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玉龍廣殿燈燭輝煌,碧潭波光熠熠,宮人衣香鬢影,滿飄瓜果濃香。
蘇換跟着一走進去,就瞬間昏了頭。啊啊啊,難怪說書人總說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就這般奢華富麗,俯瞰衆生,哪個不想當皇帝,當了皇帝也想當一萬年啊。
她們自然是隻能進偏殿的,偏殿以薄薄的銀綢細紋簾隔開,看去正殿裏如煙似霧般不真實。
唯有皇後在正殿落坐,其他妃嬪無不是在偏殿落座,端王妃與那些宮中妃嬪笑吟吟見過禮節,讓跟在後面的小蝦米蘇姑娘內心十分感嘆,真真美人如雲啊,皇帝這才叫做享受。
端王妃落座後,蘇換和那名年輕官眷,因品階低微,都只能立在身後。
蘇換小心翼翼抬頭張望了一下,想在正殿努力搜索霍安的身影,可是無果,殿太大,人太多。
霍安這時其實立在明公公身後,這種場合,明公公自然也是不得入座的,趁着王親貴族寒暄,他側身低低對霍安說,"今日胡族札刺部落前來朝貢,皇上大悅。來者是部落大王長子駑親王,據聞隨行者不乏部落勇士,前來獻藝。"
霍安點點頭,聽着就聽着,想來他的職責不過是護衛端王周全。
就在這時,仗樂聲響,皇帝攜皇後自殿後入座,衆人跪地,高呼萬歲。
免禮後,禮樂又響,前殿大門列儀仗隊,迎了一羣衣着奇異鮮麗的人魚貫入內。
霍安眯眼瞧了瞧,並不感到奇怪。胡人他們在草原上遭遇過,他們的衣飾穿着鮮麗,他是見過的。
那羣衣飾鮮麗的人入內後,緊接着十名黑甲短裙身高體壯的武士也魚貫而入,自是雙手空空,不攜任何兵刃。
霍安這時有些微驚,這扮相他似在哪裏看過啊,那十名武士無不是半面雪白半面血紅,塗滿油彩,不見真容,領頭一名武士還戴着半面猙獰獸紋玄鐵面具。
他一愣,猛想起顧驚風那妖武生扮相,繼而又想起草原遇險那一夜,那個頭戴半面猙獰獸紋玄鐵面具的男人。
蘇換覺得吧,其實參加這種看似繁華至極實則無聊透頂的宮廷盛會,真是各種無趣。這是供皇親貴胄高官重臣鬧排場比風光的地方,她這種小蝦米普通百姓命,來這裏就是一種折磨,站着一動不敢動,簡直就腰疼。
爲保持自己端莊形象,她努力盯着前面端王妃頭頂上的一朵珠花,默默把那八瓣珠花數了一遍又一遍,反正偏殿和正殿用簾子隔開,看人都模模糊糊,她就咬牙熬吧,熬到平平安安回家去。
正熬着,忽然聽得耳邊靡靡之音,婉然動聽。
蘇換抬起頭來,才猛然發現,那羣衣着怪異鮮麗的人,和皇帝老子見過禮嘮過嗑後,皇帝老子擺足了架子佔盡了風光,心滿意足地讓歌舞昇平了。
先獻舞的自然是宮中舞姬,在碧波閃閃的白玉拱橋上,翩翩起舞,那個水蛇纖腰那個嫵媚多姿那個霓裳羽衣,哪怕隔着銀綢細紋簾,也十分美妙,看得蘇換來了些興致。
一曲舞終,忽然嗚嗚號角低沉雄渾,大殿中的靡靡之音一掃而空,無人不爲之精神一振,蘇換眯眼一看,好激動,居然換男人跳舞了,哦哦哦就她所知,跳舞的多是女子,男人頂多唱唱戲,跳舞還真是鮮見。
可人家胡族男人不講究這些,短裙黑甲,光着兩條肌肉虯結的大腿,舉着漆木盾牌漆木劍,像跳大神一樣跳起舞來,腳脖子上的狼牙串子來回擊打,發出嘭嘭的脆響,頭髮上綁着的山雞毛搖擺不定很是滑稽,看得蘇姑娘津津有味,兩眼放光。
而她身邊那年輕官眷,人家可就內斂羞澀多了,眼風一瞟,似覺得成年男子露大腿很是有傷風化,羞答答地別開臉,輕聲嘀咕,"蠻人就是未開化。"
蘇換就沒搞懂了,方纔那些舞姬也露玉腿露雪臂,怎麼就沒人覺得有傷風化呢,而且眼下還隔着簾子呢。
那年輕官眷瞥了一眼看得明目張膽的蘇換,似有些鄙夷,蘇換轉過臉,大大方方衝她一笑,轉回臉去繼續坦坦蕩蕩看露腿男人跳大神。
胡族男人跳的是一種奇怪的舞蹈,看着很像追野獸,追着追着又打了起來,樂聲也漸漸雄渾沸騰,看得人熱血澎湃。
偏殿席間陸續有妃嬪夫人起身,由侍女扶着退出去更衣什麼的,大概是覺得有傷風化不忍卒目吧。
蘇換反正看得很有興致,好在端王妃也是個穩重大氣的,一直沒起身,讓蘇換也就得以繼續看下去,看着看着樂聲忽然一轉,變得哀婉悽豔,不知什麼時候,白玉拱橋上冒出一個身着獸皮長裙的女子,腰肢渾圓,黑髮披肩,與領頭那面具男子兩相對舞,十分纏綿。
於是,更多妃嬪夫人起身了,端王妃低下頭去喝茶,似也有些不忍直視,畢竟比起胡族蠻人,本朝女子要羞澀矜持得多。
蘇換心裏感嘆,她果斷不是個貴婦命啊,居然看得這麼坦蕩蕩。
正想着,胡人舞跳完了,皇帝老子高高在上,面色不冷不熱,淡淡一揮手,玉龍廣殿裏頓時絃樂飄飄,宮人輕飄裙袂,傳酒傳菜。
這時端王妃身旁一個妃嬪,側身來低低說,"本宮倒是瞧出來些苗頭,這舞大約又是在頌揚他們胡族那個戰神,咱們皇上英明大度,倒也不計,可終究是敗軍之將,也不怕丟了他們自己的顏面。"
說完掩脣輕輕笑。蘇換默默腹誹,人家敗軍之將又怎麼了,打仗嘛,沒個輸贏死活,那還不得打個天長地久,有敗者纔有勝者。
沒想到,端王妃倒是和她美人所見略同,輕啜一口茶,不急不緩說,"勝敗乃兵家常事。好在總歸是和睦了許多年,這是他族的英雄,又用不着我們去敬仰。"
蘇換頓時覺得,端王妃有見地有氣質。
那妃嬪卻似不在意端王妃的話,咦了一聲,"這是還要獻舞麼?"
蘇換望去,卻見方纔那領舞面具男出列,緩緩拔出一把漆木彎刀。
她仔細一聽,卻聽着那胡族親王,用不大擰得過舌頭的漢話說,"聖皇,這是我族第一刀士..."(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