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慶宮,因着柳貴妃以賞蘭的名義邀請諸多妃嬪前來相聚,一向華麗莊嚴的宮殿此時卻被正殿中的鶯聲燕語帶來了絲絲嫵媚風流。雖然還差一點兒纔到相約好的時辰,但是敢踩着點兒到延慶宮的妃嬪也沒幾位,至少,當沈茉雲來到延慶宮時,已經有不少或陌生或熟悉的千嬌百媚的女子落座殿中了。
除了柳貴妃和高賢妃外,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或下跪,或福身,動作還算整齊地向款款走來的沈茉雲行禮:“見過淑妃娘娘。”
沈茉雲淡笑道:“起來吧。”說話間,依然是不急不緩地朝她的位置走去,繡着大朵枳槿花朵的淡紫色裙襬輕輕拂過光滑的地板,呈現在仍然維着施禮動作的諸多宮嬪的眼底,印照出了不少嫉妒的眼神。
待落座後,立即就有宮女奉上茶水和點心,沈茉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才道:“沒想到你們來得這般早,倒顯得我來晚了。”這話是對坐在她旁邊的高賢妃和江充儀說的。
論身分,自是高賢妃先開口:“我的景福宮離柳姐姐這兒近些,自是來得快。倒是你,長樂宮一向偏遠,這個點兒過來,並不算晚。柳姐姐,你說呢?”
柳貴妃點了點頭,笑道:“只要淑妃妹妹肯過來,不管是什麼時候,都不會晚。”
沈茉雲道:“我倒是想經常過來竄門子呢,只怕憂了姐姐清靜。現在可是柳姐姐親口說的,要是我改日上門看你來了,姐姐可別把我掃地出門啊。”
“瞧你說的,存心燥我不是?我攆誰出去都不敢攆妹妹出去啊。”柳貴妃笑着用手絹掩着嘴角說道。
這時,沈茉雲卻是突然看向朱修儀,“我聽說朱修儀這些天一直在召太醫,可是身子骨不舒服?”
這話一出,倒是引得不少人的視線全部轉移到了朱修儀那裏。
自從蕭皇後倒臺後,一直是半個隱型人的朱修儀突然被人提到衆人視線中,一時間不由得有幾分慌亂,還算清秀的臉上露出一抹勉強的笑容:“淑妃娘娘掛心了,沒什麼大事兒,只是一些小毛病罷了,太醫說只要多休息幾日就好了。”
沈茉雲卻是似笑非笑地看了朱修儀一眼,後者下意識地打了個冷顫,她慢悠悠地說道:“原來還要多休息幾日啊!”音調拖長了幾分,轉頭對柳貴妃道,“柳姐姐,這可是你的不是了,朱修儀身體抱恙,哪能讓她來回奔波這般勞累?萬一要是因此病情加重,說到皇上跟前,話可就不好說了。”
朱修儀早就失寵,只靠着一個九嬪的品級立足宮中,而沈茉雲卻說皇上會替她出頭,話裏話外明擺着讓朱修儀難堪,只差沒明說她早已成爲昨日黃花的事實。
江充儀聽了,只是默默地端起茶盞喝茶,決定決不插手進這場紛亂中。宮中的老人誰不知道,朱修儀是蕭皇後的人,當初仗着皇後給她撐腰,明着不敢做什麼,暗地裏卻給柳貴妃喫了幾回虧。就是淑妃剛進宮那會兒,也被朱修儀在言語上擠兌過許多次。如今蕭皇後一朝勢倒,朱修儀本身又不受寵,風水輪流轉,朱修儀現在被人找麻煩,也實在不能說什麼。
柳貴妃言笑晏晏地看向朱修儀,語氣卻不是很好:“那還真是我粗心大意了。修儀妹妹要是真的不舒服,不如先回宮吧,左右不過一盆花,哪比得上妹妹身子來得金貴。”
朱修儀哪敢說回去休息,就是她心裏真想也不真敢說出口,忙起身回道:“其實我的身子早就大好了,太醫也有讓我多出來走動走動,只要小心別受寒就成。在貴妃娘娘這兒,哪還能凍着我呢?小心些也就無礙了。”
“哦?”柳貴妃要笑不笑地勾了勾嘴角,不痛不癢地說了幾句,這才讓朱修儀重新坐下。
至於坐在她們下首的低位妃嬪,不管是舊人還是新人,全部噤聲若寒,輕易不敢弄出半點兒聲響,連呼吸亦是輕之又輕。秦婕妤、阮芳華、柳容華等人就不必說了,就是一向高傲的嚴婕妤,亦是坐着不動,並不隨意出聲或是動作。這種級別之間的爭鬥,是輪不到她們說話的,要是一不小心擾進去,還不一定會落到什麼下場呢。
見柳貴妃她們不說話了,高賢妃擔心會冷場,忙開口道:“時辰差不多了,德妃姐姐怎麼還沒到?”
“許是路上耽擱了?”秦婕妤接口說着,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秋香色長裙,淡淡的妝容讓她顯得格外清麗宜人,似乎早些年的磨難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跡。
柳容華卻是看向柳貴妃,正想說話時,一個小太監小跑着進來,然後跪下稟道:“德妃娘娘娘到。”
同淑妃進來時候的情景一樣,該坐着不動的依然穩然安坐,該起身行禮的急忙起身。待一番見禮後,張德妃已然端坐在沈茉雲的左手邊,茶盞被恭敬地擺放在一旁的楠木掐牙銀絲案幾上。
沈茉雲看了看張德妃的座位,眼神微晃。四妃的座位早有變化,柳貴妃和張德妃的位置不變,可是她的座椅位,早就被擺放在了高賢妃的前面。想到昭明宮裏的蕭皇後,沈茉雲垂下眼斂,看來要想個辦法多推蕭皇後一把了。
“柳姐姐這兒真是滿室生香啊,瞧瞧這些新來的妹妹,一個個都這般嬌俏,看得我都心喜了。”張德妃先是看了看坐在她們下方的新進宮嬪,然後才笑着對坐在她對面的柳貴妃說道。
聽了這話,沈茉雲不由得抬眼朝那些女子看過去,不得不承認,皇帝的眼光確實好,挑出來的全是風情各異的美人兒,每一個放在宮外,都是讓男人趨之若鶩的主兒。
柳貴妃紅脣一勾,露出了嫵媚的笑容,道:“說起來,妹妹們進宮一個多月了,可是一直都沒有機會好好說過話。難得今兒都齊聚在延慶宮,不如先認識認識,免得日後撞上了,連該參拜宮禮都不知道,可又要鬧笑話了。”
雖然說是“齊聚”,可並不是所有秀女都被邀來了延慶宮,有些至今未得見皇帝一面或者只被翻過一兩次牌子不甚受寵的宮嬪,並不在柳貴妃的相邀行列中。而能從二十多人中脫穎而出的女人,沒有一個是傻的。所以聽到柳貴妃這些話,全部都低着頭,並不敢隨意搭腔。唯有嚴婕妤,一張冰冷美麗的容顏浮現出了難堪的神色。
江美人低頭冷笑,只是這種程度就受不住了?比起她當年受的刁難,幾句冷嘲熱諷算得了什麼?難道還指望皇上幫她出頭不成?這個嚴婕妤,也是個傻的。
沈茉雲笑盈盈的接口道:“只是參拜宮禮而已,不管是新來的妹妹,還是咱們這些宮中老人,準是錯不了的。坐在這兒的人,哪裏會有人如此不知禮數,想來該是誤會纔對。”
這是在說嚴婕妤是“不知禮數”的人吧。高賢妃漫不經心地掃過一眼臉色蒼白的嚴婕妤,並不是很在意地想着。這兩年,淑妃說話是越來越犀利了,不過只要不惹到她頭上,其實淑妃也還是挺好相處的。
“妹妹果然會說話。”柳貴妃笑着回了一句,便不再做糾纏,重新將注意力放在早就緊張起來的新宮嬪身上,讓她們一個個地輪流上前行禮參拜。
柳貴妃這次只請了十來位新宮嬪,一一參拜過後,也過了差不多兩刻鐘,其中有一位粉衣美人行禮時,讓衆人不由得雙眼一亮。這女子的容色確實出衆,一幹秀女中,就眼前所見,也就只有嚴婕妤可以與她一較高下,如果說嚴婕妤是冰冷孤傲的空谷幽蘭,那麼眼前這位就是耀眼灼目的怒放薔薇。
“妾容華周氏若薇見過貴妃娘娘,德妃娘娘,淑妃娘娘,賢妃娘娘。”粉衣美人周氏上前行禮道。
除了嚴婕妤,新進的秀女中,周容華也算是較爲得寵的一個。只不過周容華並沒有嚴婕妤的才情和琴藝,相對來說就顯得有些無昧,所以聖寵還是略遜了嚴婕妤一籌。
“周妹妹好模樣,看得我都心動了。地上涼,起來吧。”柳貴妃示意小宮女扶周容華起來,又說了幾句,便讓她退到了一旁。
雖然周容華顏色足以讓人眼前一亮,不過放在後宮,還算不上豔冠羣芳,所以知道了這麼一個人後,高賢妃等人的神色還是淡淡的。
見禮很快就完了,柳貴妃便開口道:“沒想到大夥兒說了這麼長時間的話兒,都差點忘了今日請各位妹妹來的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