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莫頓看着安德烈,那雙漂亮的蜂蜜色眼睛毫無畏懼的回視着自己,如果不是因爲了解他最擅長用一臉嚴肅來掩飾他險惡的用心的話,伊莫頓說不定真會被他給騙過去。在他的記憶裏倒是不記得見過像安德烈這樣狡猾的人,因爲法老身旁的貴族和女人們都鍾愛黃金或權勢,這樣不管他們的僞裝多麼成功,只要看到他們眼中的貪婪就可以認清他們的真正的心。
但伊莫頓有一種古怪的直覺,安德烈這樣做並不是爲了權勢或者黃金。
他以前也這樣捉弄過人嗎?伊莫頓覺得自己應該不是第一個這樣被他的嚴肅和正經欺騙捉弄的人。
安德烈一臉痛苦的捂着自己的喉嚨,艱辛的張着嘴巴比劃來比劃去,而他的手中握着一張漂亮的信紙,那暗色的花紋足以證明這是一張價值一個英鎊的最高級的信紙,現在這張紙上全是鬼劃符,是安德烈用鋼筆寫下的用來跟伊莫頓溝通的句子。
是英語。伊莫頓當然看不懂。
伊莫頓就看着安德烈一臉掙扎痛苦,拼命的一遍遍把他的話寫出來,而天知道剛纔伊莫頓就說了一句話而已。
在早晨,伊莫頓在親吻他的時候說:“快醒過來,我的安德施哈伊奈德。”
安德烈,又名安德施哈伊奈德,這個拗口又彆扭難唸的名字是伊莫頓賜給他的,據說裏面有神的祝福。平常安德烈只會當成聽不到這個名字,不過今天他醒來後倒是沒裝成聽不到,往常他會堅持到伊莫頓叫他安德烈再起牀,而今天,他轉頭微笑,開口。
“……”他張着嘴似乎說了什麼,卻沒有聲音發出來。
伊莫頓一怔,安德烈也一怔,他又試了一次,再試了一次,試第三次時已經臉色蒼白緊張激動。
伊莫頓立刻一臉嚴肅的握着他的脖子,像捉着尼羅河邊的鴨子那細長柔軟的脖子一樣提到自己面前左右仔細察看。他想找出是什麼令安德烈突然無法發聲。
安德烈被伊莫頓握着脖子拉到身旁,他忍不住咳了兩下。
伊莫頓一僵,看他。
安德烈無辜的看回去,繼續捂着脖子張着嘴巴努力發聲。
伊莫頓嘆氣,放手,靠回牀頭,看着安德烈圍着被子坐在他面前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揮舞着努力表達他的意思。
伊莫頓單手支頜,平靜又淡定的看着在他面前表現得越來越緊張恐慌的安德烈。
好吧,女人可以在他的面前摔倒,可以在他面前掉進河裏,甚至可以專門跑到驚慌的奔馬前讓他拯救,那麼安德烈只是扮一回啞巴也不是什麼大事,他當然可以配合。
這樣想的伊莫頓寬大而溫柔的將驚慌失措蒼白無助的安德烈抱進懷裏,輕輕拍拂他健壯有力如駿馬的背脊,感受着他身體裏似有若無的反抗,他像圈着一頭兇獸般抱着安德烈,平靜祥和的面容中透出仔細聆聽他的不安和恐懼的真誠和同情。
如果他可以在亞述王面前侃侃而談,可以帶領着諸位貴族迎接遠道而來的巴比倫貴族,那麼在安德烈面前表現一下也不是難事。
安德烈當然已經發現了伊莫頓正在配合他演戲,但這並不能讓他退卻,反正只要他不開口伊莫頓也是沒有辦法的。經過這段時間他已經能把握住伊莫頓的界線在哪裏,是絕對不會惹他生氣的。
伊莫頓一邊安撫着驚慌失措的安德烈,一面看着他在那張已經被抓得不成樣子的紙上的鬼畫符,他能猜到這上面是安德烈的語言,而且就算他原本可能看懂也會在安德烈刻意的筆跡下看不懂了。而安德烈的意思很明顯表現出他並不會寫埃及語來跟他溝通,這下兩人可是雞同鴨講了。
好不容易從牀上下來,害怕而無助的安德烈緊緊抓着伊莫頓一副沒有他什麼都做不了的樣子,伊莫頓也好脾氣的跟他比劃來比劃去,單是挑選一件稱心的襯衣就花了一個鐘頭,等到終於從臥室裏出來後,安德烈卻死活不肯搖鈴叫僕人來擺早餐,他捂着脖子一臉痛苦,好像不想讓人看到他這副樣子似的。
伊莫頓看着他演了一會兒,笑着將他抱到懷裏說:“你不想讓人看到你現在的樣子?那怎麼辦?難道不喫飯嗎?”
安德烈撲到他懷裏埋首在他脖子根的地方痛哭不已,當然是乾嚎不見淚,可是伊莫頓把他的臉抬起來時,看到他皺成一團的苦臉心中還真透出一絲痛惜和不忍。明知他是在胡鬧也會不忍心,伊莫頓嘆氣,這種心情他已經很久都沒有嘗過了。
伊莫頓嘆息着把安德拉又按到懷裏,安德烈更加用力的痛哭起來,此時房門外的侍從擔心的來敲門,安德烈聽到外面的聲音頓時坐直了,一臉正常嚴肅的準備開口,伊莫頓端着副笑臉看着他,安德烈一僵,壯士斷腕般重新撲到伊莫頓懷裏了,竟是打死不肯開口的架勢。
真堅強。伊莫頓在心中暗歎。
門外的侍從敲了陣門沒得到回應就走了,安德烈想了想,跑出去寫了張條子從門縫裏塞了出去,不一會兒整個房子裏的下人都走光了。這下只剩下他跟伊莫頓兩個了,他可以盡情的演戲了。
於是在下人都走光之後,安德烈從臥室裏出來奔到廚房給自己準備早餐,幸好以前他當管家時也是常常下廚,不至於找不到地方用不對調料,過一會兒他就把豐盛的早餐端出來了,看他笑嘻嘻一臉滿意的樣子,讓伊莫頓也開始對這份早餐升起了期待,雖然他其實已經不必喫飯來補充體力,但喫東西這種享受卻不是他願意放棄的。
伊莫頓坐下後,安德烈給他倒了杯咖啡,香濃的,沒有加奶和糖的純黑咖啡。然後他捧着臉一副期待誇獎的樣子看着伊莫頓,伊莫頓對這個飲料並不陌生,他不止一次看到安德烈喝它,但是平常安德烈給他準備的多數是美酒和鮮榨果汁還有清水,這還是他第一次品嚐這種新式飲料,他端起來萘艘豢冢緩笱杆倏聰虯駁鋁搖
安德烈正一臉愜意和享受的喝着咖啡,他喝了一口後微微閉着眼睛像在仔細品嚐這份美味。
伊莫頓放下咖啡杯,託着下巴打量安德烈用早餐,直到早餐結束他也沒有再喝一口咖啡。
安德烈詢問而友好的看着他,似乎在問他怎麼不喝了?他微笑着看回去,看來語言不通也有點壞處,之前安德烈可不敢用這種方式公然捉弄他。
用完早餐安德烈在他的陪伴下去讀報紙,新鮮出爐的倫敦報,安德烈看得津津有味,碰到有意思的報道時還特地拿給伊莫頓看,指着其中的幾句話笑得前仰後合。
伊莫頓平靜的看着眼前的天書,那些軟曲曲的圖案根本沒有埃及文字豐富的內涵,但似乎現在的世界上流傳最廣的正是這個國家的文字。他仔細看了幾眼,發現裏面的圖案重複率很高,一個個黑螞蟻般的小圖案似乎組成了一個個具有特殊意思的句子,然後這些句子合成一段話來表達內容。
伊莫頓認真看了兩眼,發現所有的黑螞蟻圖案只有二十六個,而這二十六個圖案卻填滿了這樣十幾張草紙。他試着比劃了一下,發現這些圖案十分容易模仿,學習寫它應該不難。伊莫頓很清楚,當時埃及所有的以文字載錄的東西全都掌握在法老和他的貴族手中,平民是沒有資格看到這些東西的,因爲法老和貴族都相信,讓平民和奴隸看到文字是災禍,他們是沒有資格學習文字的。但在貴族子弟中間也有一些人會教導某些平民學習一些簡單的文字,用來教育他們更好的爲法老和貴族服務,這些人是被嚴格挑選的,他們必須家世清白忠於法老。
而在現在的世界,似乎文字被當成一種傳播的手段而廣泛應用,伊莫頓不由得覺得現在的國家的統治者有些愚蠢,難道他們就不擔心這樣會有更多的人反對他們嗎?伊莫頓是很清楚文字代表着什麼的,如果一個平民這一生都不認識一個字,那麼他所有的生活就是拼命的做工賺錢,而不會去想別的事。就算有人來鼓動他去造反,無法讀懂文字也是無法做成大事的。
不識字的人民要好管的多,因爲他們會更加聽話。那些貴族如果不是因爲識字也不會有那麼多的意見,如果像這樣的貴族越來越多,那法老是無法安心統治他的國家的。
那麼反過來想,既然這裏的國王都敢把文字教給人民,那麼如果不是他們過於愚蠢,就是他們已經強大到了敢於將文字教給人民的地步了。而伊莫頓非常明白的一件事就是,任何一個國王在他的人民面前都會有祕密,而這個祕密就是他統治的基礎,如果現在的國王不再恐懼人民擁有更多的智慧,那麼他能夠統治的祕密也將更加強大。
伊莫頓看着仍玩得不亦樂乎的安德烈,突然說:“教我學習你們的文字吧。”
安德烈就像木偶一樣突然被定住了,他不無失望的看着伊莫頓,他投降的實在是太快了,而這應該並不是他這些把戲的緣故,是什麼令他願意學習這些異國的文化呢?安德烈一直都覺得伊莫頓像是一個抱着自己的王冠不肯放手的愚蠢的傢伙,他的意識仍然留在三千年前,而沒有跟着他一起來到現在,當然他的力量的確夠強大,這也使得安德烈在勸導他重新學習有一定的難度。不過這個問題現在已經如此簡單的解決了,安德烈有些失落。
其實這樣雞同鴨講他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