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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蜜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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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儀帝姬的事在三天後有了結果。御膳房掌管糕點材料的小唐出首說自己一時疏忽弄混了兩種粉料才致使帝姬不適。

  消息傳來時我正與陵容繃了雪白真絲綃在黑檀木架上合繡一幅雙面繡。雙面繡最講究針功技巧與繡者的眼力心思,要把成千上萬個線頭在繡品中藏得無蹤無影,多一針,少一針,歪一針,斜一針都會使圖案變形或變色。

  繡的是春山遠行圖,上百種綠色漸欲迷人雙眼,看得久了,頭微微發暈。透過湖綠縐紗軟簾,落了一地陰陰的碧影。簾外槿汐帶着宮女正在翻曬內務府送來的大匹明花料子,攪得那影子裏細細碎碎的粉蝶兒花樣跳躍閃動,光影離合,似要凝住這夏天最後的天影時光。

  我站起來揉了揉酸澀的後頸,喝了一口香薷飲道:“你怎麼看?”

  陵容對着陽光用心比着絲線顏色,嘴角含了一抹淺淡笑意,“這纔是華妃娘娘說的巧合吧。”

  我輕笑,“說話怎麼愛拐彎抹角了。”

  陵容放下手中絲線,抿嘴道:“是。遵姐姐之命。”遂慢裏斯條道:“皇上要徹查,小唐就出首了,只是有人不想讓皇上再查下去而指使的棋子。”然而她又疑惑,“只是……皇上以翫忽職守罪懲治了小唐,杖斃了。”

  我捧了香薷飲在手,看着簾外宮女忙碌的身影,淡淡道:“當然要杖斃,再查下去就是宮闈醜聞,鬧到言官和太後耳中事小,在臣民眼中恐怕是要墮了皇家威儀。”我輕輕咀嚼口中香薷,徐徐道:“咱們都明白的原委皇上怎麼會不明白。只是暫時動她不得。”

  見陵容似迷茫不解,遂伸指往西南方向的窗紗上一戳,陵容立即會意,低聲嘆道:“皇上身爲天子竟也有這許多無奈。”

  我微一蜷指,抿一抿鬢髮,一字一字道:“狡兔死,走狗烹。我只等着慕容氏鳥盡弓藏那一日。”

  陵容默然片刻,揀一粒香藥葡萄在口中慢慢嚼了,道:“陵容只是覺得姐姐辛苦。”

  我道:“榮華恩寵的風口Lang尖之上怎能不辛苦。”

  陵容拍一拍手笑道:“不過皇上這幾日對姐姐真的是非常好。”她靜一靜,“其實皇上對姐姐是很好的。”

  這一句入耳,轉而想起前日下午與玄凌閒坐時的話。

  他把我託在膝蓋上一同剝菱喫,鬢角廝磨,紅菱玉手,兩人軟洋洋說話,何等風光旖旎。

  我貼在他耳邊軟軟道:“四郎爲何相信嬛嬛是清白的?”

  他正剝着紅菱,想是不慣做此事,剝得甚是生疏,雪白果肉上斑駁是沒弄乾淨的深紅果皮。他道:“你是四郎的嬛嬛,身爲夫君朕怎會不信你。”

  心上暖洋洋的舒服,假意嗔道:“只爲這個?難怪諸妃老說四郎偏心我,看來不假呢。”

  他擱下手中的菱角,認真道:“嬛嬛不會做這樣的事情。”說着抓着我的手道:“那你挖出朕的心來看一看,是偏着你呢還是偏着旁人?”

  我滿面紅暈,啐一口道:“還一國之君呢,說話這樣沒輕沒重,沒的叫人笑話。”

  他但笑不語,剝了一個完整的菱角放我嘴裏,道:“好不好喫?”

  皺着眉勉強囫圇吞下去道,“好澀,剝得不乾淨。”掌不住又笑道:“四郎手握乾坤,哪裏做得慣這樣的事。小小菱角交予嬛嬛處置就好。”說着連剝數枚都是剝得皮肉光潔,放在他掌中。他笑道:“甘香爽脆,清甜非凡。還是你的手巧。”

  我微笑,“這是江南的水紅菱,脆嫩鮮爽、滿口清香。自然不同尋常。”

  說話間玄凌又喫了幾枚,慢慢閉目回味,“這紅菱的滋味清而不膩,便和你的琴聲你的舞一般。”

  我“撲哧”笑出聲,“貪得無厭,得隴望蜀。古人的話真真不錯。剝了菱給你又想着要讓我彈琴起舞。”

  他也不禁微笑:“做什麼舞呢?朕平白想一想你也不許。”遂道:“你要跳朕還不許,跳了一身汗的多難受。”

  我“啊”一聲道:“別人是‘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1),皇上取笑臣妾是個水做的汗人兒呢。”故意轉了身再不理他,任由他千哄萬哄,方回眸對他笑一笑。

  我回想須臾,忽然覺得這個時候怎麼也不該沉默回想,總要說點什麼纔對,否則竟像是冷落了陵容向她炫耀什麼似的。於是帶着笑顏道:“皇上對妹妹也是很好的。”

  陵容忽然露出近乎悲傷的神氣,恍惚看着繡架上百種眼花繚亂的綠色絲線,一根一根細細擼順了。我瞧着她的神氣奇怪,玄凌對她亦好,身爲寵妃她還有何不滿。然而陵容心思比旁人敏感,終不好去問。半晌方見她展顏道:““姐姐怎麼忽然想繡這勞什子了,費好大的功夫,勞心勞神。”

  我上前靜靜看了一歇,撫摸光滑繡料道:“真是費功夫的事呢。然而越費功夫心思的事越能考驗一個人的心智與耐力。”

  陵容道:“姐姐說話總那麼深奧。刺繡與心智又有何幹?陵容不懂。”

  我換了茶水給她,重又坐下舉針刺繡,溫和道:“有時候,不懂纔是福氣呢。最好永遠都不懂。”

  陵容微笑,換了話題道:“姐姐心血來潮要繡雙面繡,也不知得費多少日子的功夫,再過幾日就要迴鑾怕是要勞師動衆呢。”

  我只顧着低頭刺繡,頭也不抬道:“別說一架繡架,就是我要把宜芙館門前的殘荷全搬去了太液池,又有誰敢當我的面說個‘不’字?”

  陵容笑着拍手道:“是是是。只怕姐姐要把翻月湖並去了太液池,皇上也只會說是好主意。”

  我掌不住笑:“你怎麼也學得這樣油嘴滑舌。”

  繡了一陣,手上開始出汗,怕弄污了絲線的顏色,起身去洗手。見室外浣碧仔細挑着這一季衣裳的花色,碧綠衣裙似日光下嫋嫋凌波的一葉新荷翠色。耳垂上我新贈她的小指大的珍珠耳環隨着她一舉一動晃如星輝。猛然間想起什麼事,彷彿那一日在慎德堂的波折詭異裏憶起了一絲半星明亮的曙光,而那曙光背後是如何的殘酷與濃黑,竟教我一時間不敢揭開去看上一眼。終於還是耐不住,若是真的,我何異於在枕榻之畔容他人同眠,更似懸利刃於頭頂,危如累卵。深深吸一口氣,朝外喚道:“浣碧——”

  浣碧聞聲進來,道:“小姐,是要換茶水和果子麼?”

  我打量她兩眼,微笑道:“上次你不是去御膳房領了木薯粉要做珍珠圓子麼,去做些來當點心吧。”

  浣碧微微一愣道:“小姐怎麼忽然想起來喫這個了?上次的事後奴婢覺得穢氣,全拿去丟了。”

  “哦。這麼巧。我還想着這味道呢。”我道,“那也罷了,隨便去做些什麼來吧。”別過頭去問陵容:“有皇上今日新賞的慄子糕,再來一碗八寶甜酪好不好?”

  陵容溫順道:“姐姐拿主意就是。”

  與陵容喫過點心也就散了。看着宮女內監們打點了一會兒迴鑾時的包袱細軟,覺得精神好了些,復又去繡花。

  平靜,這樣的平靜一直維持到了迴鑾後的中秋節。

  循例中秋都要紫奧城中度過。迴鑾的日子便定在了八月初五。迴鑾時後妃儀仗已不同來時,眉莊的車被嚴加看管,輕易不能下車;華妃的翠羽青鸞華蓋車輦緊隨於皇後鳳駕之後,威風耀目,一掃來時的頹唐之氣。愨妃、馮淑儀與欣貴嬪之後是我與曹婕妤並駕齊驅,陵容尾隨其後。連着兩日車馬勞頓纔回了紫奧城,雖是坐車,卻也覺得疲憊,幸而棠梨宮中已經準備的妥妥當當,草草洗漱了一番就迷糊睡過去了。

  中秋節禮儀縟繁,玄凌在外賜宴朝臣,晚間後宮又開家宴,皇後操辦的極是熱鬧,皇長子予漓與淑和、溫儀兩位帝姬承歡膝下,極是可愛。

  按儀制,家宴開於後宮正門第一殿徽光殿,諸王與內外命婦皆在。太後似乎興致很好,竟也由幾位太妃陪着來了。太後南向升寶座,諸位太妃分坐兩側相陪。殿南搭舞臺,戲舞百技並作。帝後率妃嬪、皇子、帝姬進茶進酒,朝賀太後千秋萬歲。

  賀畢,各自歸位而坐。朝賀的樂曲在一遍又一遍地奏着,樂隊裏的歌工用嘹亮的響遏行雲的歌喉,和着樂曲,唱出祝壽祝酒的賀辭。

  太後作爲這龐大、顯赫、高貴家族的最尊貴的長輩,自然能享受到任何人都無法體味的榮光和驕傲。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在心目想像了無數次的太後。雖然我的位次與太後寶座相距甚遠,卻不能抑制我對傳聞中太後的敬仰和渴慕。衆說紛紜的傳聞使我在心裏爲太後畫出了個嚴肅、盛勢的宮廷第一貴婦的輪廓,但當真見到她時,那種平和沉靜的氣度卻叫我覺得有些錯愕。因是家宴,太後的禮服華貴卻不隆重,一身青色華服清清爽爽,紋飾簡單大氣,頭髮上只以玉妝飾,臉上也是素淨妝容。太後並不十分美豔,許是捻多了佛經的緣故,有着一股淡淡的高華疏離的氣度,令人見而折服。既身爲這個王國最高貴的女人,她理應過着凡人難以企及的優越生活,但不知爲何她的面容卻有着淺淺的憔悴之色,想是禮佛太過用心的緣故。

  太後見座下十數位妃嬪,很是欣慰的樣子,對玄凌道:“皇帝要雨露均霑,才能使後宮子嗣繁衍。”又對皇後道:“你是後宮之主,自然要多多爲皇帝操持,不要叫他有後顧之憂。”帝後領命,太後又與帝後賞月說了會話,皇後雖是她親侄女,卻也只是客氣而疏離的態度,並不怎麼親近,也證實了向來太後不疼惜皇後傳言的真實。

  因汝南王遠征西南,只有王妃賀氏在座,太後遂笑道:“你家王爺不在,你可要好好保重身子,照顧世子。”說着命人拿東西賞賜她。賀氏聞言躬身謝過太後關心。太後又和藹向玄汾道:“聽說汾兒很爭氣,詩書騎射都很好。哀家這個做母後的也放心。”回頭對順陳太妃與莊和太妃道:“你們教養的兒子很好。”順陳太妃因出身卑微,平陽王玄汾一直由莊和太妃撫養,如今聽太後如此說,欣慰得熱淚盈眶。

  因玄清自舒貴妃離宮之後一直由太後撫養,太後見了他在更是親厚,拉了他在身邊坐下笑道:“清兒最不讓哀家放心。何時大婚有個人來管住你就好了,也算哀家這麼多年對你母妃有個交代了。”

  玄清一笑:“母後放心,兒臣有了心儀之人必定會迎娶了給母後來請安。只是兒臣的心儀之人很是難得。”

  太後微笑對玄凌道:“皇帝也聽聽這話。滿朝文武家的淑女清兒你自己慢慢揀選,再不成,只要是好的,門楣低一些也沒什麼。”

  玄清只是微笑不語,玄凌道:“母後別急,或許明日就有他的心儀之人了也未可知。”

  太後無奈微笑:“但願如此,也只好由得他了。”

  太後漸漸有了疲倦之色,便先回宮。幾位太妃似乎對太後很是敬服,見太後有倦色,馬上也陪同太後一起回宮。家宴就由帝後主持。

  席位按妃嬪位分由高至低,我與玄凌隔得並不近,遠遠見他與皇後並肩而坐,明黃織錦緞袍更顯得他面如冠玉,有君王風儀。

  我微微含笑朝他,他顯然是見到了,亦含笑向我,目光眷戀如綿,迢迢不絕。大庭廣衆之下,我不覺紅了臉,含羞低頭飲了一盅酒。

  再抬頭玄凌已在和皇後說話,卻見玄清趁着無人注意朝我的方向略略舉杯示意,與他會心一笑,舉起面前酒杯仰頭飲下。

  席間玄凌頻頻目視於我,吩咐李長親自將自己面前的菜色分與我,多是我平日愛喫的一些。雖然按制不能說話,卻也是情意綿綿。不由心情愉悅。

  好不容易家宴結束,中秋之夜玄凌自然是宿在皇後的昭陽殿,嬪妃各自回宮安寢。坐於轎輦之上,剛纔的酒意泛上來,臉頰滾滾的燙,身上也軟綿綿起來。支手歪了一會兒,抬頭見天上月色極美,十五的月亮團團如一輪冰盤,高高的懸在那黑藍絨底般的夜空上,明亮皎潔。月華如水,映在裙上比目玉佩上,更是瑩瑩溫潤。比目原是成雙之魚,又是如此月圓之夜,我卻隻身一人,對影成雙,聽得太液池中鷺鷥劃水而過的清冷之聲,不覺生了孤涼之感。那皎潔月色也成了太液池浮着漂萍菱葉的一汪黯淡水色。

  自宴散後返回瑩心堂,流朱、浣碧服侍我換下了吉服,又卸了大妝,將臉上脂粉洗得乾乾淨淨,我不自覺的摸一摸臉,道:“臉燙得厲害,今晚的確是喝的多了些。”

  流朱抿嘴笑道:“酒不醉人人自醉。皇上席間好生眷顧小姐,連新近得寵的安美人也不能分去了半分。”

  我嗔道:“不要胡說。”

  浣碧微微一怔,微笑如初:“是麼?”

  流朱接口道:“你沒有去自然沒有看見,華妃氣得眼都直了。”說着彎腰咯咯笑起來,“也要氣氣她纔好,省得她不曉得小姐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日日那麼囂張。”

  我瞪她一眼道:“胡咀什麼!雖是在自己宮裏也得謹慎着點兒。”

  流朱這才收斂,低眉答了聲“是”。

  浣碧抱着我的禮服輕輕撫平掛起,道:“皇上待我們小姐從來都是很好的。”

  聞言心頭微微一暖,卻又淡淡蘊起微涼。

  才換過寢衣,聽得門外有腳步聲響,以爲是小連子在外上夜,遂道:“也不早了,去關上宮門歇息吧。”

  卻是李長的聲音,恭敬道:“叨擾小主安睡,是奴才的不是。”

  見是他,不由納罕這麼晚他還來做什麼,忙客氣道:“還不曾睡下。公公這麼晚有什麼事麼?”

  他道:“皇上有一物叫奴才務必轉交小主,希望小主良夜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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