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陳青靠在椅背上。資本像水,堵不住。但可以修渠。渠修好了,水就往該去的地方流。新陽的渠,正在修。但有些人,不想讓水往該去的地方流。他們想把水引到自己的田裏。
生態環線的配套項目和二期的規劃項目,是在通車後第三週開始招標的。
高山民宿集羣、林下產品加工園、環線驛站運營權,三個項目打包招標,總預算六千萬。
消息一出,省城十幾家企業聞風而動。
報名、買標書、看現場,一時間新陽市委招待所住滿了操着省城口音的生意人。
陳青沒有過問招標的具體事務。
他把這件事全權交給了秦俠,只交代了一條——股權穿透審查,每一家報名企業都要查到底。
開標的前三天,林廣春她拿着一沓資料走進陳青辦公室,表情比平時凝重。
“怎麼了?”
“書記,高山民宿集羣項目的報名企業裏,有一家叫‘新陽生態發展’的公司。註冊地在新陽本地,法人代表是一個叫易羣升的人。但我們做了股權穿透,發現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是周明。”
陳青接過資料,一頁一頁地翻。易羣升持股百分之四十,一家省城的投資公司持股百分之六十。那家投資公司的股東穿透之後,是周明。三層股權嵌套,如果不是一層一層地剝,根本看不出來。
“這是周明的新馬甲。”陳青把資料放在桌上,“他換了個殼,又來了。”
林廣春問:“書記,怎麼辦?”
陳青淡淡一笑,早就預防到了這些人的手段,平靜說道:“招標的事,按程序走。但這家公司,取消資格。”
林廣春愣了一下:“取消資格?用什麼理由?”
陳青轉過身,看着她:“關聯圍標前科。上次在新陽化工的項目裏,周明就搞過圍標。把這條寫進取消資格的通知裏,公開。”
林廣春猶豫了一下:“書記,公開的話,會不會打草驚蛇?”
陳青笑了:“蛇早就驚了。讓它知道,新陽不歡迎它。”
林廣春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招標辦的通知貼了出來。“新陽生態發展有限公司因關聯圍標前科,取消投標資格。”消息傳開,有人拍手稱快,有人冷眼旁觀,有人等着看笑話。陳青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新陽的生態項目,不能變成資本的遊樂場。
下午,秦俠來了。
“陳書記,取消‘新陽生態發展’的資格,會不會影響招標?其他幾家企業,會不會擔心新陽的投資環境?”
陳青看着他:“秦市長,你覺得,什麼樣的投資環境是好環境?”
秦俠想了想:“政策穩定,辦事高效,公平公正。”
陳青點點頭:“對。公平公正。如果讓有圍標前科的企業中標,那纔是對好企業的傷害。公平公正,不是給誰面子,是給規矩面子。”
秦俠不說話了。
當天晚上,公孫文打來電話。
“陳書記,周明今天下午飛去了深市。我們查了,他在深圳有一家關聯公司。”
陳青問:“去深市幹什麼?”
公孫文說:“不清楚。估計是被取消資格的事,刺激到他了。”
陳青沉默了一會兒。
周明去深市,不是去旅遊,是去找新的資金,新的馬甲。
他不會死心。新陽的生態項目,他盯上了,就不會輕易放手。
可他以爲在深市這麼一個開放的區域,就可以不被查到嗎?
只要敢出手,就不可能完全隱藏得了,總是會有跡可查的。
新陽的旅遊和林下資源的發展,帶動了城市和鄉村的人口流動,爲此省文旅廳還專門開設了一四方旅遊環線的網站。
這可以說是自林州古城景區之後,省文旅的又一次重磅舉措,取得了很好的社會效益和宣傳效果。
新陽市文旅和市委辦負責輿情的都在關注。
這一天,負責收集輿情的小劉在網上看到了幾條信息。
不是新聞,是遊客發的帖子。帖子不長,配了幾張照片。
照片裏,是雲霧鄉一家民宿的文化牆,牆上用粉筆寫了幾行字——“清河清了,人心亮了。”
旁邊畫了一個簡筆小人,方方的臉,大大的眼睛,表情很誇張,張着嘴,像是在喊什麼。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大嗓門的書記。”
小劉覺得有意思,但不敢大意,把情況報給了林廣春。
林廣春看了照片,又搜了搜,發現類似的帖子不止一條。
清溪鎮有,石橋鄉有,雲霧鄉有好幾家。內容大同小異——陳青說過的話,陳青做事的場景,配上誇張的簡筆畫。
有的畫他在河邊指石頭,有的畫他在山坡上看連翹,有的畫他在糧庫掛牌子。
沒有惡意,甚至帶着幾分親切。
只不過這些簡筆畫中,有的有專業畫功,有的很明顯只是隨意勾畫,雖然沒有醜化,但誇張成分很多。
林廣春拿不定主意,把情況報給了秦俠。
秦俠看了照片,眉頭皺了起來。
他知道老百姓是好意,但這種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萬一被有心人利用了,傳到網上去,說不清楚。他想了想,撥通了陳青的電話。
“陳書記,有個事跟您彙報一下。”
陳青放下手裏的文件:“說。”
秦俠把事情說了一遍,然後說:“陳書記,我已經讓文旅局通知那幾個鄉鎮了。這些文化牆,雖然不是惡意的,但畢竟不合適。我讓他們整改,把畫像和語錄都擦掉。回頭再批評一下民宿經營者——”
“秦市長。”陳青打斷了他。
秦俠停下來。
“老百姓畫我,是善意。只要不是惡意的,沒關係。”陳青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讓文旅局不要小題大做。擦什麼擦?留着。”
秦俠愣了一下:“陳書記,萬一被有心人利用——”
“利用什麼?老百姓畫了幾筆,就利用?”陳青笑了,“秦市長,新陽的老百姓,心裏有桿秤。他們畫我,不是給我臉上貼金,是給他們自己提氣。他們覺得日子有盼頭了,纔會畫。你把畫擦了,盼頭就沒了。”
秦俠不說話了。
“還有,”陳青繼續說,“你讓文旅局的人去看看,只要是善意的,就別管。但有一條——不能收費。不能打着我的旗號做生意。”
秦俠說:“明白。陳書記,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秦俠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文旅局長的號碼。
“老張,文化牆的事,不用整改了。陳書記說了,只要是善意的,留着。”
文旅局長愣了一下:“秦市長,這——”
“陳書記的話,你聽着就行。”秦俠的語氣很堅決,“但有一條,你派人去查一查,有沒有民宿打着陳書記的旗號收費。如果有,嚴肅處理。”
文旅局長說:“好。我馬上去辦。”
消息傳到雲霧鄉,民宿老闆們鬆了一口氣。
那個在文化牆上畫陳青簡筆畫的年輕人,叫小周,以前在省城打工,去年回來開了民宿。
在林廣春給秦俠說的時候,秦俠已經事先通知文旅局那邊先給這個小周打了招呼,這很不尊重領導。
但當時並沒有說要怎麼處理,也沒有說合適不合適,只是讓他暫時保留別動,否則就算是銷燬證據,畢竟在網上已經有很多照片了,擦了也沒有。
現在得到最終消息,不用擦牆,領導還同意了,小周高興得跳了起來。
“我就說嘛,陳書記不會怪我們。”
旁邊一個老人問:“你畫的什麼?”
小周指了指牆:“畫的是陳書記在清河邊上,指着那些青石。您看,這個表情,多像。陳書記就是這樣的,皺着眉,瞪着大眼睛,跟石頭較勁。”
老人笑了:“像。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