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留雷起初來的心忙,也便聽而不聞。及至卜向禮說了這句,原來郭總兵船上也嚷成一片。只聽得一個說道:“沒廉恥的臭小婦!你拍拍你那良心,從在船上這一個多月了,漢子在我牀上睡了幾遭?怎麼你是女人,別人是石人木人麼?你年小,別人是七八十的老婆子麼?你就把佔得牢牢的!你撈了稠的去了,可也讓點稀湯兒給別人呵口!沒良心的瀅婦!打撈的這們淨!”
伊留雷悄悄的問卜向禮道:“這說話的是那一位?”卜向禮說:“這是權奶奶。”又聽得戴奶奶說道:“真是不知誰沒廉恥,不知誰沒良心!我咒也敢合你賭個。我從小兒不好喫獨食,買個錢的瓜子炒豆兒,我也高低都分個遍。不說你貨物兒不濟,攬不下主顧,只怨別人呢!這不他本人見在?我那一遭沒催着他往你那裏去?他本人怕往你那裏去,我拿豬毛繩子套了交給你去不成?這是甚麼營生,也敢張着口合人說呀?磣不殺人麼?”
權奶奶道:“我又沒霸佔漢子,我到擺!西瓦廠牆底下的瀅婦才磣哩!”又聽郭總兵說道:“你兩個不要嚷了,這是我的不是,原因戴家的牀上寬些,睡的不甚窄狹,所以在戴家的牀上多睡了幾夜。這倒其實空睡的日子多,實際的日子少。在權家牀上雖是睡的日子少,夜夜都是實際的。況且我們做大將的人,全要養津蓄銳,才統領的三軍,難道把些津神力氣都用到你們婦人身上?桅艙裏面住的是周相公,——周相公是自己的通家,相處也年久了,這也便罷。卻也還有家人家丁合船上一幹人等,聽了成甚道理?這也還好說是自己船上的人。狄友蘇的船緊緊的跟在後面,他也娶的是京師婦人,好不安靜,何嘗象你兩個這等合氣!”
權奶奶道:“你別要支你那臭嘴!怪道你做官不濟!爲甚麼一個掛印總兵,被人捻的往家來了?管着大小三軍,夠幾千幾萬人,全要一個至公至道才服的人。你心裏喜的,你就偏向他;你心裏不喜的,你就吝他,這也成個做大將的人麼?我牀窄,睡不開你,把你擠下牀去了幾遭?你合他空睡,你當着河神指着你那肉身子賭個咒!你合我有實際來?你也指着肉身子設個誓!你那借花獻佛虛撮腳兒的營生,我不知道麼?你北京城打聽去!權家的丫頭都伶俐,不叫人哄呀!”
戴奶奶道:“你既知道是個‘借花獻佛’,虛撮腳兒,你爽俐別要希罕,爲甚麼又沒廉沒恥的這們爭?”權奶奶道:“你看這蹄子瀅婦說話沒道理!我爭進野漢子哩,沒廉恥?”戴奶奶道:“就是自己的漢子,把這件事說在口裏丟不下,廉恥也欠!”兩個你一句,我一句,爭罵不了。
郭總兵道:“我在廣西做掛印總兵,一聲號令出去,那百萬官兵神欽鬼服,那一個再有敢違令的?還要不時穿耳遊營,割級梟首。怎麼這樣兩個臭婆娘便就束縛不住他!”叫小廝:“把我的鋪蓋,捲到桅艙裏,合周相公同榻,再不與這個兩個臭婆娘睡!閒出他白醭來!”郭總兵使性竟怞身往隔壁艙來,合周相公告訴白話。這權、戴二位奶奶見主人公不在跟前,你不憤我,我不憤你,從新又合氣起來。郭總兵道:“看起來倒還是那廣西的苗子易治,這京師的婦人比苗子更撒野,我們男子人又不好十分行得去。”叫過小廝黨童來,說道:“分付廚上安排酒菜,差一個人劃了小船到後邊狄爺船上,請過狄奶奶來與二位奶奶和解和解。”黨童道:“不消另又差人,狄爺的伊管家來在這裏許久了,煩他順便請聲就是。”郭總兵問道:“他來此何幹?適間兩個嚷鬧,都被他聽見,成甚道理!你叫他來,我自己問他。”
黨童將伊留雷叫到跟前,郭總兵問道:“你幾時到船上的?來此何事?”伊留雷道:“我家奶奶與爺合氣,只要抱了小相公扯了爺同跳黃河,家裏兩個家人媳婦,兩個丫頭,八隻手都扯他不住,敬來請二位奶奶過去勸勸。不料二位奶奶也在這裏合氣,小的就不敢再開口得。”郭總兵合周景楊兩個都拍手大笑。郭將軍道:“我還要央你回去,請你家奶奶來我船上,勸勸我家這兩個人,誰想你家奶奶也在那裏嚷鬧。你回去與你爺說,叫你爺快快的與奶奶賠禮。我一個大將軍八面威風的人也還耐他們不過,只得遞了降書。你爺是個書生,叫他就快些輸服了罷。”周景楊道:“這目下就到九江了,我破費些甚麼,治兩個東道,外邊我們三人,裏邊他們堂客三人。我們雖不好與他們當面和解,與他們三個遙勸一勸;你們二公各人再背後隨便賠禮。到那快活的時節,都只不要忘了我老周。”(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