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呸呸呸呸!“
邊跳着腳.邊使勁的吐着嘴裏的雪水,直到好受了一些,剛纔從一個大雪堆裏鑽出來的雲衝波方停止動作,看向周圍.
一眼看去,遠處仍然是高大的雪峯,形狀卻已完全不同,在更加陡削或是扭曲的同時,更顯得高大了許多,周圍則忽然多出了兩道巨大的斷崖,形成一道寬百來步的蔓延雪谷,在羣山當中宛曲而進.雪谷當中,除卻雪堆斷石之外,也亂糟糟的堆積了許多被地震摧擊而下的殘松碎木,動物屍首,看上去,真是說不出的瘡痍景象,卻又自一種雄壯天威之美,使人不自覺得心生畏敬之意.
因地裂而成的斷崖上還未來得及凝冰積雪,赤裸裸的,向着這荒絕雪原,高近百丈的斷崖,峭險難攀,青黛諸色依原本的石帶走向分佈着,深淺不同,構成了巨大而詭異的圖畫,似太古之初狂歡的衆神,因觸怒天帝而被鎮壓,直到沉睡了千百萬年之後方纔自地下回覆,開始窺視這嶄新的世界.
將近百丈,幾乎是直立而起的斷崖,中間鮮有可以攀援的細碎起伏,正是詩家所謂“猿猴欲渡愁攀援,使人對此凋朱顏"的最佳寫照.
...而,非常不幸的,雲衝波,他正好就落在了這雪谷裏.
(天哪...)
當終於明白到自己在方纔的地震中被拋進了這巨大雪谷裏的時候,雲衝波只覺得兩眼發昏,簡直就想一頭撞到地上,再昏過去算了.
(欲話說得好,救人救到底,殺人殺到死,既然老天你沒讓我摔死在地震裏,那爲啥不行行好,乾脆讓我落在雪谷上面啊...)
可是,當事已至此的時候,自怨自艾很明顯就是最沒效率的着法,長嘆完之後,雲衝波也只好打起精神,開始設法尋找離開雪谷的道路.而,這時,非常奇怪的,他竟不自由主的首先想起了蕭聞霜.
(如果聞霜現在趕回來的話,可要急死她了,不行,我一定要想法趕快上去...)
這樣想着的時候,雲衝波的手本能的收縮了一下,確認到了蹈海仍然握在手中,雖然在這種時候,有刀沒刀似乎沒什麼區別,可是,有蹈海在手中,還是令他感到放鬆了許多.
隨後,他聽到了聲音,聽到了從雪堆爬出和跺腳抖衣的聲音.
(還有別人掉在這裏?太好了!)
似乎有些幸災樂禍的想法,卻是發自內心的高興,在這種幾乎能夠令人"絕望"的背景下面,知道還有人和自己作伴,無論怎麼說,都確實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回過頭,雲衝波本準備打一個招呼,可,一聲尖叫,卻把他的準備全部打散.
"你...也掉下來了?!!"
尖叫的主人,當然是雲衝波已經認識的雲臺少女,而尖叫的對象,卻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名剛剛纔從雪堆中鑽出來的獨臂青年.三人當中,他亦是唯一一個能夠保有從容氣度的.
以微笑回應了少女的尖叫,他簡單打量了周圍一下,便大步走向雲衝波,將他的右手伸出.
"在下曹奉孝,雲兄弟,咱們可真是有緣啊."
帝少景十一年,正月初三,長白山中,雲衝波初遇曹奉孝,在這一刻,兩個人都沒有想到,雖然只是客套話,可,這句話,卻堪稱兩人此後關係的最佳寫照.
亦敵亦友,糾纏不休,"太平天刀"與"獨臂智麟"的半世恩怨,從此刻起,終焉啓動...
將周圍的環境檢查之後,三人終於確認了他們是雪谷中僅有的活人,而此時,三人亦已通過姓名,雖然起初還有一點猶豫,可,當孫雨弓發現到雲衝波對於她或曹奉孝的名字根本沒有任何概念後,在略感失落的同時,也有些欣然.
(真好,終於遇到一個完全不知道我是誰的傻小子了...)
原本來說,在對周圍環境完全不瞭解的情況下,固守待援似乎纔是較爲可靠的選擇,但,當餘震來襲,雪谷震動,更有大量雪塊自上方滾滾而下時,雖不情願,三人卻也只好逃向雪谷的深處.在這過程中,曹奉孝亦曾向天空放出一支菸花訊號,希望可以與現在仍不知下落的九曲兒曹之四,曹文和,取得聯繫,卻沒有得着任何回應.
至少孫雨弓,能夠藉此將史文龍等人遠遠拋開,高興猶還不及,又怎會主動聯繫?曹奉孝自然識趣,根本不提此事.
背對雪崩狂奔出將近三裏之後,三人方纔放慢腳步,略爲安了些心.在這過程中,自幼行獵山中的雲衝波自然優勢大展,跑的最快,一力擔起開路選路之任不說,更還數次回頭相助兩人:三人中跑得最慢的是曹奉孝,若不是雲衝波連扯帶扶,他幾次都幾乎要被雪崩追上,孫雨弓雖然身形輕靈,卻也有一次險險被崩落的亂石砸中,全靠雲衝波及時攔格救下,這自然令雲衝波的權威有所上升,而在連連謙虛着兩人的致謝時,雲衝波的心中,更是大爲竊喜:
(三個人中,好象居然是我的功夫最好哎,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一直以來,雲衝波總是懷着"弱者"的自覺跟隨他人身側,無論五虎將還是蕭聞霜,都是令他甘心聽從的對象,而便是與花勝榮結伴而行的日子裏,他也一直都是由花勝榮作盡主張,從不覺得自己可以給這老江湖油子提上什麼建議,象這樣真正有了"可以保護別人"的感覺,當真還是生平第一次,不覺便有些飄飄然起來.
方纔"淫賊"雲雲的事情,雲衝波自然早已向孫雨弓問過,卻當不得孫雨弓耍賴有術,見解釋不過,竟索性擺出一幅"反正就是不說"的架勢,只是甜甜一笑,笑容又是怠懶,又是可愛,雲衝波雖隱隱覺着自己方纔多半是上了大當,錯充了好漢,可一見着孫雨弓那甜美笑顏,卻怎也發不出火來,運了半天氣,終於還是悻悻收場,只是自己心裏恨恨道:"死丫頭,騙你爺爺...呃,大叔...呃,還是大哥好了..."方知自己果然沒用,便在心中罵人也不敢太佔便宜.
他卻不知,孫雨弓自幼長於雲臺山中,孫無法愛如珍寶自不必說,雲臺諸將更都視之若珠,遍山上下,除一個天機紫薇外,實是沒誰能稍加管束,便是有時胡鬧的出格,也只是腆着臉裝可愛胡賴過去,當真是無往不利,便是滄月明孫無法這等人物也拿她沒有辦法,區區一個雲衝波,又怎會嚇得到這堂堂孫姑娘?
曹奉孝見如此,只是一笑,卻又怕雲衝波心下不快,便和言解說幾句,淡淡暗示說孫雨弓出身大家,自幼嬌寵,性子便是如此,他見雲衝波顯是不知孫雨弓來歷,言談間便十分含混,並不點明孫雨弓出身來歷.正說間,卻見雲衝波眉宇間大有憂懷之意,不覺一愣.
卻原來,雲衝波聽曹奉孝提到孫雨弓爲父親所寵,不覺便想到雲東憲:他與雲東憲失散已近兩月,雖然因爲自己也時時身處旋渦而無暇他顧,但父子天性,難以臾忘,每每夜深之時,總會縈懷心間,思念不已,如今被孫雨弓之事一引,不覺已又想道:"老爹和幾名叔父不知怎樣了,希望還好吧..."
曹奉孝問了幾句,知是父子離散,大爲同情,又見雲衝波語焉不詳,知是另有隱情,不便多問,便識機住口,又走了一會,見雲衝波仍有些愁眉難展,忽然想起一事,笑道:"雲兄弟,在下自幼學易,倒還懂些卜測之術,你若不嫌,我爲你測上一測可好?"
雲衝波尚未回答,孫雨弓耳尖早已聽見,轉身回來,歡笑道:"好,好,我最喜歡看人算命了,你會算命,怎麼不早說..."
若說起來,雲衝波其實一向並不怎麼信這些個卜筮算測之術,但現下一來委實關心,二來雪谷無它,三來,也抵不過孫雨弓一味糾纏,便笑道:"好,曹兄你就爲我算算罷."
又道:"卻不知是怎麼算法?"
曹奉孝笑道:"此地偏僻,燒佔之物皆無,說不得,只有求測於字,雲兄弟你心中想着所欲何事,便在這地上寫個字出來,待我測測看罷."
雲衝波心道:"還有什麼事情,當然是爹爹他們了."便揀了根樹枝,想在雪地上劃個"父"字出來,卻覺樹枝不大適手,丟過一邊,將腰間蹈海取下,試着劃了一道,又心痛蹈海,怕被雪水污了,用腳將雪撮開,直見着下邊黑土,方用蹈海在地上劃出個"父"字來,他自幼便只是行獵山中,文字上的工夫委實不行,此刻心情緊張,手中傢伙又不應手,戰戰兢兢,歪歪扭扭,好容易劃出個"父"字來,卻是醜陋不堪,上頭本是個"八"字頭,被他寫得粘連一處,似個"九"字,下頭那個交叉卻寫得鬆鬆散,分別兩邊,反似個"八"字,若非他說自己待要寫個"父"字,倒真是不易看得出來.
方纔寫完,孫雨弓一旁早已大嗤其鼻,雲衝波亦覺羞愧,想用腳抹掉重寫時,卻被曹奉孝止住,笑道:"無妨無妨,這般最好,最能見着真心真性情在裏面,如此才測得準."
其實,曹奉孝一向唯諳兵學智略,只從曹文和曹仲德兩人處學了些護身法術,那裏曉得什麼測算之術?原是見雲衝波心中不安,便生一計,要爲他寬心,自然不在乎雲衝波寫得到底如何.他雖不懂測術,卻喜心機敏銳,見識廣博,又兼口舌一向便給,幾句話工夫,早說得雲衝波滿面歡喜,雖然不大相信,心中卻舒暢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