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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義師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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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恨天雖已被制服,但憚於此人卓絕劍術,外圍的死士依舊圍成扇形,保護巫王回帳。

  九辰站起來,仰頭,愈加眩暈的望着沉沉夜空,然後,失力般丟了手中弓箭,眼前一黑,毫無預兆的栽倒在了地上。

  穆寒大驚,忙疾步奔過去,剛要高聲傳喚軍醫,一隻滾燙的手,忽然緊緊攥住了他的胳膊。

  九辰一雙黑眸冰冷攝人,直勾勾的盯着他,打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穆寒會意,知他不願驚動帳中的巫王,更不願聲張,便不着痕跡的扶他起來,繼續收拾殘局。

  死士營十二營的營地都駐紮在深谷密林裏,爲了方便羈押離恨天,夜戰營四營暫時在兵器谷內安營紮寨,等待下一步行動。

  除了子營統帥穆寒,其餘三營統帥宗玄、北漠、師鐵,亦對那位被捕的青衣劍客充滿了好奇與探究。

  作爲江湖上的重要人物,嗅覺敏銳的死士營曾經調動蟄伏在淮、楚兩國的死士,對此人展開追蹤,然而,整整五年,這兩批訓練有素的死士皆空手而歸。

  要知道,這些死士裏,有揮金如土的富豪,有傾國傾城的美人,有炙手可熱的權貴,還有名揚四方的刀客。

  自打營寨紮好,這四人便以各種名義出入羈押離恨天的營帳,目的只有一個:他們都想看看,這位不爲金錢、名利和美人所動的西楚第一劍客到底是何方神聖。

  相比之下,離恨天顯得極爲從容淡定。對於軍醫爲他療傷的請求,他坦然接受,異常配合,末了,還道了句:“多謝。”雖然淪爲了階下囚,他面上毫無憤懣不甘之色,反而氣度優雅的同衆人點頭爲禮,一碗又一碗的喝着這軍中極不講究的茶水。

  他任由四營統帥的目光在他身上輪番逡巡,並不拆穿他們的目的,也不見怒色。他始終沉默,只在喝飽茶水之後,對前來探究他的師鐵說了句話:“讓你們的主帥來見我。”

  師鐵琢磨着,這句話的語氣,怎麼聽怎麼怪異。還沒等他琢磨完,離恨天又補了句:“莫不是,他沒臉來見自己的師傅?”

  師鐵聽得心驚膽戰,出帳後,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一次,王上派給死士營的主帥,身世背景……似乎有些複雜啊……

  他曾暗暗觀察過九辰,他摸骨笛時,手掌關節處和食指中指上,皆有層老繭,這是一雙典型的長年握弓的手,而非握劍的手。

  九辰說話時,也是典型的巫都滄溟口音。一個年僅十六歲的巫國少年,怎麼會和西楚第一劍客有如此深密的聯繫呢?

  壁亭之戰,轟動一時,他們對九辰和季劍這兩個名字,自然有所耳聞。若巫王出於對東陽侯的信任,把兩個少年將軍安插到兩營主帥的位置上,師鐵雖覺草率,倒也能勉強理解。可對於九辰和離恨天之間的關係,巫王真的知曉內情麼?若知曉,爲何還會放心把離恨天關押在此處,若不知曉——

  師鐵又倒吸了一口涼氣。

  九辰有些發燒,勉強睡了小半個時辰,醒來後,依舊頭疼欲裂。

  師鐵過來時,見帥帳中黑着燈,以爲九辰還在睡着,猶豫片刻,正要硬起頭皮稟告,帳內已傳出一個清亮的少年聲音:“師將軍請進。”

  帳內,已亮起了燭火。師鐵進去,只見九辰一身墨色單衣,正盤膝坐在地上,專注的擺弄棋盤中的棋子。局中,黑白子廝殺正厲害。

  師鐵暗自咋舌,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喜歡自己跟自己摸黑玩棋子的人。

  九辰落下白子,喫掉三顆黑子,才撩袍起身,道:“日後,有事直接回稟,不必顧忌任何事。”

  “是!”

  師鐵心頭一凜,不由對這少年生了幾分敬服。

  他小心翼翼的把離恨天的話說了出來,九辰卻只哂然一笑:“困獸之鬥,何足爲奇?”

  見師鐵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無處解惑的樣子,九辰略一挑眉,負手問:“師將軍可是在憂心,本帥與此人情誼未斷?”

  師鐵忙道:“末將不敢。”

  “無妨,若將軍不懷疑,本帥倒要懷疑將軍對王上的忠誠之心了。”

  九辰笑着說完,表示並無計較之意,又忽得皺眉:“當初,這拜師之事,都是王上金口玉言決定的。本帥也沒料到,王上會把這次行動交給死士營負責。”

  “王……王上?”

  師鐵聽得一頭霧水,暗暗心驚。

  九辰點頭,悠悠發起牢騷:“你們可能不知,咱們王上,與離恨天本是同門師兄弟。若貿然殺了離恨天,這九州百姓,定要罵王上暴戾無情、殘害同門,若不殺,留着這麼一個禍患在身邊,王上又必然寢食難安。”

  師鐵總算從這些令他瞠目結舌的話中理出一絲頭緒:“將軍的意思是,王上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扔給了死士營?”

  說着,他似乎恍然大悟:“難怪,王上沒有立刻命死士營斬殺此人。”

  “不錯。萬一處置失妥,王上定會拿死士營問罪。”

  九辰有些犯愁的道:“爲今之計,要想不燙着手,只能讓這芋頭自尋死路了。不過,此事斷不可聲張,傳出去,王上的面子也掛不住。”

  師鐵神色頓時凝重起來:“末將明白。”

  “本帥初來乍到,還要仰仗四位拿出一個好主意,解決此事。”

  九辰抱拳,躬身施了一禮,言辭懇切。

  師鐵連道不敢,又說了幾句客套話,才急急出帳,找其餘三人商量對策去了。

  九辰露出抹狐狸般的笑意,才睨了眼身後隔帳,喝道:“出來!”

  青嵐拎着斧頭蹦出來,露出一口齊整的小白牙,呲牙笑道:“你怎麼知道我躲在後面?我特意藏住了內息,連這些死士都騙過了。”

  九辰黑眸一凜,毫不客氣的道:“下次你再敢靠近這裏,我直接命人將你扔到山裏喂狼。”

  青嵐一聽,有些不高興:“你這人怎麼這麼沒勁兒!”

  九辰冷笑:“方纔師鐵離開時,一直在往隔帳後面看,你以爲,他真的沒有察覺麼?”

  青嵐滿臉不信:“你少嚇唬我,他若真發覺了,爲何不掀開看看?”

  “大約是他誤會了。”

  九辰神色忽然有些古怪。

  “誤會什麼?”

  “他定然以爲,我在帳中藏了美人。”

  九辰擰眉,緩緩道。

  青嵐樂得哈哈大笑,幸災樂禍得說不出話來。

  九辰懶得與他廢話,直入正題:“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青嵐樂不可支:“難得你主動找我,我得好好訛詐你一次。”

  九辰道:“我聽說,文時侯最近在尋一種隕鐵,用來鑄造弩機。”

  “還沒找着呢,怎麼,你也想得到這玩意兒?”

  “今夜回去,你想辦法把消息散出去,隕鐵,就在雲棠的兵器谷裏。”

  青嵐不可思議的看着九辰:“你幫他幹嘛?有這好心,還不如讓我私吞了,我這斧頭缺了塊兒,早想補上了。”

  九辰抱臂笑道:“這事兒你若辦成了,我給你留一塊兒。”

  青嵐高興得跳起來:“兄弟,就等你這句話呢!”

  等青嵐離開,九辰便穿好外袍,出帳去見離恨天。

  已是暮秋之季,一入夜,山石之上,便結出厚厚一層霜華,把草木本來的顏色都蓋住了。走在上面,都依稀能聽到咯吱咯吱的響聲,以及白霜觸到鞋面、融化時浸出的溫潤冰冷。

  離恨天正坐在帳中閉目養神。

  內力被制,茶水也喝飽了,他再找不出別的消遣方式。

  九辰揮退左右,掀帳進來,看到離恨天青衣上的斑駁血跡,不由怔了怔。

  “正好一個時辰。”

  “爲師這個階下囚,想見你這個主帥,還真是比登天還難。”

  離恨天睜開雙目,緩緩打量着眉間多了幾分剛毅的黑衣少年,不無諷刺的道。

  九辰沒吭聲,默默走過去,撩衣跪落。

  “徒兒見過師傅——”

  “啪!”

  最後一個字音尚未落下,九辰面上已生生捱了一掌。

  離恨天微微挑眉,不無惆悵的道:“被自己的徒兒戳了一身洞,這種師傅,若說出去,只怕要被旁人笑掉大牙。”

  “我這位師兄,也太瞧不起人,滿營大將,人才濟濟,他非要派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兒來抓我。有這樣的師兄和徒弟,我究竟該欣慰,還是慚愧?”

  九辰默默聽着,也不在意他言辭間嘲諷之意,等離恨天說完,他才擦去嘴角血色,抬起頭,簡潔明瞭的道:“我會放你離開。”

  離恨天並不感到驚訝,只問了一句:“我走了,你如何跟巫啓交代?”

  “這是我自己的事,與師傅無關。”

  九辰客氣的笑了笑,蘸着茶水,在案上寫下兩行字:

  “明日天亮,所有死士,會幫文時侯一起尋找隕鐵。”

  “趁機離帳,劫持文時侯,可安全離開。”

  離恨天看完,並無半點喜色,只道:“你既喚我一聲師傅,又怎能與我無關?”

  九辰依舊淡漠一笑:“離俠多慮了,我從未想過要捨己救人。”

  說罷,他從容行了一禮,便欲起身離開。

  “且慢。”

  離恨天忽道:“威虎軍這麼多營盤,你爲何執意要留在死士營這樣暗無天日的地方?”

  “於師傅而言,是黑暗,於我而言,卻是光明。”

  九辰擰眉:“我只是告訴您我的決定,並不打算商量——”

  離恨天已捉起他右手手腕,探起他脈息。

  “內息如此混亂不堪,還逞什麼本事?”

  “三日內,不可再妄動內力。”

  離恨天皺眉輕斥道。

  九辰愣了愣,忽然笑了:“何必裝的如此大度?你難道真的不恨我設下毒計、害你至此?”

  離恨天盯着那少年冰冷而淡漠的雙眸,忽然有些失神。

  “這世上,哪有不信自己徒兒的師傅?”

  許久,離恨天嘆道。面上,是他多年未曾有過的溫潤笑意。

  九辰扯了扯嘴角:“名義而已,離俠入戲太深了。”

  帥帳外,穆寒和師鐵等四人已在等候。

  見九辰回來,他們簡單見過禮,便到帳中商量離恨天之事。

  議事時,按軍中規矩,帳中是點四盞燈。

  隔着通明的燈火,四人皆看到了九辰嘴角的青腫和血跡,一時微微尷尬。

  九辰渾不在意的拿手擦了擦,笑道:“這位離俠,自詡清高,整日仁義道德掛在嘴邊,最見不得別人使陰招害他,本帥真是自討苦喫,還妄想以昔日情分勸他歸順巫國爲王上效力,讓諸位見笑了。”

  衆人皆哈哈一笑,師鐵最是嘴快,道:“若論情分,王上與這離恨天可是自幼在一起拜師學藝的同門師兄弟。離恨天既然敢到軍中行竊,已然背棄了這同門之誼,王上仁慈,不肯殺他,我等卻有責任爲王上分憂。”

  穆寒道:“離恨天不是坐以待斃之人,若有機會,定會尋隙逃走。我們只要給他製造這個機會,再設下埋伏,必能堂而皇之的將他誅殺。王上那裏,咱們也好交差。”

  宗玄道:“夜長夢多,依我看,明日就是最佳時機。”

  “沒錯,趁王駕回宮之前,必須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扔出去。”寅營主帥北漠亦附和道。

  師鐵朝九辰抱拳爲禮:“將軍若不方便出面,此事,交給末將即可。”

  “末將亦願從旁協助。”穆寒、北漠、宗玄齊聲道。

  九辰面露感激,當即起身離案,同衆人一一回禮:“諸位好意,本帥感激不盡,但這並非我個人恩怨,而是軍國大事。本帥必須出面,以表明,死士營對王上忠心不貳。”

  這時,帳外忽然傳來一聲奏報:“將軍,督造營的齊副將求見。”

  “請他進來!”

  “是,將軍。”

  穆寒等人皆有困惑,只見那齊副將的鎧甲穿得鬆鬆垮垮,連兵器都沒有帶,顯然也是被臨時派過來的。

  見四營統帥都在,齊副將忙一一見了禮,才稟道:“將軍,我們侯爺聽說,這兵器谷中,有武烈大將軍雲棠生前留下的一批隕鐵,正巧能用於弩機鑄造,想着明日一早就帶人過來找找。還望,將軍能行個方便。”

  行軍之人,對營盤地界看的極重。說是行個方便,可這副將傳的話兒裏,卻毫無徵詢之意,衆人心頭皆有不爽。

  九辰倒是十分好脾氣的道:“侯爺奉命督造破雲弩,勞苦功高,乃國之重事,死士營理應配合。明日若有需要,本帥也會讓各營死士從旁協助。”

  齊副將連連道謝,才告辭離去。

  北漠啐了一口:“什麼東西!若非臨時駐紮此地,他連死士營的轅門都摸不着,便會被削成肉泥。”

  穆寒和宗玄對視一眼,會意一笑,同九辰道:“將軍,這倒是個天賜良機。”

  次日一大早,巫子玉果然帶了一幫匠人進谷尋找隕鐵。

  子營和醜營已分別在山谷的兩個出口設下埋伏,其餘兩營則被文時侯拉去幫忙尋找隕鐵。

  在師鐵的授意下,看守離恨天的幾名死士也被撤去。

  九辰和穆寒等人站在谷中一塊高地上,暗暗觀察。

  很快,有士兵來報:“離恨天離開營帳了。”

  穆寒暗暗擦掌:“看來,他上鉤了。”

  過了會兒,又有士兵來報:“離恨天似乎發現了埋伏,兩個出口都沒有走。”

  負責監視出口方向的兩個士兵接踵而至:“離恨天往兵器庫方向去了。”

  師鐵奇道:“營中死士,都在兵器庫幫文時侯尋找隕鐵,往哪兒走,不是自投羅網麼?”

  剛說完,他似是想到了什麼,臉色驟變。

  穆寒和宗玄亦同時變色:“不好,他定是想劫持文時侯。”

  話音方落,一名士兵急急奔來,稟道:“將軍,大事不好,離恨天劫持了文時侯,讓死士營退後十裏紮營,撤掉北面埋伏,放他離開!”

  北漠從前方急匆匆趕來,道:“將軍,離恨天一路劫持文時侯,已經走到了北面出口。咱們三面皆埋伏了弓箭手,可隨時將他射殺。”

  “不可!”

  九辰斷然否決:“王上待文時侯如同親子,萬一傷了文時侯,死士營無法跟王上交代。”

  北漠急得臉色漲紅:“那該怎麼辦?再拖下去,離恨天就要走出兵器谷了。”

  所有人,都把目光聚在了這位少年主帥身上。

  九辰沉眉計較片刻,道:“穆寒,立刻將四營死士都集結到北面出口,圍死離恨天。”

  “是,將軍!”

  “宗玄,將埋伏在南面出口的死士調到北面,和北漠會和,在谷口投石放箭,讓離恨天出不了谷。”

  “是,將軍!”

  “師鐵,你和我一起,去穩住離恨天,不能讓他失手傷了文時侯。”

  “是,將軍!”

  安排好佈防之事,九辰才指着一個負責傳信的士兵,吩咐道:“你立刻去王帳,說明這裏的情況,請王上裁斷。”

  通往北面出口的狹道裏,巫子玉面如土色、渾身都在發抖,每走一步,都緊張兮兮的哀求道:

  “壯士,你千萬別衝動……別衝動……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頸上那抹冰涼,讓他整個脖子都僵硬了起來,冒出層層雞皮疙瘩。

  離恨天握着君子劍,目無波瀾的掃視四周,依舊一步一步的往出口方向退着。

  他的前方,是烏壓壓一片持刀的死士們。

  很快,九辰帶着師鐵,撥開衆人,出現在最前面。

  離恨天朗然一笑,殊無懼色:“你們若再敢上前一步,我立刻割斷他的脖子。”

  九辰抬掌,死士們立刻停止了追擊。

  “離恨天,你以爲,劫持了文時侯,便能平安離開麼?整座三界山,都是威虎軍營盤,即使出了兵器谷,你也插翅難飛。更何況,你連兵器谷都走不出去。”

  說罷,他輕輕擊掌,北面出口兩側的山坡上,刷刷冒出無數彎弓搭箭的黑甲死士。

  離恨天灑然道:“那我們便試試,是我的劍快,還是你們的箭快!”

  語落,他手中寒光一閃,巫子玉頸上,已出現一道鮮紅的血痕。

  九辰遽然變色,喝道:“所有弓箭手,退後一丈。”

  巫子玉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師鐵憾然道:“這個方位,是擊殺離恨天的最佳時機。末將,真是有些不甘心!”

  “離恨天是死是活,於死士營並無直接利害。”

  九辰沉眸:“若文時侯出了意外,死士營,會徹底失去王上信任。”

  師鐵神色一震,不敢再言。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馬蹄聲,緊接着,又是一串高聲奏報:“王上駕到!”

  巫王身披金甲,出現在一處高坡上,俯視着整個兵器谷,睥睨一笑:“放他走。無論他逃到何處,都只是孤的一個手下敗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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