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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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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後的陸文龍把蔣小妹送回家,纔去到茶館。

小道消息真快,就這麼一晚上,龐爺就得了消息,坐在椅子上挪一挪身體,藤椅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聽說你今天帶着一幫刑子徹底把陳金樹給收拾了?”

陸文龍不隱瞞,從頭到尾把事情講述了一遍:“其實是好事兒,他們這幫人掛在心裏面呢,早晚得伸手,這個事兒大小合適,局子裏也不來招呼,我們也能佔理兒。”

荀老頭沒個正形,搬了張躺椅,在邊上看,笑呵呵的不說話,鍾叔和另外一個精壯漢子倒是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抱着雙手看陸文龍。

陸文龍當然照例還是扎個熊步在那跟龐爺回話。龐爺擱了手裏的小茶壺:“你收拾了他,正經八百的拿了那個檯球場,你打算幹嘛?”有點泡的小眼睛饒有興致。

陸文龍身子不動:“我們自己拿來經營賺錢,回頭還要去辦個體戶執照,交錢納稅呢。”

嚇?這邊幾個都有點傻眼:“交稅?”他們是真沒這個概念,這個時候的沒有私人辦公司一說,都是統稱個體戶,非公有制經濟中的個體經營戶。

陸文龍覺得理所當然:“是啊,開店營生不就得給交稅麼?交錢納稅了,我們就沒什麼可以被挑刺的,一步步才能走穩當。”

龐爺揉揉自己的額頭:“然後呢,我聽說你跟那些臺子籤的三年合同。”

陸文龍點頭:“兩三年時間,我們再有點錢了作別的,這邊有精力就繼續做,沒精力就賣給別人,也不虧。”

龐爺和兩條漢子都有點瞠目:“你這是在做生意還是混江湖?”

陸文龍有自己的想法:“現在不是一切朝錢看麼,有了錢纔有兄弟,纔有道義嘛?”

龐爺看看自己這個真賺不了什麼錢的茶館,有點嘆氣的靠椅背上:“錢?”前幾十年的嚴管態勢,讓這些好幾十年都沒有到外面走動的老角色還沒有那麼完全感受到經濟社會的鉅變。

倒是荀老頭拍起手來:“就是錢嘛這可不就是清水袍哥的做派麼?打家劫舍爲的啥?還不是爲了錢,能當清水袍哥乾乾淨淨撈錢,誰還去做那些砍腦殼的事情?我贊成”

不滿荀老頭打岔,龐老頭摸着下巴半晌纔開口:“把你那個檯球場的事情說得分明點,每張臺子能賺多少錢,你是怎麼安排的?”

陸文龍不避諱:“現在大小臺子都差不多,每張四五十塊,二十七張臺子每天就是一千來塊錢,去掉其中分錢的,租臺子的,還可以收五百多,一個月就是接近一萬五,要交七千多塊給那個場地屬於旁邊廠子的場地費,剩的就是收入了。”他沒說,從今天開始其中有幾戶就別想再收到錢了,自己滾蛋去

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一個月,那個場子就可以撈接近八千塊

在這個萬元戶都要被人仰慕好久的年代,四個老前輩真的被這個數字嚇了一跳:“有這麼多?”敢情每個月都差不多可以滾一個萬元戶起來?

陸文龍如數家珍:“我們自己有財務,自己在算賬,原本我們也只是想盤一張臺子來做事有個據點的,結果發現這個東西,利潤還是很可觀的,關鍵就是要把幾十張臺子湊到一起來,收入就有點賬算了,你們可以去看看北街上的那個檯球場,也是三十多張臺子,但是屬於二十多個人,現在就爭得有點厲害了,想來是有人也算出了這筆賬。”,

龐爺看看紮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少年,大半年前自己還扔十塊錢給他,嘴角自嘲的笑一笑:“那你現在就發財了?”

陸文龍搖搖頭:“我沒在裏面拿一分錢,我還是靠在張哥那裏上班的。”

老傢伙們又是一驚:“你這麼義氣?”

陸文龍笑了:“總要給他們做個榜樣嘛,我不拿,別人就都不好意思拿,這些錢,看起來多,那麼多人一分分就沒多少了。”

龐爺點頭:“有多少人?”

陸文龍手不能動,真想扳指頭訴苦啊:“真的人多口大啊,常動手的接近二十個最貼心,在場子裏幫忙的十多個打算每個月兩三百,長期扎場子的,四五十個,這就有接近八十個了真要分,一人一百塊都不夠。還別提那些躍躍欲試跟着跑腿的刑子,更多了。”一臉的愁容,讓龐爺不知道爲什麼開心得很,哈哈的笑。

荀老頭卻磕磕自己的旱菸袋:“這種事情,我就有經驗了,按我說的做”

陸文龍就是不太明白這個時候才能如何駕馭,喜得就想起身扭頭,老頭子躺靠在他的側面呢,鍾叔和荀老頭都是一聲喝罵:“紮好了”“不許動,支着耳朵聽就是了”

陸文龍就只好繼續扎着聽。

龐叔也有點興致的看着荀老頭。老頭子吧嗒兩口煙,賣足了關子纔開口:“其實以前哥老會仁、義、禮、智、信五堂,仁義兩堂一個是有名望的官家大爺,一個是有錢的商家大戶,都是清水袍哥,這纔是當大哥當舵爺的料子,禮堂全都是能打能殺的,現在粵港那邊叫的雙花紅棍其實也就是乾禮堂的活,你這個就按照禮堂的規矩來,最簡單不過”

陸文龍不敢打岔,只好斜着眼看側面的荀老頭,聽他繼續叨叨:“你說的那二十來個常動手的,不拿錢當供奉,喫穿用度什麼都包了”

龐爺噗的一聲就噴了茶水:“那幫傢伙全都跟小六差不多大的刑子,還在喫家裏呢,包個屁”鍾叔和另個漢子也想笑。

荀老頭不惱:“嘿嘿,沒說完呢,讓小六去立這個規矩,包一輩子,這些產業都有他們的份,打不動了纔開始分大份子錢,你看看和那些每個月拿點錢的哪個打動人一些?”大城市出來的有些東西和眼光還是和小地方有點區別的。

其他仨不吭聲了,跟着我打拼,養你一輩子

這得有多大的口氣?

陸文龍扎着的鼻息都重了一些

鍾叔聽出來了:“深吸氣鼻息放穩”

邊練功邊上課的少年真辛苦

荀老頭敲敲旱菸:“那十來個做事兒的,拿工資,剛纔小六說打算給兩三百?兩百就足夠了,就是要讓他們和供奉比比,能出死力的會有什麼好處,以後纔會事事向前,至於其他的,平時一分錢都沒出了事兒有錢,沒出事兒自己等機會吧,這樣他們纔會巴不得有事纔會一門心思往上爬”

老狐狸三言兩語的在陸文龍面前就勾畫出了一副吊個蘿蔔在騾子前面揮鞭子的景象。

龐爺哈哈的笑起來:“怪不得你們那些年那麼快就聚了那麼多人,我們老是苦哈哈的分家產”

荀老頭鄙夷:“你們老是想打大戶,哪裏有那麼多大戶給你打,現在更是不可能,犯法的,袍哥當年就是自己當大戶,外圍的給裏面交租子,所以才能這麼些年都不垮”,

龐爺掛不住:“那你們現在還不是敗落了”

荀老頭不否認:“那是政府打擊得厲害,團伙結社都是重罪,沒了人,袍哥哪裏多得起來?”

龐爺看看眼前的少年,沉吟一陣:“不要太招搖,好好磨礪幾年,沒事兒多琢磨你在做的事情滾蛋吧”陸文龍得了老狐狸支招,腦海裏正翻騰呢,喜不自禁的給幾位行了禮就跑,屁顛顛的樣子,哪像帶着一大幫子刑子的大哥?

等少年走了以後,鍾叔和那位漢子出去了,龐爺纔看看依舊靠在躺椅裏的荀老頭:“你就打算紮在我這兒了?”

荀老頭抖抖菸絲斜眼:“你呢?就打算這麼以後把你們這攤子全交給他?”

龐爺冷哼一聲,拿手裏的茶壺指指周圍:“攤子?你認爲這些老東西對他還有什麼吸引力麼?我也就只能教教他爲人,看他到底能走到個什麼地步。”

荀老頭翻翻眼睛:“你以爲你是活雷鋒?得了吧你還不是想藉着這個刑子讓你們刀兒匠翻身”

龐爺皺着眉:“難不成,你們那麼大的家業,也想來跟我搶個後生?”

荀老頭也冷笑:“多大的家業?仁義堂該當元帥的當元帥(一直傳說朱賀二位是舵爺來的),發國難財的逃到國外去,禮堂的打家們早就死得七零八落,剩下都是老骨頭,智堂和信堂全是苦哈哈的手藝人,反而還留下點根子,不然我會爲了這麼個刑子跑你這裏來打秋風?”

龐爺抿一口茶:“你也和我打一樣的主意?我說你看中這小子什麼?總不會是你們那套根骨奇葩,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的鬼把戲吧?不少字”

荀老頭定睛看了龐爺兩眼:“今天就打開天窗說亮話,這小子,別看你是領路人,恐怕你都沒我看得清楚,現在他也認我是師父,我就給你擺一擺”這個擺一擺算是方言,有點說說龍門陣,也有擺個架勢講數的意思,龐爺臉上表情有點肅穆。

老頭子摸摸自己沒多少的稀疏下巴鬍子:“他是在船上來求我教他手藝的,觀察力不錯,把我認了出來,還知道點你我堂口的事情,我纔有了興趣跟他幾天,從旁觀察他,才發現他那個父親,你恐怕不知道,就是典型的走南闖北新時代人物,小子跟着他,有些眼界的開闊,比大城市的人好多都清楚,這點你看到了他和別人不同,但你不知道他爲什麼不同,對吧?不少字”

龐爺確實有點驚訝,點點頭,不吭聲。

荀老頭繼續:“你也對我打了埋伏,刑子肯定給你說過他想搗鼓點什麼不一樣的,光是這個錢字,他就早做了打算,你敢說你不知道?”

龐爺搖搖頭:“我就打算當他的引路人,看他究竟能折騰出個什麼樣子,他只給我說想走清水袍哥那樣不犯法的路子,具體怎麼做,他年紀不大,恐怕自己都還沒想清楚”

荀老頭楞了一陣,才哈哈笑起來:“倒也是我看他自己在渝慶那些場子,蹲着看,拿個本子記,開始以爲是你教的,後來知道是他自己的想法,可能就有點沒把他當個孩子看了。想多了,想多了”

龐爺第一次聽說陸文龍在渝慶的作爲,有點好奇,打聽一番,有點皺眉:“多智近妖,這樣恐怕以後想太多,處處牽絆吧?不少字”聰慧的人真的不少,可大多聰明人卻容易想太多反被聰明誤,機關算盡一場空,他們看到的例子真不少。,

荀老頭搖頭:“這就是我爲什麼要跟着他來原因了。”停了一下,用煙桿指指陸文龍剛纔扎熊步的位置:“他一直都認爲自己是個打家”再順手敲敲自己的頭“可他,還有腦子,有眼界”

這麼勤奮練功,有腦子的打家

可不就是文武雙全麼?

龐爺不吭聲了,把自己肥胖的身軀儘量縮到藤椅上,椅子也配合的不做聲,茶館堂屋裏忽然就沉入了一陣靜默,只有荀老頭的抽菸聲,略微算得上一點動靜。

良久,龐爺才艱難的把自己從藤椅裏撐起來:“老荀,我認識他的祖父,當年算是有點淵源我原本以爲我要把刀兒匠這個字號,帶到土墳堆裏去,沒想到看見這麼個少年,對了胃口,我就打算伸手帶着,他能走多遠多高,是他的造化,能不能留下刀兒匠,是我的造化”

荀老頭還是一副泰然處之的樣子:“我也不跟你爭什麼,你教他爲人,我教他做事,做成什麼樣,那是他的事兒,至於以後能不能把袍哥還是刀兒匠開個堂,亮個字號,走着瞧吧,我們都看中他,這個少年就不會是個無情無義之徒”

龐爺這麼一說了,似乎就輕鬆起來,有點帶笑:“無情無義?我看中他,就是他該扔掉這些東西的時候,一定會扔掉等着看吧”拍拍椅子扶手起身,臨到要出門才突然扭頭:“你是不是該交點伙食費了?”

荀老頭差點沒給煙嗆住,沒了剛纔的高人像,連着咳了好幾聲:“都是江湖兒郎,哪有這麼市儈的”

龐爺撇撇嘴拍拍自己的胖肚皮:“那好我這段有點增肥,要清腸,從明兒開始頓頓喝粥”

荀老頭這麼瘦還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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