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青還在上課,十點多,景坤的電話打了進來。
陳青舉手示意上廁所,離開教室,接通了電話。
電話裏傳來景坤的聲音,“陳書記,談妥了。那家物流公司同意以正常價格運營三天,條件是三天後不管我們換不換,他們不再承接山區線路。”
陳青問:“三天足夠了。你先給石易縣縣政府那邊聯繫,請縣政府以兩地經濟合作的方式,來續接後面的物流運輸。記住,一定要石易縣政府出面協調。”
景坤自然明白陳青爲什麼要這樣堅持,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好,我這就安排人馬上去石易縣,當面說清楚。”
“景市長,這三天必須要穩住。如果承運企業再有什麼,直接按照破壞正常生產秩序帶回去問話。”
陳青也是下了狠心,雖然有政府幹預市場的嫌疑,但面對資本的反擊,他沒有任何選擇。
在他心裏已經做好了準備,最後一步就是辭職。
景坤說:“好。”
陳青從走廊盡頭正準備返回教室,看到走廊的另一頭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嚴巡。
嚴巡穿着一件深色的夾克,手裏拎着一個公文包,站在門口,臉上帶着笑。
“嚴省長,您怎麼來了?”
“我正好來作報告,順便過來的。有時間嗎,我們走走。”
陳青連忙側身:“嚴省長,您稍等,我請個假。”
陳青回到教室請假之後,跟在嚴巡的身後在校園裏慢慢走着。
“新陽的事,我聽說了。”嚴巡開門見山,“山區林下經濟被資本圍獵,你搞了個線上平臺,現在物流被卡脖子。是不是?”
陳青愣了一下:“嚴省長,您消息真靈通。”
“你帶出來的人就沒一個是省心的。”嚴巡笑道:“是你們新陽剛回去不久的副市長蕭紅直接給我打的電話。”
陳青這才知道,尷尬地抹了一下頭,“我要不是在上課,本來是我該去向您彙報的。”
他主動把責任攔到自己身上。
“我沒怪她的意思。”嚴巡擺擺手,“你那個平臺,思路對。但物流的問題,不是新陽一個地方的問題。全省山區都面臨同樣的困境。如果不解決,問題也一樣會爆發,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陳青說:“嚴省長,我有個想法,想跟您彙報。”
嚴巡點點頭:“說。”
陳青把綠地基冷鏈運輸的方案說了一遍——綠地集團的冷鏈子公司願意以公益價格承接山區物流,但需要省交通廳的跨市運營備案。他說完後,嚴巡沉默了一會兒。
“陳青,綠地集團是馬家的產業。你是馬家的女婿。原則上,你要避嫌。”
陳青說:“我知道。所以我們還沒有指定綠地,但要說配合,我這個女婿的面子,馬家還是要給的。”
“這個原則可不好破啊!”嚴巡的語氣很沉重。
“我知道。”陳青語氣平靜,“如果不行,我會向省領導和組織部遞交辭職,回家做個普通老百姓。”
“簡直胡扯!”嚴巡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陳青,你這個人,最大的優點是心裏有老百姓,最大的缺點也是心裏有老百姓。爲了老百姓,你什麼都敢幹,什麼都不怕。”
陳青沒有說話。
嚴巡站着沒再向前走。
“山區物流,不是生意,是基礎設施。基礎設施不能卡在資本手裏。你的思路對,但不能讓綠地獨家。要讓更多的企業參與,形成競爭。這樣,既解決了問題,又避免了‘利益輸送’的嫌疑。”
他轉過身,看着陳青。
“我有個建議。你讓新陽起草一份《山區冷鏈物流公益化保障建議》,以市政府的名義報上來。我在省裏推動,讓交通廳、農業廳聯合發文,把山區農產品物流納入公益補貼範圍。到時候,公開招標,綠地可以參與,但不是唯一。”
陳青站起來:“嚴省長,謝謝您。”
嚴巡擺擺手:“不用謝。我不是幫你,是幫山區老百姓。”他走到門口,回過頭,“陳青,你在黨校好好學習。新陽的事,你盯着就行,不用事事親力親爲。要學會讓下面的人幹活。”
陳青說:“嚴省長,我記住了。”
“還有,學習是任務,不是負擔。工作要推進,不能再有推不動就抽身這樣的想法!”
“我不是自己抽身……”
“我不管你是怎麼想的,事實的結果就是你選擇了當逃兵。”嚴巡的語氣相當嚴肅,“辦法總是比問題多的。規則和原則都要因地制宜,符合實際情況。”
嚴巡走了,否定了他抽身離開成全綠地集團加入新陽林下經濟農產品物流的想法。
陳青沒有因爲被駁斥而鬱悶,反而相當高興。
新陽的領導幹部不只是主動性強了,也學會找方法,甚至請示領導了。
他沒有馬上回到教室,而是撥了景坤的號碼。
“景市長,嚴省長來過了。他建議我們起草一份《山區冷鏈物流公益化保障建議》,以市政府的名義報省裏。省裏會推動相關政策。”
景坤說:“好。我馬上安排人起草。”
陳青說:“要快。農戶等不了。”
“陳書記放心,就算是今天逼得人住院,明天早上這個文件一定會上報給省裏,我親自放到嚴省長的辦公桌上。”
新陽今晚會有很多的人一夜不眠,陳青在黨校卻輕鬆許多。
週二早上天還沒亮,林廣春就打來電話,“書記,《山區冷鏈物流公益化保障建議》已經通過市委常委臨時會議投票通過,發到您郵箱裏了。”
陳青從牀上爬起來打開電腦,迅速瀏覽了一遍之後,回覆了同意。
而接到這個回覆郵件的林廣春和景坤此刻已經在高速路上向着省城蘇陽前行。
早上九點半,景坤如他自己所說,親自把新陽市政府連夜制定和通過的《山區冷鏈物流公益化保障建議》放到了嚴巡的辦公桌上。
建議核心三條:第一,將山區農產品物流納入公益補貼範圍,給予油價補貼和過路費減免;第二,建立山區冷鏈物流企業名錄,公開招標,擇優錄取;第三,對惡意停運、哄擡價格的企業,列入黑名單,取消政府項目參與資格。
嚴巡看着一臉疲憊的景坤,點了點頭,“好,回去好好休息,等消息,剩下的事我來催辦。”
週三,省委辦公廳、省發改委、省交通廳、農業農村廳聯合發文,將“山區農產品物流公益化”列入試點。文件明確:山區冷鏈物流納入公益補貼範圍,任何企業不得隨意停運、哄擡價格。參與公益物流的企業,可申請油價補貼和過路費減免。
消息傳到新陽,景坤第一時間給陳青打了電話。
陳青已經從嚴巡的祕書打來的電話中先知道了,但他還是陪着景坤在電話裏高興了一番。
週四,綠地的冷鏈車第一次駛入新陽山區。
白色的車廂上印着“綠地冷鏈”四個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而計劃這週日的招標已經發出了公告,週六前截止報名。
爲此,新陽市這邊還專門聯繫了省電視臺,在黃金時間插播了招標公告,力求讓招標信息儘量傳播開。
如果有比綠地冷鏈更合適的運輸企業,當然是最好的。
即便沒有,綠地集團也會成爲最後的保障。
省裏的文件下來後,新陽山區的物流問題幾經波折,在新陽市全力的攻堅下得到了完美解決。
週四當天,綠地冷鏈的車隊分三路進入清溪鎮、石橋鄉、雲霧鄉。
白色的車廂在盤山公路上緩緩行駛,像一條白色的絲帶,把山裏的產品和山外的市場連在了一起。
周大叔站在村口,看着那輛車開進來,眼眶有些紅。
“林縣長,這車以後天天來?”
林廣春說:“天天來。不光這一家,週末招標結束後,還會有更多的車進來。到時候競爭多了,運費還會降。”
周大叔點點頭,轉身招呼村民裝貨。
一箱箱連翹、香菇被搬上車,碼得整整齊齊。
周大叔拍了拍車廂,對司機說:“師傅,慢點開。貨金貴。”
司機笑了:“大叔,放心。冷鏈車恆溫的,壞不了。”
週五,招標公告在省電視臺黃金時段播出。
畫面裏,新陽山區的連翹花開得正旺,農戶們在林間忙碌,臉上帶着笑。
旁白是標準的播音腔:“新陽市面向全省公開招標山區冷鏈物流承運企業,要求運力充足、價格公道、服務到位。歡迎符合條件的物流企業踊躍報名。”
陳青在宿舍裏看了這條新聞,嘴角微微上揚。
省電視臺的黃金時段,價格不菲。景坤這次下了血本。
他拿起手機,給景坤發了條消息:“景市長,招標公告我看了。效果好。”
景坤回覆:“陳書記,不止省臺,我們在省日報也登了。這次要讓全省都知道,新陽的山區物流,不是誰想卡就能卡的。”
陳青回覆:“好。等招標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