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下坐滿了老百姓,有老人,有年輕人,有抱着孩子的婦女。秦俠站在臺上,手裏拿着簽約文本。
“各位父老鄉親,今天請大家來,是告訴大家一件事——從今天起,咱們山裏的林子,能生錢了。”
臺下有人問:“秦市長,怎麼生錢?”
秦俠笑了:“種連翹。一畝地,種好了,年收入三四千塊。比種玉米強多了。市裏提供種苗和技術,合作社統一收購。你們只管種,剩下的交給市裏。”
有人又問:“賣不出去咋辦?”
秦俠說:“賣不出去,市裏兜底。”
臺下安靜了一秒。
然後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淚,有人站起來喊了一聲“好”。一個老大爺站起來,聲音發抖:“秦市長,我種了一輩子地,沒見過這種好事。您說話算數?”
秦俠看着他:“大爺,我說話算數。陳書記也說話算數。”
陳書記說話算數這一句比任何承諾都管用。
因爲陳青來新陽之後,說出的每一個承諾最後都落實了,實打實做事的領導,沒人不會相信。
簽約儀式很簡單,沒有鮮花,沒有記者,只有秦俠和三個鄉鎮的負責人簽字、蓋章。
陳青沒有去,他在辦公室裏看糧庫的調查進展。安排了林廣春去,拍了視頻和照片,發到市委的工作羣裏。
陳青點開看了,嘴角微微上揚。
當天晚上,新陽電視臺播了這條新聞。
令不少人沒想到的是,原本是不受城裏人關心的山區,在新陽本地就已經形成了一股“移民”潮,不少人已經開始準備居家去這幾個地方租房、租地了。
林下經濟剛開始起步,石易縣關於高速經濟和旅遊線路延伸的方案就送到了新陽。
這麼遠的距離,原本是很難實現跨區域的旅遊方案,但有陳青這個老領導,在石易縣一點阻礙都沒有。
雖然明知道前期是爲四方城市旅遊做鋪墊,但旅遊延伸方案其實也在打通石易縣的環保產業外延。
一週後,三個試點鄉鎮的合作社全部成立。
清溪鎮種連翹和黃精,石橋鄉種食用菌,雲霧鄉養蜂。
原本清閒的農村農業局現在是忙得有些轉不過來了,臨時外聘了技術團隊和技術專家現場指導。
高山民宿的改造也同步啓動,首批五十戶,每戶補貼五萬塊,統一設計、統一施工。
總算是把儲備糧庫帶來的陰霾驅散了不少,沒有因此影響市政府剛剛恢復的一點自信和工作人員的主動性。
市電視臺開始籌拍《新的信陽》紀錄片,爲將來的完整記錄開始準備素材。
電視臺要拍紀錄片的消息,是景坤告訴陳青的。
那天下午,景坤來到陳青辦公室,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陳書記,市電視臺想拍一部關於新陽變化的紀錄片,叫《新的新陽》。他們找了我,我說這事得您點頭。市政府是執行層面,領路的還是您。”
陳青接過文件夾,翻了翻。
策劃案寫得很簡單,大致分三個板塊:清河治理、爛尾樓盤活、老廠區改造。
都是已經做成的事,素材現成,拍起來不難。
但陳青覺得少了點什麼。
“景市長,這個策劃案,格局小了。”陳青合上文件夾,“新陽的變化,不只是清河清了、樓蓋了。是人心變了。老百姓從不敢信到願意信,從願意信到跟着幹。這個過程,比結果更重要。”
景坤愣了一下:“那您的意思是?”
陳青想了想,說:“我推薦一個人。省臺的商英。她拍過林州的古城改造,拍過教材插圖的調查報道,有經驗,有眼光。讓她來策劃,這部片子能拍出深度。”
景坤點頭:“好。我讓電視臺聯繫她。”
景坤走後,陳青站在窗前,看着院子裏的槐樹。
紀錄片的事,他沒放在心上。這是城市宣傳的必需,但新陽不像當初的林州,過渡的宣傳費用和必要性還不足。
以後四方城市旅遊換線開通,那個時候跟着其他三個城市一起宣傳,事半功倍。
他在等,等公孫文的調查結果。
晚上七點,公孫文帶着一個大大的公文包來了。
整個人看上去疲倦了太多。
從陳青到新陽後,他的工作幾乎就沒有停歇過。
陳青給他申請了個人二等功一次,三等功兩次,反而越發讓公孫文的積極性前所未有的強。
有時候,陳青都想強制他休假,可事情一個接一個地來。
陳青招呼他坐下,林廣春倒了茶,退出去。
“陳書記,糧庫的案子,查到了一條很重要的線索,很可能是突破口。”公孫文從公文包裏抽出一沓紙,放在茶幾上,“糧庫的老庫管,叫王德厚。五十六歲,在糧庫幹了二十年。他老婆患尿毒症,常年透析,家裏一貧如洗。”
陳青拿起那些紙,一頁一頁地翻。是王德厚的個人資料、家庭情況、銀行流水。
公孫文指着其中一頁:“他的銀行賬戶,近三年有六筆大額進賬,總共十八萬。匯款方是周玉奎的公司。每次轉賬的時間,都在糧庫輪換計劃審批之後。但標註的都是社會捐贈。”
陳青放下材料:“王德厚現在在哪兒?”
“在糧庫。涉及三個失火倉庫的庫管停職了,但沒離開。他每天下班就去醫院看老婆,然後回家,哪兒也不去。”
陳青沉默了一會兒。一個管了二十年糧庫的老庫管,老婆重病,家裏窮得叮噹響。他的賬戶裏多了十八萬,不是他主動要的,是有人硬塞的。這種人,不是主謀,是被裹挾的。
“公孫隊長,我想見見他。”
公孫文猶豫了一下:“陳書記,您親自去?”
“親自去。”陳青站起來,“這種人和他的家庭狀況,你嚇他,他更不敢說。”
晚上九點,陳青的車停在了市第一人民醫院門口。
王德厚的老婆住在腎內科,病房在五樓。
陳青沒有讓人通知,和隨行的公安幹警一起上了樓。
走廊裏的燈很亮,照在白牆上,有些刺眼。
他找到506病房,門半開着,裏面傳出電視的聲音。
他推門進去。
病房不大,三張牀,王德厚的老婆躺在靠窗的那張。
她瘦得厲害,臉色蠟黃,手臂上扎着針,輸液管連着牀頭的吊瓶。
王德厚坐在牀邊,手裏拿着一個蘋果,正在削皮。
他穿着一件舊夾克,頭髮花白,手上的皮膚粗糙得像樹皮。
看見陳青進來,王德厚愣住了。
手裏的蘋果掉在地上,滾到了牀底下。
“陳……陳書記?”他站起來,腿有些軟,扶着牀沿才站穩。
陳青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看着牀上的女人。“嫂子,身體怎麼樣?”
王德厚的老婆不認識陳青,但看他穿着和氣場,知道不是一般人。
她掙扎着想坐起來,陳青擺擺手,讓她躺着。
“王師傅,我今天是來看嫂子的。”陳青看着王德厚,“嫂子的病,醫院怎麼說的?”
王德厚低下頭,聲音沙啞:“尿毒症,要透析。”
“費用不低吧?有沒有什麼困難?”
王德厚沒回答,但他老婆不知道,替他說了出來,“一個月五六次,一次好幾百。社保報一部分,剩下的就自己掏。老王東拼西借的才勉強夠我治療。”
陳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對走廊裏的林廣春說:“小林,你給衛健委打個電話,讓他們協調一下,嫂子的透析費用,能減免的減免,能走綠色通道的走綠色通道。”
這話沒有壓低聲音,病房裏的人都聽見了。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王德厚突然得到了貴人幫助,但衆人看向王德厚的眼神還是充滿了羨慕。
林廣春點點頭,拿出手機立即就開始聯繫。
王德厚愣住了。
他的眼眶紅了,嘴脣哆嗦着,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陳青走回來,在他旁邊坐下。“王師傅,糧庫的事,我知道你不是主謀。但你手裏有賬,對嗎?”
王德厚低下頭,不說話。
“王師傅,我不是來逼你的。”陳青的聲音很輕,“糧庫的案子,省裏在查,市裏在查,早晚要查清楚。你現在不說,以後也得說。但你現在說,算主動配合。等查到你頭上再說,性質就不一樣了。”
“而且,你想想嫂子,以後誰來照顧?”
王德厚抬起頭,看着陳青,眼淚掉了下來。
“陳書記,我……我對不起國家。”他的聲音哽咽,“我管了二十年糧庫,從沒出過事。後來,主任讓我簽字,說只是走個形式,糧不出庫,賬上走走。我不籤,他就扣我工資。我老婆要看病,我沒辦法……”
他從病房的櫃子裏的一個旅行袋裏翻出一個塑料袋,裏面裝着一個發黃的本子。
他把本子遞給陳青,手在發抖。
“這是真實臺賬。十年的。每一筆糧進出,每一筆錢,我都記了。真的賬,假賬,兩本。”
“糧庫失火之後,我就隨身帶着了!”
王德厚自己其實很明白,這種事只要認真查,早晚都能查到。
所以,這些賬本他不放家裏,隨身帶着的目的,就是剛纔陳青最後說的那句話,他要是被判了,老婆就沒人照顧了。
陳青接過本子,翻開。密密麻麻的數字,工工整整的字跡。每一頁都有日期、數量、經手人。十年,一千二百個月,他一天都沒落下。
“王師傅,謝謝你。”陳青站起來,“嫂子的事,你放心。政府會管。”
王德厚哭着點頭,說不出話。
陳青走出病房,把那個本子遞給公孫文。“收好。這是鐵證。”
公孫文接過本子,翻開看了幾頁,深吸一口氣。“陳書記,有了這個,窩案跑不了了。”