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姐道:“雖是你姐夫我管教的略也嚴些,也還不算甚麼難爲他;就是公公婆婆,我罵幾句也是有的,我也並沒曾動手;倒是俺婆婆還打了我一頓鞭子,我不過咒了他些,我連手也沒敢回。似我這樣的媳婦也就罷了,沒的就叫是墮業?”薛如卞道:“那神靈看的真,咱自家做的不覺。姐姐,你快快禱告、懺悔,務要挽回過來!咱姐弟四個人,若姐姐有些好歹,叫俺們怎麼過?”素姐說:“俺公公是不敢惹我的,我倒合他平似交兒,俺婆婆又沒了,這是越發清淨的;只是你姐夫,我不知怎麼,只是惱他!”
薛如卞故意說道:“俺姐夫已就不是人了,你只合他一般見識,是待怎麼?這鷂鷹飛進臥房,我曾合他在書房裏看那書上,他豈不知是極兇極怪的事?你是個人,可也該急速祈禱纔是。怎麼姐姐這們病着,他連守也不守,竟往別處去頑?這還有人氣哩!姐姐,你只管合他一般見識哩!”素姐道:“他倒也沒往別處去頑,我監着他哩。”薛如卞道:“怎麼監着他?監在那裏?”素姐道:“我這牀腳頭簾子裏不是監麼?”薛如卞一邊說道:“瞎話!待我看看。”一手揭開門簾,只見狄希陳蓬頭垢面,真象個活囚相似,坐在地下。
薛如卞認了一歇,道:“呀!原來果真是俺姐夫!怎麼這般模樣?”叫他出來。他那裏敢動,使手只指素姐。薛如卞問素姐道:“這是怎麼話說?”素姐說:“這就是我監禁他的牢。也罷,既是神靈替你做主,你且出來罷。”
狄希陳得了這句分付,方纔敢從牀腳後挪出簾來。到了亮處,薛如卞看了甚是慘人,又見他雙眼血紅,問說:“是害眼麼?”狄希陳不敢答應。素姐說:“是我使煙薰的。”薛如卞問道:“夜間還放出來睡覺麼?素姐說:“你見那監裏的犯人放出家裏去睡覺來?我每夜把他上在匣上。”薛如卞問說:“匣在那裏?”素姐說:“就是這天井裏那條板凳,叫他仰在上面,把手反綁在板凳底下,再用三道繩子緊緊的捆住。他還敢動得哩!”薛如卞問說:“他卻怎麼喫飯?”素姐說:“每日給他兩碗飯喫,搭拉着他的命兒。”薛如卞問說:“卻怎麼解手?”素姐說:“遞個破盆子與他,叫小玉蘭替他端。”薛如卞問說:“這監夠幾日了?”素姐道:“怕不也有十來個日子。”薛如卞又問:“狄大叔就不尋他麼?”素姐說:“他只好乾疼罷了,他也不敢來我這太歲頭上動土。”
薛如卞想到狄希陳這等受苦的田地,不由得當真哭道:“姐姐沒怪。我看你如此狠惡,天地鬼神都是震怒,特遣鷹神拿你,這斷然懺悔不得的了!我合你姊弟分離只在目下。疼死我也!”素姐道:“好賢弟!我與你同父一母所生,你千萬尋法救我!我自此以後,我也不罵公公,我也不再凌虐丈夫,你只是與我懺悔。”薛如卞道:“這隻得請了三官廟陳道士來,叫他替姐念《藥師經》,再三祈禱,央姐夫也替姐姐告饒。”素姐道:“三官廟陳道士一個男人家,我怎好自己參佛拜懺的?咱請了蓮華庵白姑子來,一個女僧,我好守着他唸經,倒甚方便。”薛如卞道:“白姑子不知會念《藥師經》不會?”素姐道:“這《藥師經》是他久慣唸的,他怎麼不會?”薛如卞道:“既是白姑子會念,倒也甚便。”素姐道:“兄弟,你就合他去講講:得多少日子?用甚麼供獻?咱好預備。”薛如卞道:“姐姐,你另叫人合他說罷;我合白姑子極划不來,年時,我往他庵裏走走,他往外捻我,叫我臭罵了一頓,到如今,我見了他連話也不合他說句。”素姐道:“你不去,罷;我着薛三省媳婦子請他去,你到家就叫他來。”一邊叫小玉蘭舀水來與狄希陳洗臉;又叫他梳頭,戴了巾幘,穿了道袍,穿着齊整,從新與薛如卞作揖。
素姐又告訴狄希陳偷叫人往南京捎買顧繡衣裳,不拿到家來,不知與了誰去:“我倒也不圖穿那件花皮,只怕他養女吊婦的,不成了人,所以只得管教他過來。那裏知道這偏心的神靈爺,倒說我有不是了。象這們使十來兩銀子,不給自己媳婦穿,給了biao子,就不是我這們性子,換了別人,就是監不成,只怕也要打幾下子哩。”(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