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希陳受了童奶奶的指教,下狠的替他們求寬。相主事也要將錯就錯的做個開手,說道:“姑饒發問。”衆人就如拾了幾萬黃金,也沒有如此歡喜,先替相主事,後替狄希陳磕了千八百個頭,唸了八萬四千聲佛,往外就走。狄希陳道:“衆人且站住。”家裏取出十兩銀子來,叫這花子們買酒喫。衆光棍身子不動,口裏說道:“好狄爺!這個小的們斷不敢領!狗還知道銜環結草哩,小的們連個狗也不如了!狄爺別要費心。”相主事笑道:“油嘴奴才!剛纔說你不如‘鳳儀韶舞’,如今他又不如狗了!”後邊封出銀來,光棍們半推半就的接到手內,謝了相主事、狄希陳,歡聲如雷而散。
相主事別了回去,狄希陳忙着做員領,定朝冠、幞頭、紗帽,打銀帶,做皮靴,買玎轄蹣罰做執事傘扇。與寄姐做通袖袍,打光銀帶,穿珠翠鳳冠,買節節高霞佩。收了個投充的拜帖書辦,四名長班。中書科出了禮儀到任的告示,大門首貼不許坐臥喧譁的條示,內府中書科的大紅紙靛花印的封條,鴻臚寺報了名,謝恩見朝,然後到任。
恰好六七個裁縫將那許多吉服錦繡並寄姐的衣裳都已做完交進,銀帶鳳冠等物,俱各趕完。正要逐件試過,恰好駱校尉來到。喫過了茶,駱校尉見旁邊放着許多做完的衣服,問道:“衣服都成了?試過不曾?趁着裁縫在外頭,試的不可體,好叫他收拾。”誰知正合着狄希陳的尊意,欣然先要把圓領穿了。駱校尉道:“這穿冠服都有一定的先後,你是不是沒穿靴,沒戴官帽,先穿紅圓領,這通似末上開場的一般。你以後先穿上靴,方戴官帽,然後才穿圓領。你可記着,別要差了,叫人笑話。”
狄希陳將圓領逐套試完,自己先脫了靴,摘了官帽,然後才脫圓領。駱校尉笑道:“這個做官的人可是好笑,怎麼不脫圓領,就先脫靴,摘官帽的呀?”狄希陳道:“你說先穿靴,次戴紗帽,才穿圓領。這怎麼又不是了?”駱校尉道:“我說穿是這們等的,沒的脫也是這們等的來?你可先脫了圓領,拿巾來換了官帽,臨了才脫靴。你就沒見相大爺怎麼穿麼?”狄希陳道:“我只見他那帶,一個囫圇圈子,我心裏想:這個怎麼弄在腰裏?沒的從頭上往下套?沒的從腳底下往腰上束?我只是看那帶,誰還有心看他怎麼穿衣裳來!我見長班,把那帶不知怎麼捏一捏兒就開了,掛在腰裏;又不知怎麼捏捏兒又囫圇了。我看了好些時,我才知道這帶的道理哩。”駱校尉道:“你既是不大曉的,你爽利不要手之舞之的。脫不了有四個長班,你憑那長班替你穿。這還沒甚麼瑣碎,那穿朝服祭服還瑣碎哩。”童奶奶道:“哥可是聰明。咱家倒也沒有甚麼做官的,哥凡事都曉得。”駱校尉道:“咱家雖沒有做官的,我可見的多。這錦衣衛堂上一年至少也見他千百夥子。”
狄希陳笑道:“一個人喫川炒雞,說極中喫。旁裏一個小廝插口說道:‘雞裏炒上幾十個慄子黃兒,還更中喫哩。’那人問說:‘你喫來麼?’小廝道:‘我聽見俺哥說。’問:‘你哥喫來麼?”說:‘俺哥跟外郎。’問:‘外郎喫來麼?’說:‘外郎聽見官說中喫來。’”駱校尉把臉弄的通紅,說道:“我倒說你是好,你姑夫倒砌起我來了。”狄希陳道:“你說是看見官兒這們穿,我說個笑話兒,怎麼就是砌你?”寄姐道:“罷!人見來還好哩,還強起你連見也沒見!”狄希陳道:“哥兒,你漫墩嘴呀。鳳冠霞帔,通袖袍帶,你還沒試試哩。你別要也倒穿了可。”寄姐道:“渾是不象你,情管倒穿不了!”狄希陳道:“且別賭說。我見人上轎,都是臉朝外,倒退着進去。我沒見有回頭朝裏鑽進去,轉磨磨的。”寄姐道:不gan你事!我不合人一樣,待是這們轉轉過來,怎麼樣呀?”狄希陳道:“是,是。你說的有理。這天待中黑呀,舅來了這們一日,你快着攛掇拿酒來喫罷。”寄姐方纔回到廚房,叫人安桌擺菜,請駱校尉喫酒。狄希陳照席,童奶奶、寄姐兩頭打橫。喫到起更天氣,駱校尉要起身回去,狄希陳合童奶奶再三相留。駱校尉道:“這天也老昝晚的,我的酒也夠了,姑夫要起五更進朝謝恩哩,早些歇息,五更好早起來。這向聖上坐的朝早,寧只早去些,在朝房裏等會兒不差。”駱校尉固辭了回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