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層層堆疊的烏雲遮住了月亮和星星的光輝。昏沉的天空就像壓在人的頭上一般,翼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在城主偌大的別墅內,只有他一個人站着。
悶,讓人無法呼吸難受的悶。
術將和那兩個守衛至少還要一個小時纔可能醒來。其餘的守衛也都喝得東倒西歪,一個個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可怕的靜,就像墳場一般安靜。或者說,這裏就像是一個墳場。
突然,一道刺目的白光劃破黑色天幕,轟轟轟就炸響一串驚雷。
要下雨了!翼的心頭一緊,登時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一旦下雨,那些醉酒的守衛很快就被雨水澆醒。無所事事的他們肯定注意到這邊異樣的情況。那樣,一切都全完了。
他們的計劃再怎樣縝密,也沒有考慮到天氣的變化。誰到呢,秋季的老天也出現夏日那樣的大變臉。人算總是不如天算的。
翼苦笑着,如今他只有祈求羽三人能儘快出來,祈求大雨遲些到來。
他對白鋣的頭腦有着充分的信心。他相信白鋣一定能帶着羽、林宇軒順利到達迷宮終點。但是他心裏對密室中的被囚者卻一點底都沒有。第一次,他感到了一絲懊悔。他開始覺得,自己是在拿兄弟們的命開玩笑。爲什麼,自己什麼都不清楚就這樣執着地進行這樣危險的行動?就算成功了又怎樣?不過就是知道了這裏面關着的是誰。這對大家有什麼好處啊!難道……就只是爲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麼?值得麼?翼說不上來。但他總有覺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種神祕的力量吸引着他們。
一片昏暗的密室之中,燭光搖曳不定,地上投射着的影子也晃晃悠悠,讓人感到一絲懼意。羽三人的心突突亂跳,背上早已經被汗侵透。
那人已經飄然走了出來。
靜。靜得連每個人的心跳聲都清晰可聞,但卻聽不見此人的腳步聲。這到底是人還是鬼?
羽三人的眼前一下耀然雪白,一時竟刺得他們的眼睛睜不開。待他們的眼睛適應了這片明亮,才發現一個鶴髮童須、慈眉善目的乾瘦老頭兒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們。他穿着白色長袍,長長的白鬚一直拖到腰間,頗有些仙風道骨的感覺。
看上去,沒有絲毫的敵意。
然而,有時候眼睛看見的反而是最不能相信的。羽正欲開口,就被白鋣低聲制止了:“我來。”他看着老頭兒,不敢有絲毫大意,仍然保持着攻擊姿態,問:“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那老頭兒呵呵笑着,反問道:“這話該我問你們吧,這兒可是我的家。”
“你的家?你……你難道不是被關在這裏的嗎?”羽忍不住問。
老頭兒哈哈大笑:“你認爲這樣就能關住我?只是我都七百多歲了,懶得動來動去。住在這裏,反而方便得很,有喫有喝……”
林宇軒的眼珠都快掉出來了:“開……開玩笑吧,老大爺,我……我看你頂多也就七十歲。”
羽和白鋣也是驚得合不攏嘴。好半天,羽才結結巴巴地說:“難道……前輩您就是那位老仙人?”
老頭兒笑了笑,擺擺手:“還是別說什麼仙人,我可受不起。”他這麼一說,當然也就確認了他的身份。雖然這個答案在羽三人的意料之中,但是親眼看到這個傳說中偶像級的“歷史人物”居然活生生出現在自己面前,他們還是無法控制自己的興奮之情,情不自禁地跪倒了。
老頭兒淡淡一笑:“小娃兒們不必行如此大禮……”說着,他伸出一個指頭做了個向上勾的動作,羽三人只覺一股恰倒好處的力量從身下襲上,如同有人攙扶一般,竟被這力量託了起來。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傻了。
老頭兒顯得興致很高,笑吟吟地對三人說:“你們知道在這裏等了你們多久麼?足足五年啊!你們五年前第一次來的時候,我在密室裏聽了個一清二楚,我相信你們一定還來……只是沒到這一等就是五年……”
羽心頭一震——這個老仙人居然在這迷宮深處能聽清楚我們的對話,實在駭人聽聞!
“老仙人,你是在等我們來救你出苦海吧,”林宇軒頓覺自己豪氣沖天了,“沒關係,我們現在不是來了嗎?”
“你這個笨蛋!”白鋣一拳砸在林宇軒腦袋上,“老仙人法力那樣高強,哪裏需要我們救?”
老頭兒微笑着看着他們。他忽然起了自己的年輕時代。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即使記憶力再好,也只能在腦海裏留下一些最難忘的片段-
年輕的時候,我也像他們這般充滿活力吧。
羽三人見老頭兒站着發呆,小心翼翼地問:“老仙人,您……您怎麼啦?”
老頭兒這纔回過神來,說:“沒……沒什麼,只是看見你們,起了我以前年輕時的事情。”
“老仙人,您年輕的時候應該是那個傳說中的夢幻年代吧?是什麼樣呢?”羽興奮地問——史書上對七百年前的世界那寥寥數語的介紹,實在無法滿足他的好奇心。
沒到的是,白鋣和林宇軒也同時發問。
白鋣:“老仙人,方夢陽爲什麼把您關在這裏呢?”
林宇軒:“老仙人,那些守衛每天都給您送那麼多好喫的,您就一個人喫得完嗎?”
老頭兒故作無奈地一攤手:“你們都在問,我先回答誰呢?”
羽和白鋣哭笑不得,同時舉拳朝林宇軒的腦袋上砸去:“就你小子的問題最沒水平!”
林宇軒捂着腦袋,不服氣地邊躲邊叫:“民以食爲天嘛,我問的問題纔是最有價值得呢。”
老頭兒忍俊不禁:“好啦,你們的問題我一個個回答,先到我房間坐坐吧。”說着,轉身就要往門裏走。
“老仙人,多謝您的好意,”白鋣遺憾地說,“可惜我們的時間恐怕不夠啦,我們得趕在那些守衛醒了之前上去。”
“我知道那些傢伙還有一個小時才醒,”老頭兒意味深長地說,“一個小時,足夠了。”
沒等白鋣答話,羽就搶着解釋道:“不是啦,我們走回去要花費近半個小時呢,不能耽擱。”他實在不讓哥哥擔心。
“沒關係,我送你們上去,那就只是片刻之間的事。”老頭兒淡淡一笑,“這一個小時,我告訴你們知道所有的事情,另外,我也讓你們幫我確認一件事。”
羽三人覺得簡直匪夷所思:“您說的是真的嗎?片刻之間就能上去?”
“我知道你們這些小鬼沒親眼見到肯定是不相信的……”說着,老頭兒伸手就朝牆上摸去。
令羽三人瞠目結舌的事發生了:老頭兒的手居然一下就沒入了土壁之中!
還沒等他們叫出聲來,更不可思議的事情緊接着出現——老頭兒居然個人都滑入了土壁,活生生地從他們眼前消失了。就仿若先前根本沒有這樣一個人存在。
白鋣壯起膽子上前摸了摸土壁,根本沒有任何裂痕或是開口。
但是老頭兒確實是從這裏消失了。
他是怎麼進去的?他扭頭看着羽和林宇軒,一臉的難以置信。然而,他看到羽和林宇軒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嘴巴張得老大,雙眼瞪着他的身後。
他心中一陣發毛,戰戰兢兢地轉過身去。
老頭兒正笑眯眯地揮手朝他打招呼:“嗨!”
“您……您怎麼到我身後的?”白鋣驚得有些語無倫次了。
羽結結巴巴地說:“大眼,他……他是從你背後那面牆上走出來的……”
這怎麼可能!
老頭兒看着三人目瞪口呆的樣子,捻鬚笑道:“這下你們信了麼?我用這土遁之術帶你們上去,頂多就花上個三、五分鐘。”
羽三人大眼瞪小眼:這……太神了!
“小鬼們,現在時間足夠充裕了吧?”老頭兒問。
羽三人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他們完全被這個老仙人徵服了,乖乖跟着他走入了房間。
只聽“哐當”一聲巨響,鐵門緊緊關上了,霎時一片漆黑。羽三人同時發出一聲驚呼。
“大眼,胖子!”羽在黑暗中驚慌失措地叫喊着,可沒有人應他。四周伸手不見五指,羽心頭一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難道……這個老仙人是假冒的?
就在這時,他前方兩側突然各出現了一點亮光,緊接着,無數亮光次第亮起,將個房間照得亮如白晝。這是一間空曠的大屋子。羽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因爲,這個屋子空無一物。除了無盡的白,什麼都沒有,空得那樣虛幻,讓人窒息。就像是另一個世界。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羽打量着四周。一扭頭,他就發現了一件讓他震驚的事。
一個身形壯碩的怪人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儘管身體巨大,可他的腦袋卻很小。皺巴巴的像個核桃裝在軀幹之上。他的雙目鮮紅,微微凸出,鷹鉤鼻下一張幾乎佔去他半張臉的血盆大口微張,露出兩排發黃的尖牙,面目十分猙獰。更古怪的是,他渾身上下只是一片古怪的綠色,泛着墨綠光彩的肌肉塊塊綻出,煞是可怖。但最讓羽震驚的是,在這個怪人的腳下赫然躺着白鋣和林宇軒,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羽不由向後退了一步,顫聲問:“你……你是什麼人?”
那怪人咧嘴一笑,很是難看:“我就是你們的老仙人啊。”
羽大駭:“你、你爲什麼要騙我們,你做什麼?”
怪人笑着張開大口,探出了猩紅的長舌:“我喜歡喫人,而你們是人,我要喫你們,就這麼簡單!”
羽渾身一顫,咬牙道:“你、你把他們怎麼樣了?”
“他們嗎?”怪人低頭看了看,流着口水,“現在只是被我打暈了,不過等下他們就成爲我的口中餐……”
羽氣得牙齜目裂,渾身顫抖着:“你、你這個怪物……”
“嘻嘻,害怕了麼?”怪人雙手叉腰,陰陽怪氣地說,“你如果跪下來求我,說不定我可以放……”
話還未說完,怪人就只覺眼前一花,羽居然侵到他面前!
“我不放過你!”羽怒吼着,凌空一腳掃向怪人面門。
怪人哪裏得達到羽竟能發動如此快攻,一時躲閃不及,只悶哼一聲,就被一腳踢得飛出數米之外。
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伸手拭去額頭的汗珠。這一腳,已經傾注了他全部的力量。就連翼都不知道,他的弟弟其實隱藏着非同一般的能力。只是羽性子溫和,自小就不喜歡打打殺殺,所以沒有人知道他真正出手時的威力,包括他自己。今日,在暴怒之下,他第一次發揮出了自己的真正實力。
羽來不及歇口氣,趕緊上前查看白鋣和林宇軒的情況。就在這時,他只覺自己突被一團黑影籠罩,這才驚覺那怪人居然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
羽驚駭不已,慌忙跳出數米開外。
卻見那怪人的腦袋已然無力地歪垂向左邊,嘴角涎着淡綠色的粘稠液體。他的脖子像是被踢斷了。走了兩步,他突然伸出雙手扶住脖子,只一擰,就聽得“喀嚓”一聲,腦袋居然恢復了原位。
羽驚得差點跌倒在地。眼前的這個怪物的厲害程度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嘿嘿,小子你還真嚇了老子一跳,如果我是普通人,早就斷氣了……”怪人晃晃腦袋冷笑着,“現在,該我還你了……”
羽咬咬牙,擺出架勢。然而,他還根本沒看見對手出招,就只覺眼前一花,隨即一陣凌厲的掌風迎面而來。他的胸口結結實實中了一掌,個人騰空飛起,重重跌落在地。
“啊!”羽只覺全身的骨頭都要碎了,不由痛得叫出聲來。
怪人走到他面前,得意說:“怎麼樣?”
羽掙扎着爬起來,可全身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他咬牙道:“有什麼好說的,大不了被你喫了!”
“哈哈!沒到你居然不怕死,”怪人哂笑道,“那好,我偏要讓你活下來!”
說完,他指着躺在地上的白鋣和林宇軒,咧着那張恐怖的大嘴獰笑着:“我喫他們兩個就飽了……只要你向我磕三個響頭,我就放你一條生路。”
羽啐了一口,努力撐起身子站起來:“你……你做夢!”
“喲?你做什麼?”怪人譏諷道,“你站都站不穩了,還和我打?”
羽咬緊牙關,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擺出搏命的姿態:“我……我死也不看着你把他們喫掉!”
“你……是認真的嗎?”怪人突然不笑了,“你應該清楚,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就算打不過,我也不苟且偷生!”羽決絕地說,只覺一股豪氣湧上心頭,“大不了,我和他們一起死!”他雖然性子懦弱,可骨頭卻是挺硬。
怪人看着他,面無表情。
羽揮動着拳頭朝他怒吼:“來吧!你怕了麼?”
怪人看了他一眼,突然仰天大笑起來。
羽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就見那怪人身上突然激射出萬丈光芒。這光是那樣刺目,羽下意識地伸手擋在面前,根本沒法睜開眼睛。
就在這時,一個洪亮而飄渺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小子們,恭喜你們……”
這聲音慈祥而帶着笑意,是那樣不可捉摸,說話人似是近在眼前,又像是遠在天邊:“你們,都通過考驗了。”
“考驗?”羽腦子裏一陣迷糊,張開了雙眼。
他驚訝地發現,眼前的一切完全又不同了。
這是一個寬敞的大房間,在柔和的燭光映照下,古香古色的桌椅、燈飾、書櫃之類把個屋子裝點得十分雅緻。
白鋣和林宇軒正站在他旁邊,也是一臉疑惑-
這……又是哪裏?
“這就是我的房間啊。”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不過不再飄渺。
先前出現的那個老頭兒笑眯眯地又出現在他們面前。
羽三人不約而同地向後退了兩步。
“不要害怕,剛纔你們看到的都是幻覺……”老頭兒笑着擺手,“你們已經通過我的考驗了,我不傷害你們。”
“幻覺?”羽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老頭兒依然笑着:“不相信麼?那你們都說說剛纔發生了什麼,一切就明白了。”
“……那好,我先說。”羽自告奮勇,把剛纔經歷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話音未落,林宇軒就一驚一乍地叫了起來:“怎麼和我經歷的一模一樣啊!”說完這句,他聲音一下低了,不好意思地說,“只不過我根本沒敢出手……”
白鋣點點頭:“我遇到的也差不多。”
“就算是幻覺吧,”羽有些不滿地看着老頭兒,“那前輩爲什麼把我們打那麼慘?”
“呵呵,其實我根本沒有出手。你們自己看吧,你們身上有傷麼?”老頭兒笑笑,“你們之所以感覺疼痛,那是我給你們精神上的暗示。這就是幻術的功用。”
羽三人看了看身上,果然沒有一絲一毫的傷痕,就連衣服上也沒有沾上丁點的塵土。
“老仙人,那……”白鋣忍不住問,“你爲什麼要這樣考驗我們呢?”
“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爲我把我生平所全部傳授給你們,所以必須要考驗你們的爲人……”老頭兒一字一頓地說。
“這……是真的?”羽三人又驚又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真的……”老頭兒揹着手,踱步道,“我這麼多年來,一直找到天賦過人而又可靠的人來繼承我的所,可惜,沒有找到。如今我已經七百多歲,又被軟禁在此,時日無多,所以不能再拖了。”
“可是……我們都是十七、八歲的人了,現在纔開始,行麼?”羽沒什麼信心。
“呵呵,放心吧。仙術不是武術,根本不需要什麼根基。修習仙術關鍵在於開竅。只要掌握了運用精、氣、神的訣竅,哪怕你是七、八十歲的老人,或是生病的藥罐子,都沒有影響。”老頭兒看着羽,“再說,你和那個穿守衛服裝的小子都有過人的天賦。”
“老仙人,您……您的意思是我沒有天賦啊?”林宇軒一聽,很是喪氣。
“當然不是沒有,只是,你的天賦確實不及他們二人,”老頭兒指着羽,倒是直言不諱,“尤其是他……”
說到這裏,老頭兒忽然起了什麼,問道:“對了,說了半天,我還不知道你們的名字呢。”
羽趕緊一一介紹:“我叫羽,他叫白鋣,他叫林宇軒,我們是孤兒院一個寢室的。”
“你們上次來是五個人吧?”老頭兒問。
“恩。但這次蕭雲沒有來,我哥哥在密室門口等我們,所以您只看到我們三個……不過話說回來,”羽說着,好奇地問,“您在這樣深的地下怎麼能聽清我們的對話呢?”
老頭兒笑笑:“這個嘛,也是仙術的一種。現在說出來你們也不明白。”
“仙術真的這樣神奇啊?”林宇軒流着口水問,“那有沒有能變出美食的術呢?”他這個愚蠢的問題自然只換得白鋣和羽狠狠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腳。
白鋣問:“老仙人,我有一個問題不明白……我聽說仙術應該是分屬性的,可是您的這些仙術好像不屬於同一屬性,您是怎樣做到的啊?”
“你觀察得很仔細,”老頭兒讚許地點點頭,“我之所以如此多樣的仙術,並非是我天賦過人,而是因爲傳授我這些的,是一位神仙。”
“神……神仙?!”羽三人的嘴張得能塞下幾張桌子。
他們已經完全傻了。這或許是他們有生以來聽到的最難以置信的事情:這個世界居然真的有神仙存在!
半晌,羽才結結巴巴地問:“這……這是真的嗎?您怎……怎麼遇見神仙呢?”
“這可說來話長了。”老頭兒說着,突然長嘆了一口氣,眼神竟一下黯淡下去。
他實在有些不願意再喚醒那塵封多年的記憶。可是,他的思緒卻已經不自覺地飛到了那個讓他永遠無法忘懷的年代。
那個讓所有人類從天堂墜入地獄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