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醫院時已經是凌晨了,她先到病房裏去看爸爸。
徐爸爸依然昏迷着,她把臉貼在爸爸的臉上,淚水滴落下來,順着爸爸的臉頰流下來。
大學的時候她不願意回來,每次放假爸爸想她了都會坐三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去學校看她,一路風塵僕僕的,可是見到她的時候只一個勁的交代她要喫好穿好。不管是生活艱難的時候還是生活好起來的時候,爸爸都是儘自己最大的能力讓她不比別的女孩過得差。
家裏弟弟是最小的,小時候媽媽難免寵了點,家裏有什麼好喫的會留給弟弟。而爸爸總是從自己的牙縫中摳下來,藏着掖着讓她喫。就是在外做苦工早上帶出去的口糧,晚上也必定留一半回來偷偷的塞給她。
她撫摸着爸爸的臉,低低的道:“爸,我不會讓你有事的,以前都是你保護我,以後我保護你,還有媽媽和依澤。”
徐媽媽在病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把她叫出去,道:“你去找誰幫的忙?醫院怎麼突然肯讓你爸爸住院?”
她道:“我找一個同事幫的忙,他們家在江樂市很有關係……”
徐媽媽道:“你哪一個同事?”再有關係也比不上那些人有關係!
徐依可道:“你不認識。”
徐媽媽將信將疑,不過女兒的同事,她確實沒幾個認識的,道:“會不會連累了人家?”
徐依可搖頭:“他肯幫忙,就應該心裏有數,媽,你不用擔心了,或許是那些人也不想鬧出人命,所以沒再來找我們的麻煩。”
徐媽媽依然疑慮重重,道:“那你把他請回來,我好當面謝謝人家……”
“以後吧……媽,你先去喫點東西,回去好好的睡一覺,要不然你自己的身體都受不了,醫院裏有我。”她現在真的很疲憊,實在沒有力氣應付媽媽的盤問,再被逼問下去她會招架不住的。
徐媽媽確實也很累了,這幾天沒有一天是安生的,眼睛幾乎沒有合上過,真的是心力交瘁。就算現在丈夫兒子安然的躺在病牀上她也還是提着心,就怕再有變故。
徐媽媽道:“那我回去收拾一下,你留在醫院裏,馬峻等下要過來。”
她應了聲,等媽媽走了後她又去看熟睡中的弟弟。
她不知道以後該怎樣開導他,本來明朗外向的孩子突然之間變得抑鬱寡言,一整天都不會說一句話,平常醒的時候也只是呆呆的坐在牀上。她再心痛再心酸都無濟於事。
後來她伏在爸爸的牀前迷迷糊糊的睡過去,是馬峻來把她叫醒的。
看着他那熟悉的面容,聽着他溫存的話語,她突然想落淚,她終究是要負他了,他還等着跟她結婚,她還說以後要每一天感受他給的幸福,如果沒有發生這些事,她已經是他的太太了。
可是現在都做不到了。他那麼好的人,她卻沒有回報的機會。
她真害怕看到他傷心失落的樣子,這段時間一直是他陪在她的身邊,爲她心痛爲她擔憂。可是她卻要親手打碎他的夢!
她可以想象嫁給他會有多幸福,是她沒有這個福氣,遇見了對的人卻也守不住。
她忍着眼淚,看了眼病牀上還未醒來的爸爸,對馬峻道:“你出來,我有話想跟你說。”
她必須得快刀斬亂麻,那個人沒什麼耐心,要是拖下去,只會給馬峻招來不幸。
馬峻跟着她出病房,她咬脣,千言萬語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句‘我不能和你結婚。’她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馬峻溫柔的摸着她的頭,道:“以後再說吧,我給你帶早餐來了,你先喫一點。”
她透過走廊的窗子看向外面,天果然已經亮了。他的笑容讓她的話又咽在喉嚨吐不出來。
兩個人坐在醫院的走廊上,他把帶來的粥舀在碗裏遞給她。自己坐在旁邊看她喫。
她低着頭,手裏的湯匙攪着碗裏的粥,手顫抖得厲害,眼淚一顆顆的落入粥裏。她的長髮垂下來,遮住她哭泣的眼,她死死的咬住脣,不讓哭聲溢出來,不想讓他知道她在哭,可是卻控制不了顫抖的肩頭。
低垂的視線中她看見他伸過來的手,把她手中的碗拿掉,然後擁她入懷。他像對待孩子一樣輕拍着她的背。
她終於在他的懷裏痛哭出來,哭得撕心裂肺,酣暢淋漓,把連日來的委屈,痛苦,無奈都通過淚水發泄出來,她一直在說對不起……
馬峻緊緊的抱着她,其實他心裏也都明白了,只是還殘留着最後的一絲希望。只要她不說出口,他的夢就還能繼續,他不想清醒,一點也不想……就像現在她就在他的懷中,叫他怎麼放手,總還有辦法的,他不相信只有這一條路。
她在他的懷中哭到累,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淚。
他的下顎抵着她的頭,道:“什麼事都會過去的,總有雨過天晴的一天……”
可是隻有她清楚,即使有雨過天晴的一天也必是物是人非了。
她終究還是沒把話說出口,他走的時候還笑着對她說,禮服他去取回來了,下次再穿給他看看,他說等爸爸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再重新定個日子。她含着淚說好。
早上,爸爸的主治醫生過來查房,是個很年輕的女醫生,看着病例直皺眉,道:“這麼嚴重了,怎麼到現在才送來,要是再晚一點連命都沒有。”也不知道家屬是怎麼想的,昨天晚上病人送來的時候一度危急,肝都要燒壞了。
她跟在那個女醫生後面出去,白大褂上的那個名字讓她很熟悉。她在背後叫道:“顧醫生,我見過你。”
顧念宜停下來哦了聲,以爲她是自己曾經的哪一個病患。
徐依可道:“你可能不記得我,上一次在醫院的草坪上,你跟閔總站在一起,我遠遠的看見過你。”
顧念宜想了想,好像是有那麼一回,只不過她一向記不住人,也沒什麼印象,她道:“哦,你是閔正翰的朋友是吧。”
她點頭,道:“顧醫生,我爸爸的傷怎麼樣了?”
顧念宜一邊走一邊道:“現在情況基本上穩定,只不過之前拖得太久了,以後留下病根是必然的,今後一定要好好的調養……”
走廊那頭的電梯開了,出來的是陳墨陽。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躲開,可是他已經望過來了。
她想起來了,他昨晚說過要她早上去找他,可是難道連幾個小時的時間都不能給她嗎?就非得這樣逼到醫院來?她下意識的就往周圍緊張的張望,這個時間媽媽差不多要過來了,她真的害怕被媽媽撞到。
他走到她面前,對她道:“你在這裏等我,我跟顧醫生說兩句話。”
顧念宜生性清冷,並沒有表現出詫異的神情,點點頭,道:“到我辦公室吧。”
他和顧念宜是高中同學,只不過甚少往來,但彼此都還有點印象。
他道:“她爸爸的病情怎麼樣了?”
顧念宜實話實說:“救是救過來了,但是你們要有心理準備,他的身體是不可能恢復得過來,以後可能得長期臥牀住院。而且傷了內臟,病情隨時可能復發。”
他沉默良久纔開口道:“我跟院長打過招呼了,用最好的藥,最好的治療,一定要把他身體調理好。”
顧念宜道:“我是醫生,當然會盡力,不過你們最好也不要抱什麼大的希望。”
從顧念宜的辦公室裏出來,看見她還站在原來的地方,一臉戒備的看着他,道:“你跟顧醫生說了什麼?”
他這才驚覺她現在防他防成這樣。
他雙手插在兜裏,譏誚的道:“我跟她說,以後你爸爸所有的情況都要跟我報告,我說繼續治就繼續治,我說不治就不治。”
她又用那副仇恨卻又隱忍的眼神看他,道:“你還想怎麼樣?”
他走近,道:“就看你聽不聽話,現在出去陪我喫飯。”
她道:“我不能走,我還要照顧我爸爸。”
他道:“你想好了,你說一個不字你爸的藥可能就停了,說兩個不,醫院可能就沒有牀位給你爸爸了。”
她跟他去了,可也不讓他痛快,一臉送葬的表情,存心噁心他。
他讓她喫,她就喫,一口一口的往嘴裏塞得滿滿的,簡直是要噎死自己。看得他血都往頭上湧,甩了筷子,道:“行了!不想喫就別喫了,你們家還沒死人呢,你就一副哭喪樣。”
她連眼都不抬,放下筷子,緊緊的抿着嘴,又坐得直挺挺的。
他真是有火沒處發,打捨不得,罵不頂用。
他心煩氣躁,道:“行了,行了,你滾回去吧。”
她就等他這句話,抬腳就走人,他差點就把餐廳給砸了。
曾經那麼依戀他的人,現在見了他就跟見了鬼一樣,逮着機會拔腿就跑,而且他知道她跟姓馬的還沒攤牌!
她怕媽媽在醫院裏等着急了,出了餐廳門就往醫院趕,剛坐上車果然就接到媽媽的電話,道:“你現在回來一趟。”
她被媽媽電話裏凌厲的語氣嚇到了,道:“是不是爸爸怎麼了?”
徐媽媽道:“回家裏來,現在就給我回來。”
她心神不寧,合了電話,讓司機把車往家裏開。
家裏不僅是媽媽一個人,還有馬峻的媽媽。
氣氛異常的沉重,家裏出事後,馬峻的爸爸來過幾次,但是馬峻的媽媽一次都沒有出現,她也知道馬家那邊也出了不少事,所以也沒有放在心上,現在馬峻的媽媽突然過來,讓她有很不好的預感。
馬峻的媽媽道:“我是不是造謠,你問你女兒就知道了。”
徐依可忐忑不安的到媽媽跟前,拉着媽媽的手,道:“怎麼了媽?”
徐媽媽一把甩開她的手,道:“今天當着我和馬峻媽媽的面,你給我說清楚,你認不認識陳墨陽?”
徐依可一口氣堵在喉嚨裏,臉色霎時白得跟紙一樣,她搖搖欲墜,道:“媽……你說……說什麼?”
馬峻的媽媽看徐依可這副神態,心底更加確定了幾分,語氣也更加的尖銳刻薄,道:“還跟這裝傻呢?全江樂市都傳開了,就把我們家矇在鼓裏是不是?人家說你早就跟了那個陳墨陽,成雙入對,進進出出的,被他一腳踢了後纔來找我們家馬峻,我就說我們家怎麼就倒了這麼大的黴運。原來都是你這個掃把星害的,馬峻車禍,廠子被拆都是因爲你,現在你跟那姓陳的還不清不楚的,把我們家馬峻當什麼?我早就說,外地女孩不靠譜,也不知道馬峻跟他爸哪隻眼睛被矇住了,非得答應這門親事不可……”
徐媽媽一輩子要強,做人都講個堂堂正正,清清白白,今天馬峻媽媽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甩在她臉上一樣,她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句都反駁不了。
她紅了眼指着徐依可道:“說!給我說清楚!要是有人造謠,媽媽拼死都要給你找回清白!”
馬峻的媽媽冷哼:“這事誰還能沒事閒着造謠,人家說得有頭有尾!”
徐依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僵硬的站在那裏,徐媽媽推搡着她使勁的搖晃着:“你給我說話!給我說清楚,說你不認識那個什麼陳墨陽,說你跟他什麼關係都沒有……”
她一步一步的後退,還沒開口,淚水就已經下來了。她搖着頭道:“媽,對不起,對不起……”
徐媽媽胡亂的打着她:“對不起什麼?你對不起我什麼?我叫你說,你聽見沒有……你到底跟那個姓陳的有沒有關係……”
她哭着跪下去:“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抱着媽媽的大腿,哭得喘不過氣來。
徐媽媽咬牙,一字一字的道:“再問你一遍,你認不認識陳墨陽!”
她還是哭,一個字都沒辦法回答。
徐媽媽站在那裏,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半晌她舉起手狠狠的甩了女兒一巴掌,聲嘶力竭的喊道:“滾……給我滾出去……我沒有你這個女兒……”
馬峻的媽媽站起來,道:“這件事算我們家倒黴,至於之前準備婚禮花的錢還有廠子裏虧損的我們也認了,但是那六十萬彩禮的錢你們可得講點良心……”
家裏根本沒有什麼錢 ,那六十萬交了醫藥費,還有銀行的貸款,以及廠商的貨款,七七八八的費用,已經去了一半了,家裏一時哪裏抽得出六十萬。
徐媽媽就像僵化了一樣杵在原地,徐依可抹着眼淚爬到馬峻媽媽的腳邊,道:“阿姨,那六十萬我們一定會還的,可是我們家你也知道,現在真的一時拿不出這麼多錢……”
馬峻的媽媽臉一沉:“沒錢?我哪知道你們是真沒錢,還是不想還。”
她爬起來,踉踉倉倉的跑到房間裏摸出那張存摺拿給馬峻的媽媽道:“這裏還有三十四萬,剩下的錢我過兩天一定湊齊了給你。”
馬峻的媽媽接了存摺,道:“我相信你肯定湊得齊,那姓陳的有錢得很,你還怕撈不到,跟了他,你們家都飛黃騰達了。以後你跟我們家馬峻可沒什麼關係了,別動不動就想着把我兒子當冤大頭讓他撿破鞋!”
馬峻的媽媽走了後,徐媽媽依然直挺挺的站在那裏,她揉着媽媽的胳膊,道:“媽,你別嚇我,你打我吧,你罵我吧,你不要這樣好不好……媽……”
徐媽媽道:“你昨晚是不是去找姓陳的?”
“媽……”
“是不是!”
“媽,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徐媽媽突然發狂的大吼:“我寧願死……我寧願全家人一起死,也不要這樣被人戳着脊樑骨,被人家罵我女兒是破鞋……”
“媽,我錯了……你打我,你打我……”
徐媽媽把她推出去:“滾,你給我滾,以後永遠都不要再回來……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她一直求着,可還是被徐媽媽推出了門外,門砰的一聲甩上,把她的哭喊和哀求都阻隔在門外。
她癱在門口使勁的敲,使勁的求,她說:“媽媽,我錯了你原諒我。”
她說:“媽媽,你不能不要我……”
她說:“媽媽,我求你把門打開……我以後會聽話,再也不犯錯了……”
她說:“媽媽,我一個人害怕,你不要拋棄我……”
可是媽媽不理她,門依然緊緊的關着,隔着厚厚的門板,她都聽得見裏面媽媽撕心裂肺的哭聲。
可是門依然沒有開,她在外面哭,媽媽在裏面哭。周圍的鄰居出來看見了,問她怎麼了,也幫她叫門。後來鄰居都走了,門還是關着。
她不知道自己坐在那裏哭了多久,她爬起來,她還要去醫院,媽媽只是一時生氣,媽媽不會不要她的,還有爸爸,爸爸一定不會趕她走的。
她走到小區的門口就走不動了,她蹲在那裏,望着天空,眼淚止不住的下來,後來電話響了,淚眼模糊中,她看不清是誰打來的,她按了接聽鍵,對着電話哭喊着:“我沒有家了……我沒有家了……媽媽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