睡了千年卻依舊明豔動人的女子,喬孃的心如同打翻了五味**一般,各種奇異的滋味都在心頭翻湧着。
“雲姑娘,我真的很羨慕你,能夠得到洛大哥全部的愛。可是我也很恨你,得到了他的愛爲什麼你不好好的珍惜,還要嫁給別的男人。你知不知道這千年來他是怎麼過的?他沒有飛昇成仙,他根本就放不下你,你害得他孤寂了這麼多年,也害得我痛苦了這麼多年。如今你還能就這樣安然的躺在這裏,你不覺得自己很殘忍嗎?”喬娘伸撫向了玉棺,情緒卻是越來越激動。
她不想承認,但是她心裏十分清楚,與其說她是羨慕雲蕊,不如說她是嫉妒來得更合適些。雲蕊的確是擁有過與洛凡之間無可替代的同門之誼,因爲她不凡的實力和優秀的容貌,她能走進洛凡的心裏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可是這一切都不應該成爲她以一個背叛者的姿態依舊霸佔着洛凡心“最愛”的位置的理由。
這一刻她甚至突然有一些衝動,想將自己的長劍直戳向玉棺內女子的胸口。如今古問天已經廢了,而雲蕊卻沒有真正的死去,她不死,對於洛凡來說就意味着還有希望,還能夠有念想,他有那麼漫長的生命,或許有朝一日能將她重新喚醒。或許就是因爲她還沒死,所以洛凡才一直無法接受別的女人。
“若是一劍解決了你,想必洛大哥一定會恨我入骨吧?說不定他會來找我,以同樣的方式將我殺了。那樣的話,他應該就能夠永遠的記住我吧?呵,呵呵真是可悲啊,得不到他的愛,我竟然想選擇讓他恨我的方式好叫他一樣忘不了我。我喬娘上輩子究竟是造了什麼孽,我只想過一個尋常江湖兒女的生活,尋找一個兩情相悅的男子攜共度餘生,這樣的要求真的很過分嗎?”喬娘紅着雙眼,死死的盯着玉棺內的雲蕊,握着劍鞘的在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