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易軍的那些話一直在他的耳邊迴響,城市治理的關鍵就是主政官員。
如果真的是這樣,公務員的錄取就不應該這麼多框架,而是需要先考覈人品。
因爲只要主政的官員有腦子就行了,剩下的人只需要執行就可以了。
一大早,設定的鬧鐘時間到了,他必須要趕回省城蘇陽,回黨校上課。
當他下樓,就看見行政中心的門口站了很多人,以景坤爲首。
“你們這是?”
景坤上前,“陳書記,我們這是在等您。知道您心情很不好,這件事新陽會給您一個交代。”
“我也是新陽人,你們這是把我不當新陽人了?”陳青的語氣帶着一絲調侃。
“不是的。”景坤連忙解釋,“您去了省委黨校學習,新陽就出了這麼大的事,是我們對不起您的信任。”
“行了,景市長。那些煽情的話就不用說了。還是想想怎麼解決衛寧縣的事吧!我等你們消息。”
說完,陳青打開車門,上車,點火,汽車駛出了新陽市行政中心的大院。
景坤回過頭,看了看在院子裏的所有人。
“大家剛纔看到了陳書記的表情,聽到陳書記所說的話了。”
秦俠從人羣中走出來,手裏拿着一個公文包,表情嚴肅。
“景市長,調查組的人齊了。財政、審計、發改,每家兩個人,加上紀委的一位同志,一共九個人。”
景坤點點頭:“走吧。到了衛寧縣,先封存資料,再約談相關人員。不要給他們串供的時間。”
秦俠說:“明白。”
車駛出市委大院,上了通往衛寧縣的高速。
景坤坐在第一輛車裏,閉着眼睛,一言不發。
秦俠坐在副駕駛,翻着調查方案,心裏盤算着到了之後先查什麼、後查什麼。
後排的林廣春抱着筆記本,手心有些出汗。
這是她第一次以市委辦代表的身份參與這樣的調查,陳青的話還回響在耳邊——“只聽、只看、只記,不表態。”
車隊下了高速,進入衛寧縣地界。
路兩邊的山越來越近,樹越來越密。
晨霧還沒散盡,籠罩在山腰上,像一條白色的紗巾。
景坤睜開眼睛,看着窗外,沉默了一會兒。
“秦市長,您說,王世安現在在幹什麼?”
秦俠想了想:“應該在辦公室。陳書記不想見他,他應該要回去想一想了。”
景坤沒有接話。
車隊駛入衛寧縣城,穿過縣城主幹道,直奔縣委大院。
門口的保安看見車牌,連忙開門,一路小跑着在前面引路。
車停穩,景坤下車。他抬頭看了一眼縣委大樓,深吸一口氣,然後往裏走。秦俠跟在後面,林廣春跟在秦俠後面。
縣委書記劉牧已經在樓門口等着了,表情平靜,看不出什麼。看見景坤,他迎上來,伸出手。
“景市長,辛苦了。”
景坤握住他的手,沒有寒暄:“劉書記,人在嗎?”
劉牧說:“都在。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
景坤鬆開手,往裏走。
劉牧跟在旁邊,聲音不大:“景市長,王世安縣長回來就已經認識到問題了。他讓我轉告您,他願意配合調查,有什麼問題,他如實說。”
景坤停下腳步,看着劉牧:“劉書記,您呢?”
劉牧愣了一下:“我?”
“您願意配合調查嗎?”
劉牧的表情微微變了變,但很快恢復:“景市長,我全力配合。”
景坤沒有再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會議室在二樓,是一箇中型會議室,長方形桌子,鋪着深藍色的桌布。
調查組的成員分坐兩側,景坤坐在主座,秦俠坐在他旁邊。
林廣春坐在角落裏,打開筆記本,準備記錄。
劉牧坐在景坤對面,王世安坐在劉牧旁邊。
王世安的臉色很差,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發抖。
景坤看着王世安,沉默了幾秒。
“王縣長,開始吧。”
王世安深吸一口氣,翻開面前的筆記本。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儘量保持着平穩。
“景市長,秦市長,各位調查組的同志。關於衛寧縣林下經濟綜合服務基地項目的規劃調整,我負主要責任。這個項目,是我主導的。規劃調整,是我同意的。建設內容變更,是我簽字的。劉書記雖然簽了字,但他是在我的建議下籤的。”
會議室裏安靜了。
景坤沒有說話,秦俠也沒有說話。
林廣春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着,心裏卻在想——王世安這是要把責任全攬到自己身上。
景坤開口了:“王縣長,我問你幾個問題。”
王世安點頭:“您問。”
“第一,規劃調整,有沒有報市發改委審批?”
王世安低下頭:“沒有。”
“第二,建設內容變更,有沒有重新做可研報告?”
“沒有。”
“第三,酒店和展覽中心的收益測算,誰做的?數據依據是什麼?”
王世安不說話了。
他的手在桌上握成了拳頭,指節發白。
景坤等了幾秒,又問:“王縣長,這些問題,你在縣裏開會的時候,有沒有人提出來過?”
王世安抬起頭,看了劉牧一眼。
劉牧低着頭,在看桌面。
“有。”王世安的聲音很低,“劉書記提過。是我說的,酒店是配套,也借這個機會一次性把縣裏的規格提升上去。”
景坤看向劉牧。
劉牧抬起頭,表情平靜。
“劉書記,是這樣嗎?”
劉牧說:“是。我確實提過。但王縣長說,這是爲了吸引社會資本,彌補資金缺口。我認可了,就簽了。”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林廣春在筆記本上記下了他們說的每一句話。
景坤沒有追問。
他轉向調查組的其他人:“開始查資料。所有的會議紀要、審批文件、設計變更記錄、資金撥付憑證,全部封存。一個上午,我要看到初步結果。”
調查組的成員站起來,分頭行動。
財政局的去了縣財政局,審計局的去了項目辦,發改委的去了縣發改局。
會議室裏只剩下景坤、秦俠、劉牧、王世安,還有角落裏記錄的林廣春。
王世安坐在椅子上,低着頭,不說話。
劉牧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景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王縣長,你在衛寧縣從副縣長到縣長,不容易。這個項目,你是想給衛寧縣辦一件大事。但大事,不能辦成壞事。”
王世安抬起頭,眼眶紅了:“景市長,我……我是太急了。衛寧縣窮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有個機會。我想抓住它。沒想到……”
景坤擺擺手,不讓他說下去。
“不是不能急。是不能急到忘了規矩。規劃變更不報批,建設內容擅自改,這是違規的。你當了這麼多年縣長,不會不知道。”
王世安低下頭,不說話了。
劉牧在旁邊,一直沒有開口。景坤看了他一眼,也沒說話。
林廣春坐在角落裏,手裏的筆沒停。
她記錄着每一個人的表情、每一句話的語氣。
她知道,這些記錄,回去之後要發給陳書記看,只是不知道陳書記會對這些表態有什麼指示。
一個上午很快過去了。
調查組陸續回來,把封存的資料堆在會議室的長桌上。
財政局的彙報:資金撥付基本合規,有領導的簽字認可。
審計局的彙報:設計變更記錄不完整,缺少關鍵論證的審批程序和簽字。
發改委的彙報:規劃調整沒有報市裏備案,屬於違規操作。
景坤聽完,點了點頭。
“資料全部帶回市裏。下午約談設計院、施工方、監理方。王縣長,劉書記,你們先回去。隨時配合調查。”
王世安站起來,腿有些軟,扶着桌子才站穩。
他看了劉牧一眼,劉牧已經站了起來,往外走。
王世安跟在後面,腳步踉蹌,像踩在棉花上。
林廣春收拾好筆記本,跟着景坤出了會議室。
走廊裏,王世安的背影已經消失在樓梯口,劉牧還站在走廊盡頭,抽着煙。
景坤走過去:“劉書記,您還有事?”
劉牧掐滅菸頭,轉過身:“景市長,我跟您說實話。這個項目,我確實有責任。王縣長太急了,我沒攔住。但有些事,不是我不攔,是攔不住。”
景坤看着他:“什麼意思?”
劉牧苦笑了一下:“王縣長怎麼做的目的也是爲了衛寧縣未來的發展,心是好的。如果我阻攔,那就是和整個衛寧縣的發展對着幹了,作爲班子成員,又是縣委書記,縣裏的最終決策人,爲了大局,也要照顧大家的感受,我也只能選擇配合。”
景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劉書記,這些您跟調查組說。我只負責查事實。還有一點,如果當初陳書記也是抱你這樣的想法,你想想今天的新陽是個什麼樣子!”
他轉身走了。
劉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沒動。
晚上,林廣春把一天的記錄整理好,發給了陳青。
她在郵件最後寫了一行字:“書記,王世安態度配合,主動攬責。劉牧態度平靜,把責任推給王世安。兩人關係微妙。”
陳青在黨校宿舍裏,看完郵件,沉默了很久。
他回覆:“繼續觀察。明天約談設計院和施工方,重點問——規劃變更是誰提出的?誰批準的?”
林廣春回覆:“明白。”
陳青放下手機,目前看來,自己論文中的觀點似乎再次被否定了。
一個城市或者區域的治理,難道真的必須由一個主官個人決定嗎?
那麼,這些監管和審批單位存在的意義在哪兒呢?
調查組在衛寧縣待了三天。
第一天封存資料,約談王世安和劉牧。
第二天約談設計院、施工方、監理方。
第三天彙總分析,形成初步調查報告。
林廣春全程參與,筆記本記了厚厚一沓。
每天夜裏,她都會把當天的記錄整理好,發到陳青的郵箱。
第三天下午,調查組在縣委會議室召開階段性總結會。
景坤坐在主座,面前攤着厚厚一摞材料。
秦俠在旁邊翻着筆記本,眉頭緊鎖中帶着很多無奈,畢竟林下經濟是陳青指示他主導的,可偏偏出了這樣的事。這要換到別的地方或許只能將錯就錯,但在新陽,要是再這樣錯上加錯地折騰下去,新陽的財政壓力和政府秩序恐怕又會回到原來的狀態。
其餘調查組的成員分坐兩側,表情都不輕鬆。
景坤敲了敲桌子:“先說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