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雲歌的目光移在旁邊,那在這琴旁端坐的一身紅衣的女子,莫非就是她口中的小姐。
只見那紅衣女子紅紗遮面,不知是有心抑或無意,她抬了眼,正對上穆雲歌的雙眸。一時間一股寒氣讓穆雲歌心底猛的一顫。
縱然到很久以後,穆雲歌依然對當時那刻記憶猶新。就彷彿春天的和煦遇到冬日的冰霜,又彷彿悠然的黃鶯遇到孤傲的雁。
然而,那女子卻彷彿沒有絲毫異樣,目光從容的掠過她。掃視了喧鬧的人羣之後,落在了面前的琴案之上。
旁邊的琉璃咬着嘴脣,怯生生的不敢抬頭。自己的小姐居然要自己揭花榜來應聘花魁,如果讓老爺知道了……
可是,只要是小姐吩咐她的事情,她何時沒有做到過。畢竟自己這條性命,都是小姐救回來的。
想到這裏,她望瞭望紅衣女子,腰桿便努力挺了挺。
然後一曲琴音,就從那紅衣女子的指尖,從這架最劣等的剛漆了新漆的琴上,奔騰而出。
不同於之前那些傷春悲秋的調子,這琴音彷彿是千軍萬馬呼嘯而來。那金鼓之聲,彷彿響在耳畔,金戈之光彷彿閃爍在眼前。
將軍拔劍,軍旗獵獵。帶到衆多人馬踏平敵營,斷兵斬戟,最後一聲馬嘶,將軍駐馬,回頭遠望,白骨成山,夕陽參照。
嗆的一聲,伴隨着兩根琴絃斷掉,琴音駐。
而在場的人,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悄無聲息。
這首曲子從未聽聞,且全無角徵之聲,只用了宮商於羽三個琴音往復彈奏,卻撼人心魄。
穆雲歌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汗溼衣衫。她突然意識到,如果能請到這位姑娘在金鑾殿上演奏自己精心製作的那曲。那便是完美無瑕的事情,她於是着急得開始跟着瞬間興奮起來的人流往前擠。
恰好到來的冷月和杜一一看,便也只好跟着往前擠。
而人們久聽慣了那軟軟的音調,突然聽着一個女子彈奏這麼雄渾的曲子,一瞬間耳目一新,彷彿個個都打了雞血。一時間人聲鼎沸起來。
吵着要找這位姑娘聽曲兒。
老鴇一見這場面,樂的合不攏嘴兒。顛顛的跑上去,就女兒女兒的叫,一不小心,摔在臺階上,疼的齜牙咧嘴,抱着自己的腳脖子坐在那裏。
卻聽見下面的人早一聲接一聲的報着銀子,爭相要在今晚一親芳澤。
可是紅衣女子低聲對琉璃耳語了幾句,於是琉璃紅了臉,向前走了幾步,卯足了勁兒,卻仍然有些顫顫巍巍的高聲說道。
“我……我家小姐說了。她賣藝,若……”琉璃偷偷看了小姐一眼。“若是得有緣人,也願意將身託付。但是小姐賣的是藝,也就是說,銀子只能買到小姐彈曲。至於那有緣之人,小姐說了,可遇不可求。小姐一曲,500兩九成九的紋銀。”
琉璃那最後一句一出口,周圍立刻一片息聲?500兩?500兩都足夠在京城這寸土寸金的地方買一片不大不小的宅子。
於是一些人便搖搖頭走掉了,但便總有些好事的。
有一位便扯着嗓子吼道。“真是大開口,卻用面紗遮着個臉,也不知值或不值,都出來拋頭露面,還裝什麼清高。不若把那面紗扯了,小爺們再掂量着。”
琉璃一聽,大怒,嬌喝道“你。”
然而那紅衣女子卻突然出聲止住了她。“琉璃,退後。”
她輕輕的說,語調輕柔,卻跟剛纔曲中的凜冽完全不同。
她輕輕走上臺前,做了一個萬福,體態端莊中透着嬌柔,差點又把衆人酥倒。
只聽見她輕柔的說道,“公子所言甚是,既然奴家已然決定拋頭露面,又何須遮遮掩掩。就像公子的話,還要做什麼清高。”
女子說着,扯下了,臉上的面紗。
在不遠處的閣樓上,一個輕微的碎裂之聲。
顧連璧輕輕皺了皺眉頭,“楚先生。”
楚應星卻彷彿沒有聽到,他一直如波光流轉的眼眸中此時卻沒有光芒,但卻彷彿暗藏着洶湧。
下圍棋能將玉製的棋子捏碎?
顧連璧的目光也落到臺上那女子身上,姿色的確姣好,也有一種梨花勝雪的風姿。但這些在楚應星見來,不也該是尋常之事。
可是……顧連璧又看向楚應星。
楚應星拿着那個碎子,輕輕的鬆開手指,碎石就從指縫中掉落。
顧連璧不動聲色,從楚應星的盂中又拿出一粒白子,放在剛纔的位置上。
然後自己又走了一步黑棋。“楚先生,該你了。”他頓了頓,又說道。“或者,若賢,你把這棋譜背下,我與楚先生改日再續。”
楚應星低聲道。“如此,楚某多謝王爺。”說着,便一拱手,起身離去。
楚應星走之後,顧連璧目色稍凝,意識到楚應星這是默認了他的失態與眼前的女子有關。而事實上,兩人雖然看似相交甚篤,其實彼此一直試探提防。
楚應星師承的一脈,也宿來將外表的功夫修養的極好。平日裏溫文爾雅,與世無爭。如今這女子又是爲何?能讓這樣閒雲野鶴般的人物失態?
顧連璧輕輕抿了一口茶,望向臺上的紅衣女子。
凌塵彷彿湊上來說了什麼,然而顧連璧眸色稍稍一黯,微不可查的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