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馳入宛城時已近晌午,鄧晨先送我去了鄧嬋的夫家,不過他沒下車露面,所以開門的家僕也並不知情是舅老爺到了,對我這樣的小人物光臨顯得不是很熱情。可也合該我運氣差,進了門一打聽才知鄧嬋不在家,說是隨夫君一塊兒出去訪客了。
靠!漢代的女子的確沒有後世歷代那樣講究三貞九烈,拋頭露面、走親訪友也是平常之事,可她一個大肚婆,挺着那麼大的肚子不好好在家待著休息,跑東跑西,跑得我連頓午飯也沒了着落,委實讓我惱火。
將東西交給鄧嬋的貼身丫寰,我怏怏的從家裏走了出來。到門口一看,鄧晨他們馬車正要走,車伕站在車駕上揚鞭喝了聲“駕!”,我撒腿在車後面狂追:“等等我!等等”
追了十幾米,引得街上行人紛紛行起注目禮,那馬車終於停了下來。車窗簾子撩起,劉秀奇怪的瞥了我一眼:“怎麼了?”
我不理他,手腳並用的爬上車,鑽進車廂:“表姐不在家,出門了。”
“哦。”他點點頭,不再多語。
“那你在府裏等她會兒。”鄧晨插嘴。
“誰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跑得我背上都出汗了,我蹭了蹭肩膀,內裏的褻衣單薄,是層紗衣,汗溼黏背的感覺很不舒服。
“那隨我們去見識下蔡少公的厲害吧。”鄧晨呵呵一笑。
我現在哪還管他什麼蔡少公、蔡老公,只要能供我喫飯,他就是我大爺!於是點點頭,擺出一副興致高昂的模樣來:“太好了!蔡少公的才學,陰姬仰慕已久!”
劉秀淡然的神色微變,將目光從窗外的景色中收了回來,別有深意似的的瞥了我一眼。我被他瞧得心裏發虛,趕忙挺了挺腰,嚴肅的問道:“文叔君認爲呢?”
他靜靜的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是,秀亦是仰慕已久。”
他的笑容溫柔得彷彿能掐出水來,我已經很久沒這麼近距離的接觸他的笑容了,果然還是和以前一樣,極具殺傷力,不管老的、小的,見了這樣的笑容估計都只有繳械投降的份。
一時間,不由得看呆了。
腦子裏混混沌沌的胡想着,怪道陰小妹對他死心塌地,估計也是被這樣的笑容給誤傷了,以至最後陪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到了目的地,胃裏早餓空了,感覺走路都有點不着地的飄飄然,心心念唸的就是想着趕緊讓我喫飯吧。
這也不知道是誰家,屋主人又是誰,總之一進去就見廳裏烏壓壓的坐滿了人,一張張的餐桌後跪坐着各色各樣的男男女女。我吞了口唾沫,跟着鄧晨往一處角落裏坐了,有三四個僕人過來招呼,擺桌、上菜、尊酒動作極爲麻利。
我早餓慌了,寒暄客套的話就留給鄧晨去應付好了,我抓過木箸衝着案上一盤膾肉插了下去,入口一嚼,差點沒吐出來。這家做的菜真是有夠難喫的,這到底是狗肉還是鹿肉,怎麼嚼在嘴裏喫着更像是蘿蔔?完全沒有一點肉味。
“怎麼了?”許是見我表情痛苦,劉秀湊過身來,鄧晨還沒回來,他暫時坐我邊上。
“你喫喫看。”我噘着嘴,咽也不是,吞也不是。
他狐疑的夾了一筷子,放嘴裏,過了片刻,道:“還行啊,怎麼啦?”
我眼珠子差點脫眶,這人什麼味蕾?沒舌頭的嗎?居然喫不出菜色的好壞!
這時僕人又上了一道羹,我拿木勺下去舀,只見清湯,不見底料,只淺淺的漂着幾片鮮藕絲。這也算是羹?相比起陰、鄧兩府中日常喫的鯽肉藕中羹,這菜色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二姐夫一會就回,等他回來再一起用膳吧。”劉秀在邊上諄諄囑咐。
我愣了下沒在意,一邊大口往嘴裏扒着麥飯,一邊繼續拿木勺在羹裏搗,我不信這鍋底就那麼沒料。
“咳,”劉秀輕咳一聲,傾過身子壓低聲音道,“喫飯時不要發出聲音,飯要小口小口的喫,吞嚥要快,飯桌上不可掉飯粒,湯也不可攪得溢滿桌面”
我嘴裏鼓鼓的嚼着飯粒還沒來得及嚥下去,聞言一愣,險些噎住。用力拍了拍胸口順氣兒,瞥頭見他仍是雲淡風輕的一張臉,淡淡的攏着笑意,似乎方纔那番話不是出自他口。
好容易把這口飯嚥了下去,我把木箸丟開,冷道:“我在家就這麼喫的。”其實我在家一貫都在房中獨自用餐,我也知道自己喫相不雅,至少絕對入不了他們這些講究禮儀的文人雅士的眼。
“這不是在家裏。”他悠悠嘆了口氣,用絹帕輕輕擦拭桌面上溢出的湯汁,又悄悄將掉落的飯粒撿起,包於帕內。
我滿臉通紅,他在做這些的時候都顯得氣度雍容,說不盡的風流雅緻。
“這麼個死角,誰會看我怎麼喫飯?”
“我在看。”
我噎死,一口氣險些沒喘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